第二天,在溢香院的一間雅房內,只有碧連塘和金貴郎兩個人,金貴郎望著滿桌豐盛的菜肴,問道:“碧叔,你今天把晚輩約到這個地方,想必有事要談吧。”
“你真聰明。”碧連塘笑著說道,“這地方說話、嘮嗑方便得很,又肅靜又雅致。”
“有什么話你就說吧,晚輩聽著呢。”
碧連塘舉杯說道:“不著急,時間有的是,不瞞你說,我把這間房包了一天一夜,過一會兒,還有溢香院最美的美人來給你敬酒助興呢。”
“這?”
“來,碧叔先敬你一杯,先干為敬了。”
碧連塘說后一飲而盡,金貴郎也仰起頭,把一杯酒一口喝下。碧連塘夾了一口菜送進嘴里,一邊嚼一邊說道:“貴郎啊,昨天你爹跟我還有玉作坊在山海樓飲酒,你爹是一臉的愁容和無奈呀,長吁短嘆一聲接一聲。我看得出來,他心里有一種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來的感覺。”
“都是姓孟的把我爹給害的。”
“你爹這些日子,是日見消瘦,看來,他這口惡氣不出,這精神頭是打不起來了。”
“我肯定為我爹出這口氣,也解解我坐牢的心頭之恨。”
“是啊,男人當自強,有不甘心受辱的心胸,將來必成大業呀。”
“可是,我一時也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來,再說,我爹已和我說過多次了,不能再和孟家作對。”
“你爹呀,敗下一招后,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總怕再敗下去,他的臉就更丟不起了,其實,丟臉丟人也就這一回了。眼下,要緊的是你爹跟我和玉作坊應該聯起手來,向孟家出招了。”
“聯手出招?”
“對。”碧連塘點頭說,“最近從京城來了兩位外國人,一位是俄羅斯的洋毛子,一位是東洋日本人,他們帶來了大量的糧食,要來盛京換酒運回他們國內。你也知道,我們三家一天產的酒加起來,還不如孟家一家產的多,而且孟家的酒的香氣也高于我們三家。你想,洋人帶來那么多糧食,他們又不懂大清國釀酒到底用多少糧食,必然有大錢可賺。可是洋毛子一旦喝了孟家的酒,他們就不會用糧食換我們的酒了。”
“那你說怎么辦?”
“這也是為你爹出氣的好機會。”碧連塘說完拍一下巴掌,門開了,進來一位妓女。那妓女貌似天仙,櫻桃小口,柳葉眉,寒星大眼,臉上掛著誘人的笑意。
碧連塘站起來對那女子說道:“我要先行一步了,你可要陪好這位爺,銀子都包在我身上。”
“謝了,我一定陪好這位爺。”
金貴郎自從和那個妓女扯到一塊兒后,在城邊特意為她買了一處房子,一有時間就過去和那女子鬼混。
寒星點點,夜風瑟瑟。
二黑子跟那個妓女也是熟悉的,這天夜里,他把癟三帶到了那個妓女的住處,之后揣著癟三給的一百兩銀子,得意洋洋地邁著大步哼著小曲,悠悠蕩蕩地在路上走著。
突然,兩個人從后面不聲不響地躥上來,把二黑子扳住胳膊摁倒在地,用繩子捆住了手腕。二黑子大聲叫嚷著:“什么人,要干什么?”
兩個人把二黑子扒拉個仰面朝天,二黑子瞪大了眼睛,認出其中一個人是金貴郎,說道:“是你?”
“沒想到吧。”金貴郎說道。
“你要干什么?”
“你犯在我手上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金貴郎惡狠狠地說,“你為什么帶癟三去找那個女人。”
“她又不是你老婆。”
“是,她不是我老婆,可是自從碧連塘在溢香院把她介紹給我,我就拿她當我老婆了,那間屋子是我出銀子給她買的,你憑什么帶癟三來?”
“癟三也花銀子了。”二黑子又說,“溢香院的妓女,誰花銀子不成?”
“話是那樣的話,事倒也是那么回事……”
“那你為什么捆我?”
“咱們今天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二黑子跟我金貴郎一無仇二無怨的,我不想把你怎么樣。我是想請你幫一個忙,同意了,我馬上放你走,今天的事一概不究,不同意,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兩條道任你選,怎么樣?”
“你讓我干什么?”
