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是指將刑事庭審作為維護國家統治的手段,將刑事庭審作為行使國家權力的方式的群體觀念。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主要包括目的決定觀和權力支配觀。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具有力量的不均衡性、信息的不對稱性和過程的虛偽性等特點,隱藏著導致官本位觀念、滋生司法腐敗、扭曲民眾觀念等危害,因而與法治的發展趨向相悖。
關鍵詞:刑事庭審;工具;文化
中圖分類號:DF718,2 文獻標識碼:A
刑事庭審是刑事審判乃至刑事訴訟的中心和重心。近年來,隨著社會的發展和司法改革的推動,加上現代建筑師的精心設計使作為“劇場”的法庭顯得更加莊嚴肅穆;隨著法官法、檢察官法進人“門檻”的提高,“演員”中多了不少戴著眼鏡的年輕面孔;法槌的脆響替代了法官維護法庭秩序的厲聲呵斥,法袍所表征的莊重、理性和獨立在一定程度上褪去了人們心中因肩章和大蓋帽刻下的武力、專政的印痕。然而,“劇場”中的一次次演出,并沒有獲得期待中應有的“觀眾”喝彩。產生這一結果的原因,需要從支配“演員”“表演”的觀念中去找尋。
一、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及其內容
所謂刑事庭審文化,是指基于一定的歷史生活條件產生并決定一定時期刑事庭審的運行和結局的群體觀念(價值取向或者信仰)。因此,刑事庭審文化具有如下本質特點:第一,刑事庭審文化具有觀念性。刑事庭審文化作為一種觀念,區別于刑事法庭、法袍法槌、刑事訴訟行為等物質形態。當然,刑事法庭的建筑風格、裝飾、司法人員的衣著、刑事訴訟行為都是作為觀念的刑事庭審文化外化、物質化的結果。第二,刑事庭審文化具有普遍性。刑事庭審文化作為一種觀念,為一定歷史時期的民眾所普遍認同,而不是少數人的主張或者理想。第三,刑事庭審文化具有支配性。作為觀念的刑事庭審文化,在刑事庭審的每一具體過程都得以體現并支配著現實的刑事庭審的范式設計、走向以及對案件的裁斷。第四,刑事庭審文化具有穩定性。刑事庭審文化是基于一定的歷史生活條件產生的,在生成這種觀念的“土壤”沒有根本改變之前,必將在生活于相同歷史生活條件的人們當中傳承、延續。因此,單純的刑事法庭的建筑風格、司法人員的服飾等形式的變化并不必然代表刑事庭審文化的變化和發展。第五,刑事庭審文化具有內隱性。刑事庭審文化雖支配著刑事庭審的運行和結局并外化為具體的刑事庭審的范式、刑事訴訟行為等,但刑事庭審文化本身并不易為人們的感官察覺,而需通過理性思維才能感知。
刑事庭審文化因為不同的歷史時期、不同的法域、不同階層的社會主體而一定程度上呈現出內容的特殊性和形式的豐富性,但可以某一角度對不同刑事庭審文化的共性進行抽象并歸類。以是否賦予刑事庭審本身獨立的價值為標準,刑事庭審文化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在這種刑事庭審文化中,刑事庭審是實現特定目的的工具,刑事庭審的價值依附于實現特定目的需要;另一種是價值型刑事庭審文化。在這種刑事庭審文化中,刑事庭審本身有其獨立的價值,刑事庭審的完成就是其自身價值的實現。
工具型刑事庭審是法律工具主義在刑事庭審中的充分體現。在法學界不少學者都主張法律應當被理解為是一件用來貫徹特定政治、經濟和社會政策而精心制作的工具。法律的任務是有限的、物質化的、非人格的——去發揮某種功用,讓人們依某種方式行事,如此而已。因而紐約大學的托馬斯·弗蘭克認為:法律“已經……完全變成實用的人類活動。它為人所制定,既沒有神圣的淵源,也沒有永恒的有效性。”法律工具主義又有法律階級工具論、法律經濟工具論、法律國家工具論、法律政策工具論、法律道德工具論等多種具體形態。
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是指將刑事庭審作為維護國家統治的手段、將刑事庭審作為行使國家權力的方式的群體觀念。在影響刑事庭審文化產生的眾多因素中,對國家權力、犯罪原因以及刑事庭審功能的認識,是決定性因素。包括刑事庭審在內的整個刑事訴訟都是作為對犯罪的回應而產生的,沒有犯罪自然沒有刑事訴訟,也就沒有刑事庭審。我們可以將工具型庭審文化的內容分為“目的決定觀和權力支配觀。”如主張刑事審判權是由國家統治權所派生的,自然就會認為刑事庭審的啟動、運行、終結以及刑事庭審的結果都受制于國家統治權的需要,就會認為刑事庭審應當以實現國家統治為目的。這一認識反映在刑事庭審文化中,表現為目的決定觀。如主張犯罪是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反抗(被統治階級對統治階級的反抗),那么刑事訴訟包括刑事庭審就是一個階級(統治階級)鎮壓另一個階級(被統治階級)的工具。刑事庭審的實質就在于國家統治權對刑事庭審的支配以及對公民權利的制約,這一認識反映在刑事庭審文化中,表現為權力支配觀。目的決定觀和權力支配觀既有聯系又有區別。二者的聯系在于國家權力、國家統治在兩種觀念中都居于核心地位。二者的區別在于目的決定觀側重于價值層面,更多體現為方向;權力支配觀側重于技術層面,更多體現在實現方式。
