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時看到的漫畫
我是在1957年,也就是兩周歲以后開始接觸文字和圖畫的。記得那一年大地冰凍的時候,不能到外面去玩了,有時候是大哥,有時候是二哥,拿起一部很厚很重的書,給我讀里面的故事。那是我爹從工廠帶回來的,書名叫《右派分子言論集》,大哥二哥挑出的那些故事,實際上是所謂右派在文章中寫的社會現實。他們讀起來很像故事,我聽起來也很像故事,就成為對我最早的文字和思想的啟蒙。
現在想起來,這是我看到的第一本書。我最喜歡書里面的一些漫畫,也是右派分子畫的。“你看這畫兒,”大哥指著連在一起的幾幅漫畫說,“這是第一個畫兒,一個小孩和很多小孩在沙堆上玩兒,他們多快樂呀。這是第二個,他提著一個玩具桶回家,不知道桶里有一只別人的鞋子。第三個畫兒是他回到家了,媽媽說,這只鞋子弟弟穿上正合適,要是一雙該有多好。第四個畫兒是他又一次從外面回到家,兩個胳膊伸開了,掛著一雙又一雙漂亮的鞋子:媽媽,這次我拿回來的都是成對成雙的了!”
以后的許多年里,我陸續看到中國的許多漫畫,包括1985年以前所有著名漫畫家們的作品,都覺得不比我小時候看到的那幅四格漫畫水平更高,他們不敢貼近真正的生活,缺少智慧和想象力,也缺少清晰的、細微的表達能力(我考慮過其中的原因,至少與在漫畫家團體里狠抓右派的事情,有直接和長久的關聯)。有一次,華君武一幅關于戒煙的漫畫幾乎顛覆了我的看法:那個人下了決心戒煙,把煙斗從窗子扔了出去,接著又后悔了往樓下跑,在煙斗落地前接在手里,然后是十分滿足的夸張表情。我覺得中國漫畫的創意和描繪因此有了水準,但不久就發現它特別像國外的一幅漫畫:戒煙時一樣的痛下決心、迅速反悔和輕松得意,立意和構思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外國人從船上扔下煙斗,又趕緊跳了下去,在煙斗落水之前抓住了它。借鑒也好,照搬也好,哪怕根本不是抄襲,這個發現已令我失望至極。
在《右派分子言論集》里還有一張單幅漫畫讓我很深地記住,畫的是一個人的頭像,有眉毛眼睛耳朵鼻子,就是沒有嘴,標題大概是“黨的好干部——沒有嘴的人”。長大以后我一直都明白這幅漫畫,因為我需要經常提醒自己。在這個因言獲罪如家常便飯的漫長歲月,不能隨便就說真話,更不能提出反對意見。但我一直不明白,我沒有記住名字的另一位漫畫家,畫了那幅揀了一只鞋子和偷了幾雙鞋子的四格漫畫,會有什么重大的政治問題,一定要被這個國家定為右派,或降職降薪或關押勞改,還要株連到更加無辜的妻子兒女。
說是某一年,蘇聯有位國際知名的荒誕派畫家,在國內活得很慘。美國政府提議歡迎他去,他卻哭了:你們國家生活倒是很好,可你們那里有那么多荒誕的東西可以畫嗎?其實他可以到中國來。我兒時讀到的那本《右派分子言論集》,我爹說書是發到工廠里,供大家揭露和批判右派分子用的,卻被我們兄弟幾個當成故事書和漫畫書了,這還不夠荒誕嗎?
