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坐落在泉州城北五十里處的雙髻山,就因為山上的雙髻寺祀奉漢武帝時在仙游九鯉湖得道的何氏九仙而名聞遐邇。人們通常稱它為仙公山,真名反而很少有人提起。
這座雄冠方圓百里的仙山原名豐山。它的山體壯碩,山勢雄偉。山頂嶙峋的巨石猶如斧劈一般,錯落間將這山巔分成南北兩峰,遠看恰似貴婦頭上的雙髻,所以又稱雙髻山。北髻高削挺拔、奇詭峻險,早年曾是綠林嘯聚之地、盜賊出沒之所。隨著歲月的推移,而今煙云散盡,空遺殘垣斷壁,顯得有點蕭森。南髻巍峨壯觀、蒼郁端麗,歷史悠久的豐山洞、白水巖和朝天閣等寺觀,全都集中在此間。想當年南北兩髻,一邊是仙,一邊是盜;一邊香霧裊裊,一邊殺氣騰騰,仙、盜共處一山,居然相安無事,倒有幾分感人。人創造了神,又讓神主宰了人,那些為盜為賊的人也許同樣被神主宰了。
豐山洞俗稱雙髻寺,始建于南北朝,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白水巖與朝天閣先后建于五代,分別崇祀觀音、文殊等菩薩和舊時讀書人最為信奉的文昌帝君。它與清源山、紫帽山一樣,儒、釋、道三教在同一座山彼此結鄰分享香火,這是閩南諸多山寺的一道獨特風景。其中以豐山洞最為古老,各種傳說也最多,因而最具盛名。
山頂樹木繁茂,有松有柏有梧桐有山楓,還有鐵樹、海棠、山茶以及丹桂等花木。千姿百態而又色彩斑斕,很自然地參差在寺觀旁和巖石間,將這雙髻裝點得分外妖嬈,好比蠐埔阿姨的頭飾一樣美不勝收。人們一踏上被祈夢的香客們踩得溜光水滑的石頭路,進入云霧氤氳的林藪,就像走進了塵外的仙境,感受到一種超凡脫俗的仙氣。仙闕本應是靜修之地,但因被賦之以神,人們便對它懷有崇敬之心,一旦有所疑慮,會來占問吉兇;一旦感到無助,會來祈求庇護。我反復尋思孟德斯鳩說的一句話:“神是不幸人們的避難所……”此言甚是。
大凡名山,必留名人鴻跡,雙髻山也不例外,至今仍保留有自宋代以來諸如王十朋、朱熹、張瑞圖等文人雅士的墨寶,或賦詩,或題句,或鐫刻摩崖,或勒石為碑,既豐富山上的景觀,更是一筆珍貴的文化遺存。此山既名仙山,自然有許多冠以“仙”字的什么仙腳跡、仙棋盤、仙井、出米石等與“仙”有關的景點。仙腳跡和仙棋盤分明是人工打鑿,不過,坐在那平頂的大石頭上仿效神仙對弈,倒也十分愜意。出米石只是石壁上的一個小孔,孔里嵌著一塊熟鐵,手指觸摸得到。據說這小孔從前每日都按山上僧道的多寡流出足夠他們吃飽三餐的白米,后來有個和尚起了貪念,私自拿來鐵鉆想把小孔弄大,誰知鐵鉆一打進去就拔不出來,堵死了出米孔,從此就不再出米了。仙井在出米石附近,我很奇怪在海拔八百米的山頂竟然會有一口常年不干的水井,井深只有三尺,井水完全透明,井底是一層白沙,沙上鋪滿取水的游人所扔下的硬幣,在陽光的照耀下。這井底顯得銀光燦燦、閃閃奪目,滿頭大汗的山客喝上兩口清冽甘甜的井水,自然其爽無比,難怪信眾將它捧為仙泉。髻頂還有一處觀日臺,站在臺上東望洛陽江外的海上日出,那才叫登高望遠,很有一種江山入懷的勝概……
然而,這山最吸引人的,莫過于“仙山運夢”。據說仙公示夢不拘形式。時而箴言讖語,時而借景喻人,有的隱晦深奧,有的一目了然。更有一種“落山夢”,讓來人向下山時所遇到的第一個人請教,以其所回答的第一句話為驗。反正這一帶的人都說仙山運夢奇準無比,且對各種版本的故事津津樂道。據傳,當年鄭成功在舉事前曾經來此間卜兇吉,錯把“名垂青史,身喪磚城”的“磚城”二字誤聽為“泉城”,所以他在閩臺用兵多年,偏偏就是這泉州城從沒進駐過,最后,鄭氏病逝在臺灣的赤嵌城,恰恰這赤嵌城就因全用紅磚筑成而得名,你說神不神?又如清代康熙聞名臣李光地微時也曾到這山上運夢,得到的讖語是“功名無心想,富貴兩不成”。畢竟這位李大人從小就很有抱負,并不因此而氣餒。后來他科第連捷仕途坦蕩,直至入閣方才悟出這“無心想”的“想”字沒了下面那個“心”,分明就是“相”字;而他始中舉人之時又恰好在順治年間的戊戌年,戊戌二字既似成字,然而又都不是。破解神仙讖語的李光地,心中既有感應,便乘回鄉祭祖之便上山謝神,還親筆題寫“真神仙也”四個大字。這方匾額懸掛在神龕的正上方,上世紀60年代初我曾見過,字形灑脫,筆法道勁,可惜它毀于文化大革命,如今不復存在。
一般上山運夢,通常會將自己的心事和所夢的內容向寺內的執事和盤托出,請其剖釋夢境,指示迷津。替人“圓夢”要有既能釋禍又能釋福的本事,否則日后被人反駁,自斷財路不說,碰到來頭大的,焚山毀寺也不足奇。相傳早年兩個上京赴試的舉子相約上山運夢,其中一人夢見一幅梅鵲圖,知道這叫鵲占花魁,料定今科必中無疑。另一個則恍惚夜讀的燈火突然被誰罩住,一時困于黑暗,自思此行不吉。后來,結果完全相反,這二人心中都有氣,便再次相邀,帶人前來毀寺。正吵鬧間,寺中的老道說話了。他說仙公所示無誤,爾等上京得說官話,因此神仙也以官話相應,梅鵲圖中梅有鳥,“梅有鳥”便是“沒有了”;而燈光象征光明,“光明罩”就是“光明照”。看來,圓夢全靠辯才,有這等辯才,仙山的香火何愁不旺!