目的決定觀認為刑事庭審就是維護國家統治的手段,刑事庭審的價值就在于其能否成為維護統治的工具。在我國古代,有不少關于包括刑事庭審在內的刑事審判、刑事訴訟是工具的論斷。“殺戮禁誅謂之法”,“法者,刑罰也,所以禁強暴也”。將“刑”視為殺戮禁誅,作為“禁強暴”的工具,便是工具型刑事庭審觀念的典型代表。在中國奴隸、封建社會,沒有立法、司法、行政權的分立與制約,刑事審判權、刑事庭審權都是國家統治權的一部分,都是作為打擊危害統治的犯罪的工具,所謂“王者之政莫急于盜賊”(李悝語)。即便是統治者強調“明德慎罰”,也只是將“德”與“罰”作為維護統治的兩種手段在使用。一方面,在封建中央,皇帝作為最高統治者,行使最高的司法權,對事關統治的重大案件行使最后的裁斷權。在封建地方,行政長官兼理司法,司法權是作為行政權的附庸而存在,其實質在于維護一方的社會統治秩序;另一方面,統治者為了維護其統治才設立專門的司法機關和司法官吏,在中央,雖然有獨立的司法機構和司法官吏,但司法機構和司法官吏都沒有獨立的司法權,其他機構如行政、軍事機構都行使一定的司法權,并且“九卿會審”等制度都可以對司法權進行強有力的干預。這一觀念歷史悠久、影響深遠,因而即使在今天,“普通中國人在聽人談法時,首先想到甚至僅僅想到的卻是刑法,是強制性的、暴力的、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中國人習慣上把司法機關簡稱‘公、檢、法’(即公安局、檢察院和法院),‘公、檢、法’又被習慣地等同于專政機關。”
權力支配觀認為,刑事審判權是國家為了維護其統治的需要而設置的,因而其作為國家統治權整體的一部分,應當從屬于統治權。如極端國家主義的代表黑格爾就認為國家權力具有整體性。國家的存在依賴于權力的整體性,從而使其成為一個整體,即“成為一個國家制度的體系。”而有機的國家整體權力,又可以劃分為立法權、行政權、王權。“其中立法權是規定和確立普遍的權力;行政權是使各特殊領域和個別事件從屬于普遍物的權力;王權是作為意志最后決斷的主觀性權力,它把被區分出來的各種權力集中于統一的個人,因而它就是整體即君主立憲制的頂峰和起點。”由黑格爾的上述論述可以看出,國家權力體系中沒有獨立的司法權,包括刑事庭審在內的司法權只是從屬于行政權、王權的一個派生權力。權力支配觀必然要求司法權服從于統治權,司法權必須與統治權步調一致、目標相同。
二、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在當代刑事庭審中的體現
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在歷史上,時至今日,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仍然滲透于刑事庭審之中。
(一)目的決定觀之體現
在我國,目前無論是刑事法理論界還是刑事司法實務界,主流觀點都主張刑法、刑罰乃至刑事訴訟、刑事庭審都具有鮮明的階級性。“社會主義刑罰學者認為,刑罰和犯罪一樣具有鮮明的階級性,都是階級社會所特有的現象;刑罰是掌握國家刑罰權的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以國家的名義懲罰犯罪的最為嚴厲的制裁措施。……”刑法以及刑罰的階級性是區別原始社會的制裁方法最具有決定意義的東西,因而構成刑法、刑罰最深刻的本質。而犯罪就是“孤立的個人反對統治關系的斗爭”。因而我國《刑法》第2條關于刑法的任務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任務,是用刑罰同一切犯罪行為作斗爭,以保衛國家安全,保衛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保護國有財產和勞動群眾集體所有的財產,保護公民私人所有的財產,保護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維護社會秩序、經濟秩序,保障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順利進行。”