金貴郎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說道:“這里有一包巴豆粉,你把它放進孟子敬的酒缸里,記住,就放在他送往百匯軒、山海樓、溢香院、回春閣的酒里。”
二黑子立刻說:“不行,我不能干傷天害理的事。”
“你不干也可以。來人,把他捆上,把衣服都扒下來。”
黑暗中又躥出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二黑子捆到樹上,扒掉了他的棉褲、棉襖,頓時,刺骨寒風刺透了二黑子的身體。過了不長時間,二黑子已被凍得嘴唇發紫,雙腿打顫,腳趾頭痛得像被貓咬了一樣。
“怎么樣?不干就把你凍死在這兒,神仙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二黑子實在忍不住了,終于說道:“我干,我干,可我就干這一回,行嗎?”
“行,給他穿上衣服,背他回去。”
北京紫禁城太和殿內,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喊聲之后,康熙皇帝朗朗地說了聲“平身”。
眾臣回答完“謝皇上”后,一同直起了身板。
“陳廷敬。”康熙叫道。
“臣在。”陳廷敬答道。
“俄羅斯和日本使節糧換酒的事怎么樣了?”
“回皇上,兩位外國使節剛辦完糧食入清手續,不日將趕赴盛京,與孟作坊商討兌換價碼。還有一事稟告皇上,孟家在山西太谷的雪蓮春酒,已改名為義隆泉酒。”
“為什么?雪蓮春的名字不是很好聽嗎?”
“回皇上,孟家去盛京后,開了一眼井,井水是苦的,釀的酒也非常苦澀。由于孟子敬積德行善,救了東海龍王的兒子遼河小白龍,正當孟子敬為苦井水發愁之際,小白龍現身下凡報恩,把苦水井點化成了清澈甘甜的甜水井。因此,孟子敬釀的酒在盛京也是聞名遐邇,令人稱贊。”
“你還沒告訴朕他們為什么把雪蓮春改為義隆泉呢。”康熙說道。
“皇上,是這么一回事……”
深夜,雷電交加。
傾盆大雨過后,天空突然雪亮。孟子敬睜開雙眼,披上外衣下地,來到井旁邊,望著一井的苦水發愁。突然,一位頭戴道冠,手持拂柄的游道士,微笑著向他走來。孟子敬正要施禮開口,那游道士手拈長髯贊嘆道:“喔呀,此處東臨天柱峰,西接內治門,實乃風水寶地也。”
孟子敬不解其意,剛要開口求教,游道士笑著說道:“這天柱峰乃長白山余脈,長白山又系大清皇室發祥地,在此開酒作坊,應以‘義隆泉’做字號。”
孟子敬仍然有請教的意思,但游道士還是沒讓他開口,繼續說道:“盛京東門乃龍口是也,所釀之酒當以老龍口為牌,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孟子敬有機會開口了,他雙手一拱,施禮說道:“謝前輩夜色之中指點,請問前輩……”
孟子敬剛一抬頭,那游道士踏云而去,雪亮的夜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康熙聽了陳廷敬的敘述,說道:“人行善,必得其福也,人行惡,必得其報應也。孟子敬是善人,在山西時就仁義寬厚,解囊相助貧困之人,開倉放賑救助難民,在回山西的路上又救了昏迷的青年,所以他得到了天上的和人間的寬愛,倘若平民百姓都像孟子敬一樣,我們大清國會是什么樣子呢?”
“皇上,人與人之間都有相幫之意,憐憫之心,正是大清國需要提倡的一種風范,有這樣一種風范,大清國上下,百姓之間才能有真正的祥和、融洽。”
康熙十分高興,說道:“說得好啊。”
康熙接著說:“朕要巡駕盛京,拜祭祖先,到時候,朕要親自飲一下這義隆泉酒,看看是否還有雪蓮春的味道。”
“是,皇上,為臣盼皇上早日巡駕盛京。”
風和日麗,萬象更新,孟子敬的作坊仍然熱火朝天,一派蒸蒸日上的昌盛繁榮景象。這時,孟子敬和孟正雄爺倆正在作坊內巡視大師傅和酒工們的操作,有不當之處,他們爺倆便馬上給予示范,不少新來的酒工,更是態度虔誠地聽著教誨和指點。
就在這個時候,作坊院里來了不少吵吵嚷嚷的人,帶頭的是山海樓的山掌柜,人們個個氣沖沖的,進門就喊:“孟子敬,出來。”
孟正雄和孟子敬急忙迎了出去,笑臉迎道:“喲,是各個酒樓掌柜的,有什么事這般模樣?”