還有,1957年反右的時候,給各文化單位定了右派分子的名額,一般是在百分之十左右。有的地方表現積極,就抓了百分之三十,更積極的抓了百分之六十以上。中國的農村本來缺少文化人,沒有分配右派名額,但有些鄉村可不愿意落后——城里抓了“地富反壞右”(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他們就在農村抓了“地富反壞破”。“破”是指“搞破鞋”,對男女之間發生婚外性行為的一種侮辱性的稱呼。很多年以來,我都在羨慕他們的惡搞能力,把一場驚天動地的抓右派分子的政治運動,轉變成驚天動地的抓男女偷情的生活運動。這種荒誕,是世界五千年歷史內部,最了不起的荒誕里的一部分。
農民
這一年里,不斷有農村的親戚來鞍山,到我家串門兒。在東北話里,把去親戚家鄰居家走訪看望,都叫做串門兒。每當他們來串門兒的時候,帶來我們農村老家的消息,我爹的臉色就變得灰暗,比平常更要嚴肅,嚇得我們哥幾個灰溜溜地躲到一邊,不敢大聲說話。
在我家離開農村的兩三年里,接連發生了許多事情。1956年,我爹在城里領著一些手工業者走上合作化道路的同時,全國的農村都按照國家的新政策,組建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所有的農民跑步進入了社會主義。
中國的農民,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聽話、最能容忍的群體。中國有世界上最長久的封建社會,有世界上最長久的欺負農民的歷史。一次又一次改朝換代,曾經一次又一次把土地分給農民,以他們的安居樂業,換取新政權的穩定和發展。1949年建立的新國家,在土地改革上是歷代最徹底的一次,將原來的土地所有者一律打倒在地,把他們的土地無償分給農民,既完成了標準的農民革命過程,又實現了當初對農民的承諾。
現在有一個問題出現了:1952年底才真正結束的土改,讓3億無地少地的農民,分到了約占全國耕地一半的7億畝土地。那時他們的面孔像葵花兒一樣燦爛,誰會想到才三年多的時間,這笑容就要凋謝了呢?我媽講過一件事:土改時一個遠房親戚,別的都好,就是性格太憨。他家里的地很少,按新政權為農民劃成分的方式,已經被劃為貧農。他說,我不要窮(貧)農,要了窮農,輩輩受窮。然后天天去找土改工作隊,終于把成分改成了中農。但是到了1956年高級農業社和1958年人民公社,同所有的農民一樣,他分來的地和原有的地,都不再是自己的了。我媽沒有文化,卻能看明白許多問題,很直接也很有效。她老人家活著的時候經常教導我:人家給你的東西,終究是借給你的,總有一天連本帶利拿回去。
回到中國農村快馬加鞭進入社會主義的那一年,當時,斯大林已經去世,赫魯曉夫清算他的罪行里面,就有暴力實行農業集體化、嚴重剝奪農民利益、造成千百萬人貧困與死亡的內容,中國的新政權不會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但還是這樣做了。分析此中原因,有人會以為,都是相同類型的黨派,創建時的政治綱領決定了他們都要這樣做;有人會認為新政權的領導人出身于農民,在農民問題上是個激進的理想主義者——他們舉的一個例子說,上個世紀的20年代,國民黨與共產黨聯合治理國家的時候,毛澤東寫了關于農村的調查報告,國民黨看了高興,任命他為國民黨的農村工作委員會委員,共產黨看了也高興,任命他為共產黨的農村工作委員會委員。后來毛澤東又寫了一篇,提出通過暴力革命模式,沒收農村所有富有者的土地財產分給貧困大眾,當時國民黨的領袖蔣介石沒有同意,共產黨的領袖陳獨秀也沒有同意。等到毛澤東成為新政權的領袖,有了絕對的話語權,再想做什么就不需要別人同意不同意了。那么,他是不是過于堅信自己的力量,希望自己雖然沿用蘇聯失敗的模式,但能夠避免蘇聯那樣的失敗結局呢?
到了1957年,農民失去土地一年之后,我家的親戚前來串門兒,總會帶來一些讓我爹媽憂慮的消息,比如,那一年糧食產量減了多少,副業生產減了多少,年度分配給社員的才十幾元錢,比前幾年各年都低。還比如,許多人鬧著要退社單干,還有人鬧得很兇,把縣政府和公安局的門窗砸了。他們走后,我爹趕緊翻報紙,翻來翻去都是農民敲鑼打鼓進入社會主義的報道,那些負面的新聞一概沒有。所以,我爹根本不會知道,1956年棉花比上一年減產147萬擔,豬只減少了350萬頭,大牲畜減少了100多萬頭,年底時國家的糧食儲備已下降到六年以來的最低水平。由于缺少農業對工業冒進的支持,1957年的中國不得不削減了20%的基本建設。
當時的報紙,專門幫助政府隱瞞不利的事情。我爹和全國百姓都不會從報紙上看到農村的現實情況——凡是對合作化運動不滿的農民,都劃進了“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進攻”一伙兒,并且是已經被打退了的一伙兒。河南臨汝縣近6000人鬧退社,15個農民被逮捕判刑;云南通海縣800多人在給上級反映缺糧的信上簽名,結果被定為“反革命騷亂”,14人被捕入獄;有些地方專門召集退社農民開會,采取捆綁、吊打、管制、扣押、罰跪等辦法強迫回社。我們老家那邊還比較平穩,鬧著退社的人不多。我爹聽到的消息是,那個不愿意當貧農的遠房親戚,因為要求退社,被拴著繩子游街,一邊走一邊喊:“我是漏網反動富農!我是漏網反動富農!”喊了幾天,被一塊石頭絆了一跤,又過了幾天得病死了。