這種認為犯罪就是階級斗爭的觀點以及刑罰、刑事訴訟就是與犯罪做“斗爭”的觀點在我國現行的刑事審判中頗為盛行。這種觀點在我國的刑事庭審中體現為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權力一體。由于我國理論部門與司法實務部門普遍認為:刑事審判的任務是與犯罪做斗爭,而公安、檢察、法院同為國家政權的重要組成部分,共同承擔與犯罪做斗爭的重要政治任務,因而彼此互相配合、分工合作,共同實現維護統治、打擊犯罪的重任。權力一體目前體現在公檢法聯合辦案、政法委協調、審批制、匯報制(向政法委匯報)、請示制(向上級法院請示)等多種制度之中。這些制度都在無形地影響著刑事庭審。張金波案就是一個典型。張金波因涉嫌犯罪已被檢察機關作出了不起訴決定,由于他申請國家賠償,又被以同一事實、證據重新提起訴訟,并被判處有期徒刑而接受“勞動改造”10年。楊濤檢察官指出“正是在這樣一種‘公檢法協調案件制度’下,張金波還沒有經過審判,他就被暗箱操作定為有罪了。”因而“忠實地適用于實體法律即刑法,以準確、及時地打擊犯罪是刑事訴訟中法官的主要任務,刑事訴訟程序是法官查明案件真相以適用刑法的有效工具。”值得欣慰的是,2006年12月18日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已依法宣告被告人張金波無罪。
除了上述影響刑事庭審的制度的因素體現了權力一體的特征外,刑事庭審中的許多現象也體現了權力一體。如在刑事庭審上,如果被告人或者律師提出偵查、審查起訴階段有刑訊逼供,法官往往站在公訴一方訊問或者詢問是否有證據證明有刑訊逼供存在,對沒有證據證明存在刑訊逼供行為的,不僅該主張不予以考慮,往往還要訓斥被告人或者律師不能用“刑訊逼供”一詞來損害司法機關的形象。在刑事庭審的質證或者法庭辯論中,法院支持公訴機關的傾向也較為明顯,如公訴人可以隨心所欲地發問、發表指控意見,而辯護人發問、發表辯護意見往往受到法官的限制或者被審判人員強行打斷。在法庭上如果公訴人違反法庭紀律接聽電話,一般審判人員會視若不見,而如果律師違反法庭紀律接聽電話,則要么被審判人員訓斥,要么被法警制止。在刑事庭審中的審判人員看來,公訴人接聽電話因為其與身份和權力有關,是公事;而律師是為被告人辯護的,是為了個人的事,是私事。重大案件的審理過程中,法院領導或者刑事審判庭領導以及檢察院的領導不時步入法庭巡視、查看,顯示案件的審理過程中并不僅僅是合議庭的法官或公訴人“一個人在戰斗”,而是整個司法機關團結一致與犯罪做斗爭。在上下級法院之間,這種權力維護觀念也很普遍。上級法院在二審或者審判監督過程中,有時即使發現下級法院的判決有一定問題,出于維護下級法院權威的角度,常常不予糾正。
第二,協力防亂。在我國司法實務界普遍存在一種觀念,認為刑事庭審作為國家權力的運行方式,是要時刻警惕敵對勢力的攻擊和破壞。因而戒備森嚴的庭審環境,嚴格精密的入場檢測儀器,都有一種時刻準備“戰斗”的氛圍。特別在重大案件的庭審中,除了密集分布的法警、警察以外,還有荷槍實彈的武警把守以防刑事庭審遭受攻擊和破壞。有些重大案件的審理過程中,整個刑事審判庭的法官都參與到法庭秩序的維護之中。這成為我國刑事庭審一道獨特的“景觀”,明顯區別于西方發達國家和地區的刑事庭審。比如在我國香港,“高等法院所專用的大門出人口很狹小,比不上我們一般的寫字樓或商住樓,門口亦無武警、保安之類把守,出入很方便、自由……任何公眾都可以在此處查閱自己感興趣的或有關系的案件在何時、何處開庭審理,法院還將開庭排期在網上公布,便利參與或旁聽等。”
第三,漠視權利。基于犯罪是階級斗爭產物的認識,在刑事庭審中犯罪分子一般被作為專政對象看待,法律賦予被告人的權利很難在刑事庭審中得到實現。首先,公訴人、法官在庭審中擁有作為專政機關工作人員的身份,但不尊重被告人權利。法官、公訴人經常在法庭上因為被告人的站立姿勢不順眼對其進行訓斥、斥責。其次,被告人應有的質證權往往受到很大的限制。在刑事庭審過程中,按照法律規定,有關的被告人供述、證人證言、書證、物證都應當交由被告人查看、質證。而我國當前的刑事庭審中,公訴人往往將很多證據一次性宣讀、展示,而被告人大多是站立接受庭審,沒有紙和筆,無法記錄公訴人宣讀的證據要點。向被告人出示有關書證、物證一般由法警完成,很多法警出示證據時往往在被告人面前一晃或者不時催促被告人,使得被告人無法仔細查閱、查看,而審判長對法警的這些舉動大多不置可否。被告人連證據的內容都不能全面了解,自談不上充分行使質證權了。