“哼,都是你家的酒惹的禍。”
“我們家的酒怎么了?”
“你們家的酒,進了我們各家名樓之后,個個喝了都有瀉肚的感覺,現在有好幾百人在找我們酒樓,讓我們賠付藥費,我們損失大去了。什么義隆泉,這不成了坑人泉了嗎?”
“不會的。”
“不會的?我們已經把剩下的酒都拉回來了,你不信自己喝點兒試試。”
孟正雄打開送回來的酒,聞了聞,又伸手指頭沾了一點酒舔了舔,說道:“味道沒變呀?”
“這是酒,本身就酒氣大,有什么味也聞不出來。我們來退掉你們家的酒,再也不賣你們家的酒了,否則,我們拿不起銀子給喝酒的人看病。”
“各位掌柜,別急,我孟家的義隆泉,喝后絕對不會有瀉肚的感覺。”孟正雄說道。
“不會?為什么有幾百人瀉肚,而且這酒明明是你們親自送去的,難道還怨我們不成?”
“好啦,各位掌柜,我把你們拉回來的酒全收下,再為各位掌柜送上一些地下存儲多年的義隆泉酒,而且一分錢不要讓你們拉回去,有人喝這酒,再有瀉肚子之感,你們就放火燒了我這作坊,我孟某一聲不吱,怎么樣?另外,因喝酒瀉肚的,各位掌柜支付的銀兩費用,由我孟某承擔,絕對不讓各位掌柜承擔一文錢。”
“算了,孟作坊,我們幾家掌柜的認倒霉吧,在沒有賣你們義隆泉酒之前,什么事也沒有,而現在,卻出了這等事,賠點兒銀子倒沒什么,可是我們的聲譽丟不起。你我都是生意人,我想你會有同感的。所以我們幾家決定,不再賣義隆泉酒了。”
說罷,幾個掌柜拂袖而去。孟子敬把他們抬回來的酒重新裝入缸內,孟正雄用舀子舀了一點要喝,孟子敬制止道:“爹,你別喝,我來喝。”
孟子敬說著,大口大口地喝了幾口,找著感覺。
孟正雄說道:“子敬啊,這就怪了,他們說的對呀,這酒都是咱們送出去的,怎么會有這種事呢?要是他們幾家做手腳呢,也不合理,做買賣的最講究個嫌錢和聲譽,他們不會把自己的聲譽當兒戲吧。”
孟子敬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爹,這事先別聲張,我心里有數,肯定與他有關系。”
“誰?”
“爹,別問了,我查證之后肯定會告訴你的。”
在山海樓,金長厚和碧連塘、玉佩浮仍然在一塊兒,金長厚對山掌柜說道:“山掌柜,把孟家的義隆泉酒上一壺,這些日子我還喝順當了。”
“哎呀,我的金作坊,你還提孟家的義隆泉酒呢,他可把我們盛京十幾家名樓坑苦了。”
“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
山掌柜很后悔地說道:“嗨,凡是在這酒樓喝過酒的人,個個都瀉肚,我們光藥費就賠了好幾百兩銀子。”
“這是怎么回事?”
“誰知道啊,這酒是他們孟家親自送來的。”
碧連塘接話說:“金作坊,這真是天助我們,恰恰就在洋人用糧食換酒時,他們孟家出了這檔子事,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啊。”
“肯定是有人給孟家做了手腳,不然的話,什么酒也喝不瀉肚的。”金長厚說。
“管他呢,我們喝酒。”
玉佩浮也說道:“碧作坊說的對,這對我們絕對是個好機會。”
金長厚問道:“二位,這手腳不是二位所為吧。”
“我說金作坊,我可頭頂天,腳踏地,要是我們所為,頭頂遭雷劈,腳下遭地陷。”碧連塘詛咒道。
金長厚剛到家中,心里始終在想孟家義隆泉酒喝了瀉肚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他敬重孟家的為人,他雖然是釀酒之人,可也喜歡喝孟家的義隆泉酒,他覺得是有人在向孟家下手,在他腦海里,一個是碧連塘,另一個則是兒子金貴郎,因為金貴郎曾經說過,一定要報復孟家,是孟家讓他坐了好幾天牢。
他打發人把金貴郎叫了進來。
金貴郎進屋后,很害怕地瞧了一眼金長厚,輕聲道:“爹,您找我?”