1957年夏季,城里的反右運動戰果累累,新政權又做出了兩項決定,一是取締農村自由市場,二是發動一場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取締農村自由市場對農民的影響不算太大,以前都是統購統銷,農村的集市貿易剛開了一年,各家各戶也沒有多少剩余的農副產品拿去出售。對農民影響大的是這場社教運動,再次祭起反右派引蛇出洞的法寶:“向全體農村人口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社會主義教育……先讓農民進行鳴放,即提意見,發議論,然后擇其善者而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批判之。”
中國的事情都有自己的特色,上邊捅個針鼻兒大的窟窿,下面就能吹進斗大的風。四川有個縣,前一年縣委書記強行推廣種植雙季稻,致使6萬畝稻田顆粒無收。鳴放中許多農民批評縣委不懂農業瞎指揮,激怒了縣委。僅這一件事,就有5800多人被打成了“反社會主義分子”,其中47人逮捕判刑。
城里抓的右派,全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農民怎么也夠不上資產階級,所以從農民中揪出來的,就只能叫做“反社會主義分子”了。這種低了一個級別的帽子,是專門給文化人和干部以外的普通百姓戴的,大部分是城里的工人或鄉下的農民。從1957年下半年到1958年春天,農民中戴上反社會主義分子帽子的,據說比城里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的人還多,并且因為他們比右派分子的級別要低,很少聽到有人為他們鳴不平。以至許多年以后,我還沒有聽到為他們大規模平反的消息。
勞教開始了
首先想起的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比我的年齡大了將近30歲,離休前是我們城市勞動教養院的院長。在我出生的前幾年,他已經是遼東半島南部的一個區長,漫山遍野追著土匪剿滅他們。十年前,為了修改和出版一本當年剿匪紀實的書,他與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我相信,他和中國各級勞動教養院的眾多管教民警一樣,待人誠懇,與人為善,但他們的誠與善,并不影響所謂勞動教養制度的本質。
有一位在1957年夏天正在西北大學讀書的人后來回憶說,在他被打成右派“不久,出臺了新中國第一部勞動教養法,就是針對右派分子而量身定做的,我想,小魚已經上鉤,只好任人宰割,無奈地等候處理”。和他抱著同樣觀點,即從勞動教養制度建立的時間來看,認為這是反右運動的后續懲罰手段的,在當年的55萬或300多萬(不同的統計結果)右派中不乏其人。
改革開放若干年之后,遼寧某市的一位朋友在電話里告訴我,他們那里有個韓國老板犯罪入獄,難壞了當地的領導。有了外國罪犯服刑,就會有外國人士探親,這座監獄就得達到國際通行的標準。為了關押一個罪犯而建造一座現代化監獄,需要多少冤枉錢啊!以此推理,1957年的中國,此前的反胡風和肅反,已經讓監獄人滿為患,突然又多了數以十萬計或百萬計的右派,中國的錢還不多,不夠轟轟烈烈地建設那么多的監獄。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提出用勞動教養處置右派的建議,必定長著一個能識國家大局、能替國家排憂的聰明腦袋。
這是最省錢的辦法,甚至不必花錢建什么勞動教養院,找一個荒僻之地,發一些鐵锨鎬頭和糧食種子就可以搞定。這也是有“國際慣例”的做法,斯大林的蘇聯,就向西伯利亞的嚴酷地帶流放了幾百萬需要用勞動來改造思想的人。我們不叫流放,可以換成別的動詞,比如勞動教育,或者安置就業。
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以沉痛的心情,想起西部甘肅的一個農場——那時候幾千名右派發配到那里,幾年以后活著回來的只有幾百人。這個農場叫夾邊溝,是酒泉地區11個安置右派的農場之一。在那片貧瘠的鹽堿地上,生產的糧食只能養活幾百人,右派們為了活命,試著吃過所有的東西,包括死去的難友的內臟(那里的死人都是餓鬼,皮包骨頭,無肉可吃)。直到1960年冬天,甘肅省餓死上百萬人的慘劇驚動中國高層,派下檢查團和工作組,才順便把右派的幸存者解救出來。還有四川5000名右派組建的一支勞教筑路支隊,在事故、饑餓、疾病、自殺、死刑造成的減員之后,2000多名右派先后離開了人間。由此可見,人的生命力是脆弱的,一旦成為右派分子,生命力就更加脆弱。再進一步說,一旦文化人成為右派分子,生命力是相當的脆弱。