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被告人應當對庭審筆錄認真核對,對記錄的錯漏可以要求更正或者補充。但司法實踐中,庭審結束后,法警急著將被告人送回看守所以完成差事,往往粗暴地要求被告人立即在筆錄上簽字,不能因為仔細閱讀庭審筆錄而延長法警的工作時間。這樣,被告人的這一權利也被限制甚至剝奪。再次,被告人的辯護權未能充分行使。按照法律規定,被告人的辯護權既可以自己行使,也可以由辯護人行使。當前我國的刑事庭審中,法官對有辯護人的被告人的辯護權重視不夠,一般不鼓勵其自行辯護。而且在我國當前刑事庭審中耳熟能詳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翻供將作為酌定從重情節從重處罰”等語言,是用來促使被告人認可偵查階段、審查起訴階段供述的有力武器,從心理上迫使被告人放棄在法庭上爭辯、辯護的愿望,從而實現打擊犯罪的目的。
第四,目的取舍程序。刑事庭審既被作為工具使用,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地變得形式化。特定目的的實現決定了程序的取舍,具體體現在:
1,合法的“外衣”。如果案件結果在開庭前就已形成,形式化的刑事庭審就成為刑事判決合法性的“外衣”。我國目前的刑事庭審很大程度上存在形式化現象。有論文指出:“庭前程序性審查實質化”、對案件“客觀真實”的頑強追求,忽視了程序上的公正,致使庭審實質化不徹底、“偵控模式與審判模式存在機制性沖突,控辯雙方不對等”、“審者不判,判者不審”等因素導致我國目前的刑事庭審存在嚴重的形式化現象”。按照我國刑事訴訟法的立法精神,刑事庭審是刑事審判的中心和重心,所有的證據都應當在庭審中質證,由于前述因素等眾多原因,很多證據都不能在庭審中得到充分的質證,而法官大多通過閱卷來認定證據;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二審對被告人沒有充分行使辯護權的案件是可以發回重審或者啟動審判監督程序的,但司法實踐中,被告人的辯護權很難得到充分的行使;按照法律規定,一般案件合議庭應當獨立行使合議功能,對案件確定具體的處理結果,但我國司法實踐中,由合議庭最終確定判決結果的只占少部分,大多要經過庭長或者主管副院長審批,不少案件還得征求黨委、政府、政法委甚至檢察院的意見來確定案件處理結果,等等。所有這些情形,都因為經過了刑事庭審而被掩蓋,一些不符合法律規定而又直接影響案件結果的因素,因為遮蓋在刑事庭審這一“外衣”下而未被關注,并最終通過刑事庭審這一外衣而體現為合法的裁判。
2,造勢的工具。為了實現統治權,維護社會穩定,有時需要制造聲勢。在我國目前的司法實踐中,刑事庭審經常被用作為造勢的工具。如有時為了響應某些政治任務的需要,對某些案件突擊審理。有時在某些行政管理措施未能奏效的情況下,為了實現某些行政管理目標,開展諸如“掃黃掃非”、“懲治破壞知識產權”、打擊生產銷售偽劣產品違法犯罪等專項斗爭,法院將這些案件集中審理、宣判,以造成聲勢,實現某些應當由行政管理部門實現的行政目標。而有時為了維護穩定,一些刑事案件的審理為了顧全大局又不得不中止。并且,刑事庭審有時甚至成為展現政績的工具。目前,不少地區為了體現政法委或者政法機關在打擊犯罪方面取得的成績,人為制造一些大案要案。目前,全國范圍內不時出現被告人人數多達幾十甚至上百的特大型案件。這類案件中為數不少的案件并非因為有關聯性而必須并案審理,但由于特大型案件更能引起社會關注,也更能體現政法機關打擊犯罪取得輝煌戰績的轟動效應,因而有的特大型案件被炮制出來。有被告數十人的案件的刑事庭審需要成百的法官、法警、警察、武警維持法庭秩序,聲勢浩大、規模壯觀,有關部門懲治犯罪的“輝煌業績”從而得以充分展現。
(二)權力支配觀之體現
目前在我國,刑事審判權附屬于行政權的情況依然存在。盡管我國憲法和法律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職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但實際上,我國目前的司法權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行政權強有力的制約,甚至有某種附屬關系。我國目前行政權對司法權的制約,主要體現在法院的外部關系和法院的內部關系兩個方面。