農歷九月初九是仙公的圣誕,選擇在這傳統的重陽佳節讓人們上山為神仙祝壽,堪稱妙筆。前一天的傍晚,陸續就有遠途的香客上山,他們當中,多是虔誠的信眾,有商家老板。有康復病人,甚至還有剛考上大學不久的學生家長……有的來祈愿,有的來謝神,有的備辦香花,有的攜帶絲竹管弦,一邊祭祀,一邊吹奏。徹夜不眠的目的,為的就是搶先在凌晨到來之際點燃第一炷香。大家都說,同每年的大年初一一樣,這九月初九為仙公點燃第一炷香,全年都有好運氣。信眾們認為,這地方這一天可以接近神,對神訴說自己的痛苦和祈求,是最能得到安慰的。
登山覽勝,觀賞民俗,正合文人喜好。尤其是在夜里,那山間明月、巖下清風,更是別有詩情。時值上弦,月牙早早就高掛在天中,明凈的夜空將那些命名為“九獅會聚”、“雙龜聽法”等奇峰異石映襯得格外生動,輪廓分明,形象逼真,比起日間,更具神秘感。涼爽的山風吹來悠揚的南曲,好比半空仙樂細奏,讓人聽了直覺飄然世外,仿佛身在瑤臺……待到斜月西墜后,已是下半夜時分,這時,一條條火龍又從四方向山頂游動上來了。原來,這是成群結隊的善男信女各自舉著火把或提著燈籠沿著山間小路正向山頂走來,大家都想趕在天亮前到達,所以都得“三更造飯,四更起程”。火把越燒越旺,火龍愈聚愈長,蜿蜒曲折地盤旋在這黑矇矇的山中,真可謂是一種奇觀,好看極了。翌日,山上更熱鬧了,沒到上午9點鐘,南髻便人滿為患,寺廟里、石頭旁、道路上,處處都被香客擠得水泄不通,髻上香霧郁郁,寺外炮聲陣陣,上信杯聲清脆激越,搖簽筒聲節奏分明,再配以那有粗有細、時高時低、嗡嗡而嘈雜的人聲,整座山頭近乎沸騰。一時擠不上去的,只好徘徊在山門外,有的干脆席地而坐,玩起撲克牌;帶上照相機的人,正好乘機四處尋找美景,咔嚓咔嚓地攝個不停……仙氣靄靄,人氣蒸蒸,妙哉。九月初九的仙公山!與其說人娛神,不如說神娛人更為恰切。
上世紀60年代,我曾在雙髻山下的馬甲中學任教,這山不單是我們一幫年輕人節假日的好去處,更是我取景作畫的好地方,就連夜里圍在煤油燈旁一邊喝酒一邊聽廚工老林大侃仙公的故事,都是今日美好的回憶。聽說這位老林已經作古,要不,說不定早將我初次登山便抽到第101簽的事添油加醋后編成段子廣為傳播了。我年輕時十分搗蛋,最愛惡作劇,連神仙佛祖也不放過。那次上山,看到人家滿面虔誠地跪在神前求簽,心里覺得有趣,便隨手從簽筒中抄出一支,仔細一看。竟是寫明“來心不誠,罰油三斤”的第101簽!你說巧不巧、奇不奇?
前幾年,昔日的同事老孫邀約我等幾位故人再次游覽雙髻山,重游故地,不禁感慨萬千。山還是那座山,寺還是那幾座寺,所不同的是山上的亭臺樓閣增多了,公路也直通到山頇,聽說還將架設纜車以方便游人。停車場設在南髻下方,游客下車后再爬上一段曲折的石階便可抵達山門。有意留下幾十米高程的山路讓來人體驗登山的樂趣,可謂懂行。停車場的路口豎有老孫捐建的一方八尺高的石碑,碑上刻著“有仙則靈”四個大字。老孫對這石碑十分滿意,而且對那個“靈”字似有特別的感情,言談間屢次提到將“有仙則名”改為“有仙則靈”是他的一番敬意,還說他已再次捐款,準備加蓋一座碑亭,不日即將動工。聽罷,我忽然想起老孫當年工資偏低,兼又夫父雙責,生活過得很艱難,會不會他曾經偷偷上山運夢?抑或是求過簽?會不會他也真的得到神明的指示。所以日后才讓兒子下海經商,如今他的孩子個個成了大款,老孫知恩圖報,因而有此豪舉?我雖好奇,但我不問,我愿我的猜想是真,愿山上的仙佛有靈,更愿那些感人的傳說,在朦朦朧朧的色彩中,臻顯它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