1957年的中國沒有法治,還像戰爭時期清除異己那樣,只要首長一句話,你就會被清除,用不著審批或申辯的程序。這種快餐一樣的定罪方式,由于有著隨意、方便、快捷的優點,在反右運動后保留下來并不斷發展。一是勞教的范圍漸漸擴大,1957年8月只規定了對四種人加以勞教,以后就發展到了所有“需要勞動教養的人”;二是勞教的期限漸漸擴大,“除確實已經改造好的以外,應注銷本人城市戶口,留場就業”,終生都要剝奪自由。最重要的問題是,在人類的文明社會,所有的人要經過法院審判才能認定罪行,沒有被審判定罪的人享有人身自由的權利,而1957年開始的勞動教養制度的實質,是不必經過審判就可以剝奪無罪之人的自由權利。還有,在人類的文明社會,警察只有制止犯罪、搜集犯罪證據的權力,起訴的權力歸檢察院,定罪的權力歸法院,但勞動教養制度可以讓中國警察,將所有的權力集于一身。這樣一來,令人不尷不尬的事情也就無法避免,比如,進入21世紀后,遼寧某市的副市長和妻子逛公園時,被警察疑為不正當男女關系拘捕,副市長一個電話找來公安局長才得以脫身。南方某地的法院審判后將被告無罪釋放,被告剛走出法院大門,就被警察帶走判了3年勞教。
幾年前的全國人大會議上,“質疑勞動教養制度的議案共有13件,在這些議案上簽名的代表達到420名,超過2984名人大代表的十分之一。”法學界有人直接提出完全廢除勞動教養制度,將剝奪公民人身自由權的權力完全交由法院來實行。
思想的消亡
看不見的歷史是一張大網,每個年份都是一個網結,在它的延長線上是過去和未來。我與1957年的歷史保持著小心翼翼的距離,遠了看不見它的真相,距離近了,又會和數不清的網線糾纏一起。
站在一個合適的位置,我看見1957年因為封閉而缺氧的空氣里,有一團火光抖動著,好像在熄滅前耀眼又強烈地抖動。我知道那團火光是什么,那是中國人的民主夢想。
我還知道,到了那個時候,從古雅典(公元前5世紀設立了公民大會,辯論和表決之后,達到對全社會的民主管理)開始的人類民主曙光,已經輝耀了二十五個世紀。而中國的民主思想只有短短的半個世紀,它由1906年君主立憲開始培養,經過1911年辛亥共和、1919年五四運動的推進,經過共產黨、國民黨和其它黨派的宣傳鼓動而發展,雖然不夠健全和強盛,畢竟形成了自己的傳統。
這種民主傳統,在工農大眾之中的表現,是爭取最低的民主權益。
1957年,一場基本建設的冒進失敗之后,教育經費和入學名額同時削減。湖北省漢陽縣一中農民的孩子聽教師說他們升入高中的機會為二十分之一,許多學生擁到縣里要求知道準確升學率,并與官員形成了小小的沖突。可惜當時官員那種傲慢與暴力的態度已經形成,便將他們當作反革命暴亂來處理,60人被施以“勞教”等各種處罰,10人被判有期徒刑,3人被槍斃。
為前一年的匈牙利變革而驚悚萬分的當權者們,甚至把這次沖突稱為“小匈牙利事件”。那一年全國各地的“小匈牙利事件”可謂不計其數,其根據是上面制定的各個擊破的策略:“將可能的匈牙利事件引出來,使之分割在各個機關各個學校去演習、去處理,分割為許多小匈牙利”。就這樣,全國農村敢于爭取自己權益的人被“引”人事先準備好的圈套之中,并且因為中國農民的基數大威脅就大,處理他們時往往出手重了一些,足以讓以后的他們不寒而栗、聽天由命,或者像中國人早已知道的所有不祥的成語。
在工人那里除了請愿還有罷工,大一些的事情會上報全國總工會,由總工會直接處理。據說,1956年的前九個月總共發生了40多件,后三個月就發生了40多件,有明顯增多的趨向。另有一種未經證實的說法,鎮壓右派前夕,很多工人贊同報刊上發表的知識分子言論,有的甚至用罷工和請愿以示聲援,在中國最大的工業城市上海,1957年5月下旬便有30多家工廠的工人到上海市委請愿。
隨后全國城市大規模開展的打擊“右派分子”、“反社會主義分子”運動,在城里解決的主要問題,其一是完成各級工會職能的轉變。
這種民主傳統在知識分子之中,表現為理性探索的民間思想潮流。他們對人民政治命運的關心總要忍不住呼吁出來。但這些以大字報、投稿、向高層領導人上書的文字,極少進入嚴格控制的公眾傳媒,不具備對社會的廣泛影響。在1957年里,他們的言論主張被編印在幾千期的《內部參考》里,當作情報供小圈子里的人閱讀。
比如《內部參考》1957年2260期里,收錄了一個讀者向報紙的幾項呼吁:要保障居住和遷移的自由;要給農民拒絕出售勞動產品的自由;農民應在政府里占有席位;成立全國總農會。1957年2290期收了一篇《李祖彥給毛主席的一封內容極端荒謬的反動信》,信中說:“我認為黨當前的性質只代表工人階級一個階級是狹隘的,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制定的綱領中規定黨仍然只是工人階級一個階級的政黨,我看也是保守的。”此人認為,當時全國人民普遍對共產黨愛戴,把黨當作自己的靈魂、生命,建議將共產黨改組為工、農、知識分子聯合的政黨,名稱不變。
