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巖山歸來

浙江中部沿海的象山半島古稱蓬萊，蓬萊被稱為仙境，而靈巖山應是仙境中的仙境。吾與友人去過一次，至今不能忘懷的不是終于窺得其奇峰秀挺，懸崖壯麗外表之美；更因它蘊含脫俗超凡的人文魅力，甚至還感受到古人之人生終極關懷悲壯歷史積淀，比之什么“望夫巖”、“情侶峰”千篇一律的落套神話更富文化底蘊。

先說那里的舍身臺。

靈巖山高388米，在象山丹城西南18公里處，為島內大丹山余脈，此處層巒蜿蜒，群峰聳翠，峭壁繞青滕，高崖掛紫荊，常年鳥語花香。流泉、飛瀑，每一滴水都清亮甘甜，每一聲鳥鳴空谷回聲。靈巖雄踞山巔，方圓數百丈，高約整座山的五分之二，幾十里外遠遠望去，這塊碩大無比的巨巖，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只大鼓，沖漢凌霄，十分雄偉。巖頂靈云庵不知筑于何時，不過嘉慶七年碑刻及石柱楹聯足證其年代已久。殿宇依形就勢，大殿前兩丈余即為峭壁，用石塊壘起一道高不足1．5米矮墻。探身下望，冥冥莫測，只見白云飄絮，山下蜂窩般的村落民居，都裹落在云霧中了。此時你便有低眉觀塵世，伸手摘飛星，天上人間之感。前面說到的舍身臺，就在這道矮墻中間，為寬約兩市尺的一個缺口。人間有太多的煩惱，誰不想活在世上了，就可在此縱身一躍，寶殿上的佛祖，合掌于胸，慈眉善目地看著你，也許你的心中還在響著他口念的“善哉！善哉！”

我曾幾次去馬岙、峙前、峙后諸村，聽說過不少舍身故事，主人公有英雄、無賴、義夫、節婦。不外乎好漢末路，被官府追逼者，有生意虧本，無力還債者，或豪強逼嫁，寧死不從者，亦有嗜賭成性，傾家蕩產者。故事十里三謊，添枝加葉。唯那日庵中一位93歲老尼對我說的上世紀50年代初一位后生跳崖故事是她親見，使我內心震撼不已。她說她也曾勸阻他，也曾拉他，終沒拉住。舍身者寧海長街人，三十來歲，入贅女婿，夫妻恩愛，但不見容于岳父母。一個月后，其妻懷抱三歲女嬰，痛不欲生尋來，哀哭一晝夜離去，后來她把嬰兒送人，自己也落發為尼去了。這是一個很凄美的故事，重男輕女陋俗與封建觀念害死人。令人不解的是，為何要在佛門凈地設置一個讓人去死的兇險之所，不是說大慈大悲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善莫大于放生，這舍身臺豈不有悖佛家宗旨？面對這個舍身臺，或者說舍生者跳出紅塵，脫離凡界，不失為一種覺悟，那么觀念與人性沖突，社會失衡與平衡，歷史移位，政治、經濟反復與輪替，所有人都無法躲避，來此舍身以了殘生的，為何只有平民，而沒有一位是達官貴人？而顯貴們志存高遠，貪位固寵，欲壑萬丈，難道他們的煩惱還少嗎？佛教自漢唐以降，從宮廷走向民間，佛門平等，難道只超度平民，卻不惠及達官顯貴？

上面的話題太沉重，下面說說雅俗共賞、趣味橫生的靈巖碑刻與楹聯。

與靈云庵建筑幾乎并列的廣福寺，踏過幾步石級，迎面一對石柱上的刻聯，書文并佳：

寶殿逼層霄雄踞高峰紅日近

靈巖渺天際俯臨峭壁白云低

此聯刻于嘉慶七年(1802)，平仄、對仗極工整，其大氣磅礴，情景交融的筆墨，把200年前古人的登臨感，通過石刻留與今日登山者一同暢想與回味，靈魂與靈魂瞬間碰接，竟會如此相同相通，吟哦之余，不得不贊嘆中華古詩詞的文學之功、之妙。接下來一聯更妙：

“靈鷲飛來留片石，巖花夢后化奇峰。”

這是一首藏頭詩。首句第一字與下句第一字合起來，不就是靈巖山的“靈巖”兩字嗎？相傳靈鷲是佛祖身邊的神鳥，佛祖住在靈山雷音寺，這座巨大無比鼓狀大石頭是神鳥從靈山輕輕銜來一個小石片，真可謂佛法無邊，故叫作靈巖；而巖花亦為佛國花卉，世人只能在幻夢中見到，不是說人生如夢嗎？如今我一夢醒來巖花成峰。詩人豐富奇特的想象力，寄托了他的人生理念，巧化佛典，喻象心營，信手拈來，飄逸空靈，無論從藝術角度還是宗教角度，不愧是一副絕對。靈巖、靈山美妙相聯，更使旅游者在品聯讀詩瞬間，浮想聯翩，心馳廣宇。有此一聯就把靈巖勝境人文品位提升了，如此佳作，可惜沒有落款與題名，心中不免生出作者是誰的疑問。不過別急，讀下一副刻聯，你即會明白：