在法院的外部關系中,法院附屬于行政權。首先,法院在編制上要服從組織人事部門、編委等其他國家機關的領導和管理。目前,法院招考法官和其他工作人員都是由組織部門和法院聯合組織的,并且組織部門在錄用法官和法院干部中權力更大。法院招考法官,從筆試的命題到面試的考官組成以及入圍人員的考察政審,都主要是由法院以外的其他國家機關組織的,法院沒有獨立的權力。法院接納新的法官,從招考的人數到報考的條件都必須獲得其他國家機關的批準。法院領導的產生和交流實質上都要組織部門同意、通過。因此,法院在人事上受制于其他國家機關。其次,法官的工資、獎金、福利、津貼都受制于財政部門。法院審判辦公樓的興建需要獲得當地財政部門的撥款支持。因此,法院在經濟上受制于其他國家機關。再次,法院工作人員還要服從其他國家機關特別是政法委、政府的調遣。政府組織的很多活動,如法制宣傳、創建衛生城市、禁毒宣傳,等等,都要安排法官參加。更次,法官的工作、學習也要受制于其他國家機關的管理。如,法官要參加政府部門組織的經常性的普法學習和考試,法官需要參加政府職能部門組織的有關公務員的計算機、外語培訓。最后,法院審理的一些重大案件,還需要向政府、人大、政法委匯報或協調。政府、人大、政法委也會就一些重大案件的處理向法院下達或暗示一些必須貫徹執行的指令。并且一些地方領導干部親自介入案件的處理,“無形的手”左右著案件的結果。
在法院的內部關系中,也充分體現了行政權的性質。首先,在法院內部,法官的工作崗位主要決定于人員管理需要。哪一法官到哪一個具體審判部門,都需要由院領導和政治部門統一安排。院領導和政治部門安排人員到具體審判部門,首先考慮的不是專業素質,而主要考慮現有法院干部如何全部落實崗位。法院普遍存在的“輪崗”,決定了不是業務素質決定工作崗位,而是由人事安排的管理藝術來決定。法院試行的一些改革,如法官助理制度,也主要是考慮內部人員如何“重新洗牌”。對此,有人撰文指出:“比如不少地方法院試行法官助理制度,本屬可行之舉,但并不象國外那樣主要從大學法學院優秀畢業生中招錄,并實行可上可下、可進可出的動態管理,而是主要用于安排本院審判長選任中落選和不符合條件的那些法官,實行的是編制內管理,實際上將這一全新制度變成了本院不合格人員的避風港,改革效益也大打折扣,其結果必然是優秀的人才進不來,不合格的出不去。”其次,審判工作的開展受制于法院內部的行政管理部門。如一個刑事案件的開庭審理,涉及到車隊安排警車、辦公室等后勤保障部門安排法庭、法警隊安排法警、食堂安排法院內部所有工作人員的就餐問題。法警能否按時提押被告人、車隊能否準時出車、食堂能否按照庭審進程的需要提供就餐需要、辦公室能否按照庭審需要提供空間足夠的審判法庭,等等,都制約著刑事庭審能否順利進行。比如,車隊的司機提出要按時下班,將話傳給審判長,審判長如果考慮到不增加司機的工作勞動強度,就會有意識地壓縮庭審時間,從而影響到公訴人、辯護人的法庭質證或者法庭辯論時間。再次,具體案件的處理受制于法院內部的領導和上級法院。法院內部現行的辦案機制有多個環節:承辦人制作審理報告提出具體處理意見,合議庭由審判長主持在承辦人審理報告的基礎上確定合議庭意見,主管副庭長對合議庭的意見進行審批,庭長對主管副庭長的意見進行審批,主管副院長對庭長的意見進行審批,審判委員會對主管副院長審批過的疑難復雜案件進行討論,審判委員會討論過的案件認為需要可再向上級法院請示。如果法院內部的上級領導認為案件處理結果不妥,一般通過層層遞轉最后指令合議庭重新合議,或者明確具體的處理意見要求承辦人按照該處理意見確定處理結果并制作法律文書。最后,法官在法院內部的成就主要體現在能否被法院領導欣賞和提拔。在現有體制下,法官的職級和職務不僅關涉到身份的高低和權力的大小以及收入的多寡,更是作為一個法官是否有成績、是否是一個合格法官乃至優秀法官的主要評價標準,因而職級和職務成為法官不得不追求的目標。
對此,我國有學者撰文認為,在我國目前的政治體制下,“刑事審判就有可能不是一個法律問題,而演變成了一個政治事件,刑事審判的過程和結果,最終取決于實力的較量。”
因而在刑事庭審中,盡管是獨任法官或者是合議庭成員在法庭上組織刑事案件的審理,實際上在獨任法官或者合議庭成員的頭腦中,有無數的上級領導在對其下達旁人看不見的指令。刑事審判權附屬行政權的觀念就貫穿在這看不見的指令中。“法院內部對審判的干涉主要來自法院內領導和法庭外組織。從目前的實踐來看,凡是比審判庭(一般為合議庭)成員官職高的法院領導均可影響法庭的獨立審判。干預的原因很多,但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國的“權大壓死人”的官本位文化傳統。”
三、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的特點
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的主要特點有:
(一)刑事庭審力量的不均衡性
在工具型刑事庭審中,司法官員將自己作為代表國家權力的國家官員,而將刑事庭審參與人以統治對象看待,將刑事庭審作為實現國家統治權的方式,刑事案件的審理是為了完成上級權力交代的政治任務。有關國家機關為了維護國家治權而通力合作,與之相較,被告人淪為弱勢。因而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中,包含著力量不均衡的顯著特點。
(二)刑事庭審信息的不對稱性
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有信息不對稱的顯著特點。在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中,統治者認為刑事庭審是國家權力的展現,因而刑事訴訟參與人是不應知悉統治權是如何運行的。在我國,目前的刑事庭審仍然體現了這一特征:
首先,證據提供上信息不對稱。檢察機關向法院移送的主要證據,是由檢察機關決定的。公訴機關究竟在法庭上會提供哪些證據支持指控,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在法庭調查前不能完全知悉。司法實踐中,一定程度上普遍存在公訴機關有意將關鍵證據留待法庭調查時提供質證的現象,并且往往不向法庭提供將有利于被告人的證據,導致辯護人、被告人往往措手不及。某些重大案件的審理,法院在審查起訴階段就已經介入,與檢察院聯合辦案,更存在明顯的信息不對稱。
其次,案件卷宗提供上信息不對稱。法院雖在刑事庭審過程中完成了法庭調查、法庭辯論等工作,但為數不少案件的處理結果需要經過領導審批、請示等制度得以確定。在審批、請示的過程中,有關案件事實和適用法律的意見全憑案件承辦人的取舍,法院領導或者上級法院對案件做出批示就只能根據案件承辦人對案件的匯報,不可能全面了解被告人、辯護人對案件事實和適用法律的具體意見。特別是某些案件在開庭前就已經經過協調定下“調子”,開庭審理時法官、檢察官心頭已經“有譜”,而被告人、辯護人對其一無所知。目前,我國法院的案件卷宗分為正卷和副卷,庭審時公開的證據都裝訂在正卷,而有關領導批示、審委會討論以及上級法院批復的情況都裝訂在副卷,被告人、辯護人是無權查閱副卷的,他們對這些真正決定案件結果的理由無從知曉,無法對這些批示、討論、批復進行有針對性的抗辯,都體現了明顯的信息不對稱。
再次,在案件的處理程序上,也有明顯的信息不對稱。不少案件特別是重大疑難案件,需要經過領導批示、審委會討論以及請示上級法院,領導在什么時候會做出批示、審委會什么時候會討論案件以及上級法院什么時候會對請示案件做出批復,被告人、辯護人不得而知,只能耐心等待,因而在處理程序上也有明顯的信息不對稱。
(三)刑事庭審過程的虛化特征
在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中,刑事庭審就是為了實現階級統治,因而刑事庭審實際上就是一種形式、一種表演,呈現出顯著的虛化的特點。由于刑事庭審就是為了實現特定的目的,為了實現該目的,案件的處理方案往往在開庭前就已經敲定,整個刑事庭審過程中就必須圍繞實現該目的進行。這一點為我國目前存在的案件協調制度、匯報制度、請示制度等所體現,前述所舉張金波的例子就充分反映了這一特點。
四、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的危害
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產生于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在歷史上延續了幾千年,有著極為深遠的影響。目前,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主要有如下危害:
(一)削弱黨和國家的公信力
我們黨和國家對加強我國民主法制建設、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目標是確定無疑的,決心是毫不動搖的。黨章規定“黨必須在憲法和法律的范圍內活動”,憲法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然而,導致我國當前存在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的諸多因素中,就包括諸如行政權干預司法權、領導干預庭審等現象。這些現象無疑是與我國的依法治國方略背道而馳的。