金長厚板著臉,慢條斯理地說:“貴郎,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一件事?”
“沒有啊,什么事?”
“你跟我說實話,孟家的義隆泉酒是不是你做了手腳。”
“沒有,不是我。”
“你還敢犟嘴,我問你,我柜里的巴豆粉哪去了?只有在酒中下上巴豆粉,才能使人喝后瀉肚。孟家對你怎么啦,你這樣懷恨在心,用這種卑鄙下流的手段損害人家的聲譽?你說!”
“他和我們過不去,我就和他沒完。”
“人家有什么和我們過不去的地方?是你先把人家打了個皮開肉綻,又是人家不計前嫌,既往不咎把你從大牢里救了出來,又是人家孟正雄提著東西到咱家來為你壓驚,天底下有這樣和我們過不去的人嗎?”金長厚氣得直喘粗氣,“你說,誰讓你這樣干的,你指使誰干的?”
“我自己干的。”
“好,你有種,你敢做,也敢當,還是我兒子,跟我走。”
“干什么去?”
“去孟家認錯,去盛京各酒樓把真相說出來,讓各酒樓好再重新賣孟家的義隆泉酒,你爹也帶頭喝這酒。”
“我不去。”金貴郎支支吾吾地說。
金長厚一氣之下,拿起一把雞毛禪子,朝金貴郎打去,妻子急忙相勸:“他爹,別打了,貴郎,聽你爹的話,趕緊去。”
金長厚被妻子勸拉著坐了下來,仍然喘著粗氣。
“貴郎啊,”金長厚妻子說道,“你什么時候能不讓爹娘操心啊,什么時候能不在外邊招惹事非,不干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呀?你都多大了,有妻有子的人了,怎么還像個孩子?咱家這份產業,早晚都得落在你身上,你怎么就不能到作坊好好地學學釀酒,將來好挑起大梁來呢?”
“我不學那玩藝。”
“你聽,他說的是人話嗎?”金長厚暴跳如雷,剛要打金貴郎,金貴郎撒腿出門而去。
翌日,在山海樓,金長厚設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宴,把百匯軒、回春樓、溢香院、山海樓等十幾家名樓的掌柜們全都請了來。他首先站起來舉杯,說道:“今天,在下在山海樓把各位掌柜的請來一聚,就是要向各位澄清一件事,各位酒樓賣的義隆泉酒喝后瀉肚,不是孟家酒有問題,是有人做了手腳,偷著在酒中下了巴豆粉。”
“那是誰呢?”
“正是在下的兒子,貴郎所為。”
在場的人十分地驚訝,好像覺得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金長厚接著說:“所以,我金某今天求各位掌柜的都要給我金某一點面子,還要繼續賣孟家的義隆泉酒。眾所周知,孟家的義隆泉無論從口感上、香氣上,的確高于金家、碧家和玉家的酒,所以這樣的酒,不在名樓出賣,也與名樓身份極不相稱。做生意的,講究個貨比貨,自己的貨不如別人的貨,就想方設法提高自己的貨,不能像我兒子那樣,用下三濫的手段去糟蹋別人的聲譽。”
“金作坊,你家晚生莫非和孟家有仇,才做出這樣的事?”
金長厚說道:“說來話長了,也怪我呀,當初,我對孟家有這樣的好酒也持有偏見,因為孟家的酒好,還比我們三家的酒每提低三文錢,又在他自己家的酒樓免費飲酒,對我們三家的酒是個很大的沖擊。我與孟子敬交涉無果后,也十分氣憤,兒子為了替我出氣,便瞞著在下干了這偷雞摸狗之事,是在下管教不嚴,請各位掌柜諒解。各位掌柜給飲酒者賠付的銀兩,都由我金某承擔,不能讓各位破費一文錢。”
山掌柜起身說道:“哎呀,金作坊把話說到哪里去了,既然你把這事澄清了,我們幾個掌柜的都沒啥說的了,這么大的酒樓賠付幾兩銀子,算不了什么,大家說是吧?”
“是的,不算什么,金作坊是德高望重之人,只要有句話,我們什么說的也沒有,照你說的做就是了。”
“多謝各位掌柜了。”金長厚表示謝意后,端起杯來說,“這杯酒感謝各位掌柜對我的諒解。”
在座的各位掌柜都紛紛起身碰杯,先后一飲而盡。(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 郝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