“掌上羅盤山上月，閩中文士浙中僧。”

恍然大悟，啊！原來這里曾住過一位來自福建的詩僧。福建文士，何故來此為僧？又是這副聯明白告訴你，如鼓的巨巖竟是詩僧掌上一只羅盤，羅盤就是指南針。因為這指南針，他才涉水渡灘，越嶺翻山，從閩中來到浙中象山的靈巖，他的人生道路便走出了迷津。“自悲人是假，那復假為人”，從汲汲于功名利祿虛妄中解脫，不屑于摧眉折腰事權貴，他的心已經澄明如山頭之月，“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情”！他自由了。若問一位飽學之士，為何遁入空門？讀過歷史的人應該知道，清王朝自康乾以來文字獄大興，稍有創見的文人動輒滅門，誅九族。連“清風何事亂翻書”這樣一句消閑遣興之句，都要雞蛋里挑骨頭，指為大逆不道。在萬馬齊喑的黑暗中，不愿作奴才者，紛紛由經世轉入避世，此公由閩入浙，遠離故鄉，隱姓埋名，難道不是被封建制度逼到這里來的嗎？“閩中文士浙中僧”就像寶玉出家。

文人和尚到底不同于世俗僧尼，前者學佛為了悟宇宙之奧秘，剖人生之真諦，把靈巖作為精神皈依點。而后者宣揚世俗迷信，卻在當權者鼓勵下，大行其道。因而演了一出很有趣的兩百年前靈云庵石刻與詩僧楹聯的對話。為了真實，我把嘉慶七年靈云庵和靈靜庵石刻與廣福寺楹聯抄錄如下：（小小的山巔竟有一寺兩庵，僧尼競相到此卜筑，可見這里自然風光美。）庵的碑刻如下：

“愿假慧于菩提，爰集同仁先后繼照，若還置產，彼此輪流，唯期奕古相承，庶幾叼光不湮矣。計開：每年十二月初一點琉璃燈起至二月初二共計素油12斤，又三寶前每年元月初一點天燈起至五月初五止，（□□□此處模糊不清下同），紅燭二十斤凈共250支，又上燈錢三百文，落燈錢千文，再定九月初三日饅首米一斗五升，糕米一斗，長面一斤，燭一對，值柱備辦送庵上壽。靈靜庵每年二月初二點天燈起至五月初四止，上燈錢200文，落燈錢600文，大小紅燭七斤，□□□□置田坐□□□村計□□□號共□□畝。田產未實，難開廟祗。計田□□□共八十一千七百文，同事柱首陳美緒等，嘉慶七年壬戍大呂月。”

碑文毫無文采，想必是出自村學究手筆，內容倒很翔實，庵堂預算筆筆有據，為開銷無著，向公眾化緣煩難，便由一位叫陳美緒的熱心人出面呼吁。很多迷信的老百姓，往往是這個脾氣，求福求財歡喜，但叫他出點氣力或結緣布施就有些不爽氣。陳美緒在碑文中，不無煩言。但閩中文士浙中僧對此卻另有看法，緊挨石碑有一副楹聯，顯然是針對靈云庵碑刻的，時間也是嘉慶七年：

“高明者天也，清清上浮，詎藉人間燭照”

“常醒者佛也，耿耿不昧，何須凡俗燈輝”

一大篇廣告，被當頭一盆冷水，同是佛家弟子，文人到底是文人，當了和尚的文人還是本性難移，這種不為時人所推，特立獨行的孤獨，才是真正理悟佛旨，明心見性。短短兩句話，便把認物為己、煮沙成飯的虛妄點破。試問今日的凡夫俗子走大戶的和尚能做得到嗎？筆者平生到過許多所謂名山大剎，更未見有這樣的楹聯，一時間有深山遇高人之狂喜。于是游目騁心，忽作爛柯之想，假如這位仙風道骨有個性的高人，從后堂出來，熱情相見，一同品茗論詩、泥爐濁酒，剪燭西窗，繼而連榻夜話，豈非人生快事哉！

靈巖山可以留給人思索的東西不少。

快要夕陽下山時盡興而歸，一路思索，想那時間的來蹤與去跡，猶如晚霞里的逶迤群山，忽然成了一片青紫，不知界在何處？人生究竟是什么？梅花成泥，皇冠落地，金鼓動地的千軍萬馬又去了何處？昔日的滄海，忽然變成了桑田！

啊！惟有巍峨的靈巖，人間塵夢萬劫轉，不廢青山年年碧！

【責編 王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