在1957年這個重要時段,許多民間知識分子,尤其那些自然科學方面的教師和學生,在理論認識上已經達到了一定高度。事實上,他們思考的素材,是歷代哲學家和社會學家接觸不到的更多更新的自然科學成果,只要他們擁有優越的思維方式、學術立場,就會完成深入的、有價值的思考。
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徐璋本,在一次教授座談會上提出:從人生自然哲學的一體性來看,馬克思忽略了“人”的關系而把人看作經濟制度的產物,這種倒因為果的學說,作為指導思想只能產生教條主義。另外,馬克思強調“階級斗爭”的方法,與黑格爾的“戰爭進化論”同樣,是脫胎于人類自私仇恨和殘忍本能的極端表現。
正是出于這樣的理論自覺,徐璋本教授認為,共產黨人掀起“階級斗爭”、“思想斗爭”的法寶,以為非此不足以鞏固“政權”,結果使人民由感激愛戴變為畏懼沉默,由萬分積極和全民振作的奮發自新的景象一變而為奉行政府指令聽天由命的消極心理。
徐璋本還進一步分析說:在一個被壓迫被剝削的國家民族,在長期受各種各樣的侵略,在心疲抑郁之余,將這個高度理想和仇恨心理配合的馬克思政治哲學灌輸到人民心目中去,立刻可以燃起火花,用憤怒的心情來作不畏犧牲不怕困難的解放獨立運動。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士掌握了這個“行動政治哲學”,并巧妙地付諸實行,使中國在短時間內站起來。讀了徐教授非常深刻的文字,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20世紀初的前幾十年,共產主義在全球接近半數的人口中為何盛行的原因。
馬克思并不是萬能的,這副猛烈的特效藥在特效已經成功之后,用以煽動人類仇恨心理是萬萬不可的。關于人類和中國發展的指導哲學思想,徐璋本教授說:“東方印度和中國特有的對人生本能的深刻體會,——無我無他、同生同滅才是對人生兩種矛盾生物本能的徹底解脫,才是實現大同共產社會理想所必具備的條件,而不需要煽動仇恨心理來推動人們的行動和積極心,這是一種最高的境界。”
當時在四川大學生物系讀書的馮元春,與北京大學林昭、清華大學林希翎一樣,是1957年中國特別有骨氣的幾個學生“右派”之一,并且都是女性。當時她在辯論時說,“高饒沒有反人民,也沒有和暴力集團聯系,而毛主席卻以暴力逮捕他,這是違反憲法的。”“毛主席經常說: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為什么胡風上書二十萬言就成了罪人了,這不是毛主席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嗎?”“黨中央和毛主席有缺點難道就不能反嗎?這不是出于個人崇拜,還會是什么?”
至于社會科學方面的教師與學生,往往出言不俗,具有更寬泛的視野。在《內部參考》1957年2227期,有一篇南京大學中文系講師劉地生的文章,題目叫《要求共產黨第二次解放中國人民》。在文章里,他提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建議。
比如,成立全國人民直接自由選舉的各級人代會。全國人代會要成為名副其實的全國最高權力機關。各級人代會必須有實實在在的權力,選舉或罷免各級政府領導人員,制定或否決施政方針。
再比如,共產黨是國家的領導政黨,但這不等于說共產黨就是國家。應該改變以往把黨放在國家之上,以黨的利益代替甚至超過國家利益的做法。
還比如,人民可以自由經營報紙和出版社,讓全國人民有發表自己意見的園地。各省最低限度有民營報紙和出版社各一個。
劉地生還有一些想法,比如,中國的司法應該是獨立和公正的,從這一點來考慮,法院和公安機關不能歸黨領導;要讓中國青少年一代純潔的頭腦自由成長,為將來科學建設的前途著想,應該取消少先隊、青年團組織和黨對中小學生的領導。
許許多多具有民主意識的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以他們的言論行為和由此而生的苦難,寫成了血淚滂沱的1957年的中國歷史。1957年以后,中國人的民主和自由、道德和良知,要用幾十年的時間才能慢慢恢復。
還有,當這篇文字艱難地寫到尾聲,我已經為這篇文字點燃了無數支香煙,讓繚繞的煙霧進入我的肺部,讓我的肺部像1957年以及以后的許多日子一樣,幾乎被窒息。
波爾布特在中國叢林
十多天來,我甚至做一些繁雜的勞動,逃避我現在的寫作。我知道寫作帶給我的不僅僅是痛苦,正在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為什么一個從20世紀逃出來的人,還要回顧在煉獄中怎樣掙扎的過程?如果沒有人去回顧和描述,人們會忙著各自的事情,即使讓上個世紀的惡之花重新開放,與我又有多大的關系呢?
