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至今,吳建民已經連續四屆擔任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人稱“魅力外交官”的他,在新聞發言人的舞臺上將“交流學”演繹得淋漓盡致。

外交官出身的吳建民,第四次以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的身份亮相2008年“兩會”,在3月2日召開的全國政協十一屆一次會議首場新聞發布會上,吳建民以真誠而坦率的態度回答了中外記者有關罕見冰凍雨雪引發的關于完善災害應急機制的思考、獨生子女政策是否延續執行、房價以及兩岸關系提案有可能聚焦的熱點、焦點等問題。幾乎吳建民的每次發言都能贏得人們的喝彩,這除了他儒雅而不失剛毅的個人風格外,更在于他的發言總能讓人體會到坦誠、深刻和到位。就在剛剛結束的中國外文局“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周年對外報道選題策劃會”上,本刊記者更是近距離地感受吳建民的魅力,以及他關于對外宣傳的精辟見解。
比如他說:對外宣傳需要了解外部世界的變化,需要了解由于亞洲的崛起,國際關系的中心正在從大西洋轉移到太平洋,世界的中心在變,過去是在歐洲,他們的標準就是世界的標準。而今天,亞洲、中國正開始參與標準的制定并在影響標準的改變。
他說:縱觀近幾百年,大國崛起離不開侵略擴張,而中國在發展對外關系中提出的是共贏。世界上除了中國,還有哪個國家把共贏放在首位?他希望有人能清晰解讀中國不僅過去30年不擴張,未來不擴張,還要讓人從中國5000年文明發展歷史中認識到和平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
他特別談到,紀念改革開放30年,向世界介紹中國的目的是什么。其實就是為了讓中國在發展中少一點阻力,多一些理解。此話題直指外宣工作的核心。
他還告訴我們,講述中國的故事,要講出中國社會今天的和平進步,文明和諧,但同時要面對問題和事實。
如果說吳建民的語言展現了傳播技巧,不如說我們看到了他技巧背后堅定的國家立場和對外交與外宣事業的深厚情感。當然,這得益于他一路走來的經歷:
1959年畢業于北京外國語學院法語系,22歲就進入外交界。曾為毛澤東、周恩來、陳毅等老一輩國家領導人擔任翻譯。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后,他躋身中國常駐聯合國的第一批工作人員之列。
此后,他歷任外交部新聞司司長兼發言人、北京申奧代表團新聞發言人,并曾相繼擔任中國駐荷蘭與瑞士大使以及駐法國大使。現在,他是中國外交學院院長、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國際展覽局主席。
“兩會”召開前夕,就在與政協會議相關工作已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吳建民還是拿出寶貴的時間,滿足了《對外傳播》的采訪要求。90分鐘的專訪,年輕的記者坐在吳建民面前,只感到如沐春風。
“發言人的職責是代表機構說話”
《對外傳播》:你曾經擔任外交部新聞發言人以及北京申奧代表團新聞發言人,現在又擔任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這三個角色之間的異同之處有哪些?
吳建民:幾種發言人的身份,有共同點,即都是發言人,也有不同點,就是代表不同的機構。但首先要明白新聞發言人是干什么的。發言人本身不是領導人,是代表一個機構,一個單位來表達對一些問題的立場、看法、評論。
作為外交部新聞發言人,我就代表外交部,就中國外交政策和中國對外關系、國際問題發布新聞和闡述立場。
為了加強申奧的宣傳力量,北京奧申委在主管宣傳的吳重遠、丁維峻之外,增加了我作為新聞發言人。作為奧申委發言人,則代表中國,陳述中國為什么能夠申辦奧運會,回答記者們關于中國申辦奧運會的提問。從申奧過程看,新聞發言人也是代表中國站在國際舞臺上。“申奧”就是告訴中國為什么能夠申辦奧運會。奧運會體現了人類的共同價值。1993年9月16日,我與北京申辦城市代表團參加國際奧委會第101次全體會議。這次會議將決定2000年奧運會的主辦城市。當時中國在“申奧”上處于一種逆境,因為1989年發生的事剛過去不久。如果國際社會認為我們不尊重民主,不尊重民權,就不會有資格申辦奧運會。
記得在一次新聞發布會上,有位外國記者問,你是什么人?怎么我們體育界的記者過去都沒有聽說過你?我知道他的潛臺詞,中國政府讓一個不是搞體育的吳某人擔任發言人,是不是在進行政治宣傳?我就回答說,中國申奧代表團和世界各國一樣,是由各界人士組成的,申奧是件大事,一個國家的各界都應該參與和關注。本人是來自外交界,同時我也是一個體育愛好者,年輕的時候就練長跑,現在也天天鍛煉。聽了我的回答,這位記者沒話說了。
政協是中國非常重要的組織。多黨合作,政治協商是中國的一項基本政治制度。中國的民主有兩種形式,選舉民主,協商民主。中國很多重大政策重大決定的過程都是協商民主。胡錦濤主席每年都要跟各民主黨派的領導人會晤,有五六次之多。其他領導人和民主黨派也有各種層次的磋商,所以政協在磋商方面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但是,外界對“政協”了解不多,政協新聞發言人就是讓公眾,尤其是要讓國內外的新聞機構都能更全面地了解政協的工作,作為政協新聞發言人要慢慢地介紹政治協商在中國政治生活當中的作用和意義,因而,面對的領域更廣闊了。
“發言人要吃透精神”

《對外傳播》:聽了這樣的介紹,感覺對你承擔的不同領域新聞發言人的工作了解得更清晰了。你在發言人的舞臺上,代表的機構不同,發言的內容,擔負的任務也不一樣。你認為新聞發言人應具備怎樣的業務素質才能達到這樣駕輕就熟的高度?