一方面我們在大力宣傳依法治國,強調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職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而另一方面在一些具體案件的處理中,領導干預案件的情況屢見不鮮。這無疑會導致民眾對黨和國家依法治國方略產生觀望甚至懷疑態度。確實,“我們黨是執政的黨,黨的執政地位,是通過黨對國家政權機關的領導來實現的。各級政權機關,包括人大、政府、法院、檢察院和軍隊,都必需接受黨的領導,任何削弱、淡化黨的領導的想法和做法,都是錯誤的。”但黨對政法機關的領導是通過制定政策、通過影響法律制定等宏觀層面進行的,黨的部門、政府部門以及黨的領導對具體案件的直接干預,是對“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職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干涉”這一憲法規定的違反,勢必影響黨和國家政權在民眾心目中的地位和威信。
(二)動搖民眾對法律的信仰
由于當前很多刑事案件的處理結果并非由刑事庭審直接決定,導致民眾對刑事庭審任、法官、判決、法律的信任危機。安徽農民沈松成對此感言:“他們不審我的案子,憑啥判我的案子?早知道是這樣判案,我請律師和不請律師又有什么兩樣?”零點研究咨詢集團的調查結果顯示,公眾關于法官的形象中,認為法官是“一種職業而已,(法官)也是普通人”的占36.1%,而認為法官威嚴而有權的占30.2%,認為法官誠實可信、正直無私的占19.4%,認為法官存在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占4.6%,認為法官冷漠、神秘的占4.2%,認為法官知法犯法、執法犯法的占2.6%。這與享有“法律宣示者”和“正義化身”之譽的法官形象有著巨大的差距。
導致動搖民眾對刑事庭審、法官及法律信仰危機這一結果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權力干預,一張條子(批示)勝過一部法律的現實,使得人們喪失對法律的信仰。因而,不少人牽扯到案子,就不管法律如何規定,四處托熟人、找關系,使得刑事庭審在民眾心目中變得虛無、無足輕重。第二,它使得刑事庭審莊嚴性、神圣性的缺失,使得人們產生刑事庭審可有可無觀念。由于刑事庭審對案件結果沒有直接決定作用,加之某些刑事庭審中法官、檢察官著裝隨便、舉止不雅、庭審過程草率,民眾自然無法對刑事庭審乃至法律產生莊嚴、神圣的心理感受。第三,刑事司法工作人員的個人素質偏低,使得人們動搖對刑事庭審乃至法律的信仰。由于以前的法官、檢察官的準入門檻過低,我國目前仍然有不少法官、檢察官的綜合素質不高,不僅缺乏應有的專業素質,而且在職業道德、言談舉止、法庭禮儀方面都有欠缺,由他們主持、參與的刑事庭審當然很難讓民眾信任、信服,更難以產生信仰。如我國有些地方法院的院長是從行政機關交流過來的,有的院領導自己的法律素質不高。
(三)導致官本位
由于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將刑事庭審作為實現階級統治的工具,司法官員官本位觀念的形成就成為理所當然。官本位觀念主要包括司法官員的“官老爺”意識、對刑事庭審參與人權利的漠視心理、刑事庭審功能的觀念錯位三個方面。
工具型刑事庭審中的司法官員往往以“官老爺”自居,對刑事庭審的參與人參與訴訟有著你“求”我“賜”的心理,對訴訟參與人的合法權利可以任意予以“賞賜”或者“剝奪”,置人權、法律規定于不顧。而在對待權力和地位高于自己的“官老爺”時又卑躬屈膝、奴顏婢膝,希望得到官高權重之人的“賞識”與“提拔”。對刑事庭審不注重案件證據的審查、案件事實的認定和法律的準確適用,而是通過“請示”、“匯報”的方式以求得上級官員的認同和肯定,以實現所謂的“大局著想”。將刑事庭審作為其求得晉升、提拔的手段。司法權作為一種工具行使,行使者很大程度上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使刑事庭審權,以充分展示自己“大權在握”。
(四)滋生司法腐敗
由于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有力量不均衡和信息不對稱的特點,為權力尋租提供了空間。由于刑事案件的處理結果與刑事庭審查明的事實關系不大,案件處理往往得憑上級指示或者被權力左右,因而訴訟參與人要獲得理想的結果就得千方百計打通關節、刺探信息,提供了權錢交易滋生的溫床。