我知道,在20世紀里面發生的事情,比先前所有世紀的總和還要豐富,人類的善惡美丑有了極大的發展、毫無遺漏的表現。如果,我是一個比我的現在更強大、更悲憫、更有真實感的作家,就會寫一部整個20世紀的歷史。在今天早晨照常醒來之后,我首先想到的是,跨進20世紀門檻的時候,世界的地理歸屬還沒有最后完成,船堅炮利的國家可以強求地盤,制度先進的國家能夠以弱勝強。而像一大塊肥肉一樣的我們亞洲,因為和平與軟弱遭受宰割,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地開始自身社會的變革。中國新政權在1949年的成功,讓更多的亞洲國家感到了希望。
1957年,中國南方,強烈的陽光照耀著叢林。在這里秘密聚集的人們來自亞洲不同國家的地下共產黨組織,但他們的膚色、臉型、形體和健康狀態十分接近,甚至表情也十分相似。即使是負責他們學習游擊戰理論與訓練的中國官兵,也很難分辨出混雜在一起的越南人老撾人緬甸人,或者菲律賓人馬來西亞人和柬埔寨人。但他們能分辨出哪個是波爾布特,這個柬埔寨人比一般東南亞人身材高大了許多。他平時面色冷峻,遇到中國官兵的時候,臉上換一副用鋼筆畫出的笑容,就像我們在后來看到的那幅著名照片,他受到毛澤東接見時做出的笑容一樣。
從美術分析的角度來看,同樣是柬埔寨人,西哈努克親王的招牌笑容又生動又厚道,顯示出那個國家豐富悠久的佛教文化。尊敬的西哈努克親王是我見到的第一位來自國外的國家元首。1971年夏季的一個午后,我站在鞍山市政府廣場的北側,載著西哈努克的敞篷汽車慢慢開到我的身邊。我瞇起一雙近視眼,努力看清了他笑容的迷人魅力,看清了他夫人的美麗迷人。那時候已經有人說一些謠傳了,說北京為了歡迎這位被廢黜的西哈努克親王,給他介紹了一位中國的漂亮女孩做太太,免得他想家。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親王夫人來到我面前的時候,全身都帶著明顯的法國貴族血統,發出一種柔和的光芒。我趕緊向前跨了幾步想和他們說話,跨到第二步的時候被警察攔住了,只好退回到夾道歡迎的中學生隊伍里面,和我的同學一起搖動手中的紙花。“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那些紙花很廉價又很結實,用力搖動也不會散架。
我沒有見過波爾布特。雖然他曾經像走馬燈一樣,無數次在中國和柬埔寨之間轉動。1957年的波爾布特,已經不是第一次潛入中國叢林接受訓練了。柬埔寨從法國殖民統治下獨立的前一年,算起來應該是1952年,他就來這里受過短訓。那時候斯大林還活著,和毛澤東在莫斯科的談話記錄表明了一項重要的分工合作,蘇聯負責歐洲地區的共產主義運動,中國負責亞洲地區的共產主義運動。斯大林其實有一點自私,他知道亞洲的很多國家很窮,又在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下,既不愿意提供無底洞似的經濟援助,也不愿意向各個帝國主義國家挑起爭端,就把這包袱推給了他的中國戰友。而他的中國戰友,當然愿意有一個亞洲地區共產主義運動的領袖地位。
列寧有一個著名論斷“帝國主義就是戰爭”,直到他去世很多年以后,還在對世界各地的共產主義成員發生影響。前些年,我買過一本《彼得語錄》,作者本身就是一位世界著名人物,又把世界上更多著名人物的精彩語言編輯在一本很厚很有意義的書里。書里沒有列寧這句話,收錄毛澤東的只有一句“用革命的戰爭反對反革命的戰爭”,可見后者說的話更加精彩了。在這兩位世界著名人物的理論指導下,受盡帝國主義欺負又站起來的中國人,既然已經是亞洲領袖了,當然有義務幫助全亞洲的國家,培養反帝的武裝力量。
1957年的中國叢林,對于以后發展成世界著名人物的波爾布特,并不高看一眼,甚至在調節他和越南同志的矛盾時,讓他服從越南人的領導。其中明顯的原因,一是由于法國把治下的越南老撾柬埔寨統稱為印度支那,那個地區只有一個超越國界的黨組織,叫印度支那共產黨,是胡志明在1930年建立的,而波爾布特只是柬埔寨零零散散的共產主義分子之一;二是柬埔寨在1953年脫離法國殖民統治,建立了君主立憲制國家,反對帝國主義的西哈努克親王,理所當然成了中國的好朋友,中國不會讓波爾布特們顛覆那個政權。
據說,波爾布特出生在一個篤誠信佛的農民家庭,小時候曾經剃度出家,因為違反寺規被逐出門墻。他的智商很高,在一所職業中專學了木工雕刻后,居然得到獎學金去巴黎留學,并在那里參加了共產黨活動,1952年回國。1957年的時候,他已經掌握了中文,勤奮通讀了毛澤東的全部軍事著作,從武裝割據到農村包圍城市,認定毛澤東思想是柬埔寨革命的必由之路。
就在那一年,就在中國南方的叢林里,他的聰明和勤奮,他的優秀的訓練成績,還有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一成不變的笑容,都給那些中國教師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十八年后,紅色高棉統治柬埔寨并大開殺戒,滅亡了三分之一的柬埔寨人民,他的中國教師們免不了在見面時互相詢問:這就是我們教過的那個波爾布特?怎么和我們教的不一樣呢?
美國黑人詠嘆調
我在描述1950年代歷史時,極不情愿地看到,我們民族直到那個時候,還在農民意識中沉淪,說得好聽一點,也是在農業文明中徘徊。
歷史不是一只雄性孔雀,不愿意轉過身去,把臟污的一面炫耀出來。因此現今30歲以下的人,無法知道1957年的世界可不像現在這樣進步。在那時的美國,盛行著一種社會意識對另一種社會意識的整體歧視,這就是白人對黑人的歧視。由于他們的膚色不同,看起來很像是種族歧視,但實際的情況要復雜一些。
我看過一幅在荷蘭世界新聞攝影比賽榮獲年度大獎的照片,拍攝的是1957年美國阿肯色州的首府小石城,黑人女學生多羅茜·考茨在白人的護送下進入校園。我對美國地理不太熟悉,好像這個州位于美國南方。1861~1865年間的南北戰爭后,美國在法律上廢除了南方的奴隸制,但無法廢除南方各州歧視黑人的奴隸主心態。直到1957年,根據聯邦最高法院關于“公立學校中的黑白種族隔離制度違反憲法”的判決,該地教育委員會允許黑人女學生多羅茜·考茨和其他八名同學進入小石城中央高中就讀。不料在9月2日開學之際,州長福布斯突然調動國民警衛隊封鎖學校,禁止黑人學生入學。9月20日,國民警衛隊在法院干預下撤離之后,又有一些白人暴徒沖進校園搗亂。到了25日,艾森豪威爾總統不得不動用美國陸軍空降師,“占領”了小石城維持秩序。在1000名全副武裝的美國大兵保護下,九名黑人學生帶著自信的表情,走進了充滿敵意的校園。
在這個事件里,我看到各方都在捍衛各自的利益,比如黑人學生要捍衛公平接受教育的神圣權利,比如這個州的白人州長和無數州民要捍衛他們一如往常的優越生活,比如艾森豪威爾總統和大兵們要捍衛國家憲法的崇高和法律的尊嚴。誰是對的?誰是錯的?當我不遠萬里地給以判斷之前,想起了我讀過的美國黑人作家。
在我從中文系畢業的第二年,外國文學出版社編輯了一套“二十世紀外國文學叢書”,我買到的就有賴特的《土生子》、艾里森的《看不見的人》,以后又買到了鮑德溫的《向蒼天呼吁》、莫里森的《所羅門之歌》,以及一部包括了十九位美國黑人作家的短篇小說集《陰沉沉的天》。那時候我在一所職業中學任教,領略了中學生對教師尖銳又深刻的嘲諷能力。一天,我走在兩個俊俏的女生后面,聽她們議論班主任老師。一個首先說,我們老師長得真黑,掉到煤堆里都找不見;另一個就接著說,可別小看了我們老師,那是沖出亞洲,走向非洲。那時候中國有句時髦的話叫“沖出亞洲走向世界”。我就笑了,其實我當時延伸閱讀的小說,也正是沖出亞洲走向非洲,這些小說家是非洲裔美國人,通俗地說才是美國黑人。