(五)扭曲民眾觀念
民眾在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的影響下,觀念被扭曲:
其一,懼權心理和卑從心理。由于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強調刑事庭審就是為了實現階級統治,就是統治權的展現方式之一,久而久之,廣大民眾就對刑事庭審乃至刑事庭審官員產生了懼怕心理和卑從心理。他們認為刑事庭審的官員是國家官員,握有“生殺予奪”的大權,即使某一案件得到公正處理,也并不因此而產生實現正義的觀念,而是希望“青天大老爺”給予民眾“賞賜”。在我國古代,不少人對法官有卑從心理,因而不顧惜自己的榮譽和尊嚴,在法庭上下跪、哀求。時至今日,我國“動不動向官員下跪,祈求‘青天’明斷的中古遺風仍不時可見。”
其二,熟人心理。一旦發生某一刑事案件,當事人為取得理想的結果,不是通過正常的渠道來擺事實、講道理,而是通過尋求與處理該案件的法官相熟的律師或者其他人,來做好法官的工作。普通民眾特別是被告人家屬在選擇律師時往往考慮律師與檢察官、法官的關系,而不考慮律師發現案件證據、事實及依照法律規定維護被告人合法權利的能力。
其三,鬧事心理。目前,我國有些刑事案件的處理,民眾并非想方設法在案件的證據、事實認定和適用法律方面據理力爭,而是通過群眾“鬧事”的方式來解決。在我國很多法院,都出現過刑事庭審過程中或者刑事庭審前后,群眾聚集法院門口靜坐、懸掛反映群眾意愿的橫幅、標語,采取攔截法院領導汽車、堵門等方式,來對刑事庭審施加壓力。有的地方采取“老板出錢、混混出手”的方式,雇傭其他人員去鬧事。如有的給參與鬧事的人員“發工資”,從每人30元到50元甚至100元。參與這種活動的人表示“平常有好多怨氣沒地方說,說了也沒用,這次可痛快了。”此外還有在法庭上撒潑、威脅,干擾法庭正常審理等行為。
其四,批示情結。在我國,不少民眾想要通過權力機關解決某個問題,都存在“批示情結”。當某干部問某農民為什么喜歡上訪告狀時,該農民答曰:“你以為我想啊,那么久了,你們來解決問題了嗎?我就發現,如今要解決個問題,還就得找上頭,官越大越好,只要他們寫幾個字,什么問題都解決了。”
(六)導致刑事司法工作人員喪失職業歸宿感
法官作為“法律宣示者”和“正義化身”、檢察官作為“與邪惡做斗爭”的代言人、律師作為仗義執言者,按說都是非常神圣、崇高的職業。然而,由于下列原因導致目前的刑事司法工作人員喪失職業歸宿感:第一,刑事案件的處理結果被“無形的手”操縱著,不論是法官、檢察官、律師,在法庭上的工作不少情形下都成為廉價的“體力勞動”——就是在法庭上枉坐了許久、枉費了許多口舌,卻無從體驗自身工作的成就感。第二,有此情況下,法官、檢察官乃至律師所學的法律知識、積累的法律經驗,無力抗制領導一紙批示,或者由一些外行來對案件定調子、開方子,使得刑事司法工作人員產生無所適從的茫然感。如,2004年福建周寧縣法院對該縣公安局副局長陳長春強奸案的判決,由該院審判委員會時論決定,最后對被告人陳長春重罪輕判。而該院8人組成的審判委員會中,有5人明確表示不熟悉刑法。對此,我國有學者認為“在對法律理論的學習上,法官無疑存在惰性,究其原因,在客觀上大概有兩個方面:其一是成文法的局限……其二是因為法院制度中的不合理因素,如院長、庭長審批制度、請示制度等。這些制度使法官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此觀點揭示了法官失去獨立思考的原因。不過,更為遺憾的是,不少法官是能夠思考的,也作了思考,但其所作的思考最終只能是自我欣賞的一種“智力游戲”而已。
在筆者看來,刑事庭審本身應當有其自身獨立的價值,這些價值體現在:當有罪者站在正義的法庭中隨著證據的一一展示而低頭接受神圣的審判、接受道德的譴責、接受正義的拷問;當無罪者在法庭中慷慨呈辭、據理力辯;當公眾對于有罪與無罪的情感在此得到理性的抒發時公眾對法治、公平、正義的信仰在此過程中一一獲得肯定,人們的情感和信仰在這一過程中就會得到升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價值指導和交往準則得到強化。這些應當成為刑事庭審本身的價值。但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則勢必導致庭審應有價值的崩潰,而“臨近崩潰的一個主要征兆,乃是對于法律信任的嚴重喪失——不僅遵守法律的民眾如此,立法者和司法者亦如此。”故而,應當徹底拋棄工具型刑事庭審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