以我的理解,世界上各地的黑人,大約都是非洲人的后裔。在古代和中世紀,非洲的黑人就被販賣到外面去了,在販賣之前他們就是奴隸,一種很優秀的奴隸。然后,據說在1501年,也就是發現美洲新大陸的10年后,第一批黑奴才運抵美洲,到礦井、棉花田、種植園去做工。美洲大陸的歐洲殖民者驚喜地發現,一個非洲黑奴的做工能力,可以頂四個美洲的土著印第安,就開始對這種優質勞動力的大量購買。獨立戰爭之前,北美大陸350萬人口,黑人50萬。至今在美國這個多民族移民國家里,白人占84%,黑人占13%。
新近看到的一篇文章說,歷史的前進,制度的完善,教育的進步,人性的覺醒,都是漸進的,不可能短期內創造人間奇跡。這種觀點,用來觀察和分析許多事情都不會錯。美國《獨立宣言》開宗明義就講“人人生而平等”,南北戰爭后廢除奴隸制,但給了奴隸自由以后,他們這個龐大的人群能不能成為主人,能不能進入主流社會,將取決于他們自身的、艱苦的、長期的努力,更主要的,取決于他們對低微和麻木的靈魂是自我救贖還是自我放逐。賴特發表于1940年的《土生子》,還是一部用血和淚寫成的黑人控訴書,而艾里森發表于1952年的《看不見的人》、鮑德溫發表于1953年的《向蒼天呼吁》,開始了讓黑人融入社會并成為“現代人”的自我探索。鮑德溫已經移居歐洲,1957年的小石城事件讓他看到新的希望,回到美國從事寫作,參加新一輪的黑人民權運動。
問題在于要清楚黑人民權運動的對立面是誰,是美國政府還是白人公眾。1950年代初期,美國有面對黑人的收費低廉的公立大學,每年學費10美元打開了他們成功的大門。比如紐約市立學院,稱為“窮人的哈佛”,先后有11名畢業生獲得了諾貝爾獎。然而當美國政府和所有黑人合力爭取的“廢除種族隔離制度”實現之后,新的問題發生了——成為中產階級的黑人搬遷到中產階級的白人居住區,高高興興地融為一體,而黑人居住區的人們呢,喪失了成功心態、成功人格的榜樣力量,更加懶于從事粗重臟累的低級工作,只好依賴社會福利的救助,沉淪在社會底層的深處。
大多數黑人茫然走在街上,受遺傳基因影響的他們,體格健壯、精力充沛、性格張揚、容易沖動,與白人社會巨大的經濟差距已經令他們沮喪,同樣巨大的文化差距更加讓他們放縱。打架斗毆,搶劫盜竊,吸毒販毒,暴力騷亂,在20歲至30歲的年齡段上,33%的美國黑人有著犯罪案底,平均每10萬黑人就有5000人被關押在監獄里。在這種狀況之下,爭取黑人的平等權利困難重重。
他們與美國白人的深刻矛盾,與其說是種族沖突,還不如說是文化沖突、道德沖突、人性沖突,或者說是文明程度與文明意識的沖突。在歐洲也有類似的沖突,性質相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沒有這種沖突的地方,大約是非洲的原始叢林,那里沒有比黑人文明更高級的文明。
問題還在于,用什么方式得到“人人生而平等”的民權。1950年代,黑人民權運動的領袖人物是年輕牧師馬丁·路德·金,他在同幾乎整個社會所有白人的歧視觀念作戰,他的非暴力方式的斗爭很有成果,同時也促進了黑人社會文明的提升。他在26歲時獲得波士頓大學博士學位,35歲時成為歷史上最年輕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39歲時(1968年)遇刺身亡。他最著名的演講是《我有一個夢想》。他最大的功績是讓許多黑人的夢想,從晦暗到晴朗,從丑陋到美麗。
但是,夢想終歸是夢想,黑人依舊是黑人。
1957年的時候,美國白領工人已經占到所有工人的一半以上,就是說產業結構發生了徹底的變化。高科技發展與經濟全球化的滾滾浪潮,讓傳統工業的低技術就業不斷衰減,黑人的失業難免日漸增多。
還有一個要命的問題,以前開拓北美大陸時需要販賣黑奴過來,現在卻有數百萬非法偷渡者自愿到來,混到大赦時取得合法身份。他們吃苦耐勞,不計較工資待遇,讓黑人在低技術的工作競爭中處于劣勢,讓黑人相對貧困的生活雪上加霜。
責編:趙健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