吳建民:我覺得不論做哪個機構的新聞發言人,首先都要吃透精神,不吃透精神就是亂講。我們今天從事的事情,應該弘揚的精神是什么,它的核心內涵是什么,這些都得吃透。比如十七大報告中講的兩個始終不渝:始終不渝堅持和平發展的道路,始終不渝堅持互利共贏的開放戰略,這是中國經過29年發展的總結,也是我們要著重向外界傳達的信息,作為發言人就應該十分了解。同時還要放在國際語境下交流,比如面對外國媒體,關于“中國經濟威脅論”的提問,你就可以回答“請問在世界歷史上,哪個崛起的大國面對外部世界時,把互利共贏作為它的核心?”這一比較,外國記者就聽懂了。我覺得先要懂外國的思維和文化。中國人比較喜歡抽象,講大原則,高瞻遠矚,這是中國哲學的特點。而外國人則比較具體。
作為新聞發言人,還要統籌國內和國外的關系,既要考慮中國人的利益,也要考慮外國人的利益,并能用幾句簡短的話引起媒體的興趣。
《對外傳播》:剛才你用具體比較的方式,闡述十七大中國和平發展的理念,一定會使外國人感到震撼,因為“十七大”代表的是全國幾千萬黨員。那么,如何更好地把中國“小康”、“和諧社會”、“三個代表”這樣理念解讀給世界?
吳建民:我們講的話要對方一聽就懂。比如有一句話我們在國內經常講的,“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翻譯成外語人家聽不懂。“小康”本身就是中國人的一個概念,什么叫“小
康”?外國人聽不懂的。但他們懂什么呢?“2020年比2000年的人均GDP翻兩番”,這個概念他們聽得懂。
還有“三個代表”、“和諧世界”,這也都是我們的話語。我們必須承認,中國的話語和世界的話語是不同的,外國人喜歡具體的東西。所以,對外傳播就要善于把我們的一些大的原則寫成具體的例子,這里面有一個由繁到簡的過程。中國人必須準備與世界對話,“中國威脅論”可能會伴隨中國和平發展的全過程。所以向世界介紹中國,外宣工作大有可為。
《對外傳播》:做好新聞發言人除了如你所說要吃透精神外,是否還需要第一手的資料?據說,你在擔任中國駐法國大使期間,每年回國都會調查很多事例,在你看來掌握了第一手的資料,再和媒體交流起來就會言之有物,提供的數字就不會再是干巴巴的。到全國政協發言人崗位,是否還有必要這樣做?
吳建民:政協委員、人大代表來自社會各界,和群眾有很多接觸,對有些事情進行監督。我舉個例子,前不久一位政協副主席帶領一個團考察長江的污染情況,回來后撰寫的報告觸目驚心,質疑沿岸還要建八個大的化工區,目前長江地區污染情況已經非常嚴重,特別令人擔憂。這些就要民主監督。政協委員去農村調查發現,有3億2千萬農民喝不到清潔水,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人的疾病有75%來自水,民主監督就是要把問題提出來,提出建議,推動解決。
深入生活,深入群眾是政協委員發揮職能的基本途徑。除此之外,和其他委員交流也是一個很好的途徑。
“發言人要體諒記者工作的艱辛”
《對外傳播》??:從2005年開始,你已經連續4年擔任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這期間都分別給你留下了哪些深刻的記憶?
吳建民:2005年,我第一次擔任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印象比較深刻的是發完言之后,我走下新聞發布臺準備到休息室去。保安人員就把我圍護起來,這個時候一位在會上沒有獲得提問權的香港記者追上來要求提問,她說:“發言人我有問題要問你!”保安擋住了她,看到這名女記者都急得差點要哭了,我馬上說:“你有什么問題?”我想保安人員要履行他的職責,這個可以理解。而我作為發言人不能視而不見,因為我懂得記者的艱辛。她這個時候要報道新聞,她也不能天天見到我,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于是,我讓她提問。她很高興,之后還問能不能對我進行單獨采訪。我說,可以啊,后來就作了一次專訪。我們發言人不是領導人啊,工作的對象大多是媒體,應該多跟記者接觸。
發言人對有可能出現的提問心里要有準備,要盡可能地坦誠。2006年印象最深的是關于回答黃菊是否出席兩會的問題。在準備問題的時候,憑我的直覺,外國記者肯定會問這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也沒有什么需要回避的。人生老病死誰能避免啊!在新聞發布會上,果然有外國記者問到這個問題,當時我回答,國務院副總理黃菊因身體不適入院治療,目前正在康復之中。會后馬上有外國媒體評論說,中國現在比較透明。
媒體喜歡提問,而我本人也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2007年,我向中外媒體介紹中國政治協商民主制度,參政議政,其中就提了農村醫保的問題。在準備接受媒體采訪的時候,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會被問到,聽說人大副委員長韓啟德在這方面比較了解,我就到他家里和他談了兩個小時,請他把這個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在回答這個問題后,很多外國記者很滿意,對中國政府在這方面所作的努力作了報道。
“發言人最重要的是內涵與悟性”
《對外傳播》:2007年本刊專訪了全國人大新聞發言人姜恩柱,他特別提到記者的提問有好回答和不好回答之分,不存在“刁鉆”之說。你如何看待新聞發言人和記者的關系?
吳建民:媒體的任務是找新聞,發言人的任務是提供新聞,我認為媒體和發言人的關系是工作關系。所以,從發言人的角度來講是我們的職責是向他們提供公眾所感興趣的新聞。這些公眾包括中國的公眾,也包括外國的公眾。這就要考慮到,他們對什么問題感興趣。如果你講的問題記者不感興趣,那講了半天也沒有任何效果。所以我從來不責備記者提所謂刁鉆的問題。
《對外傳播》:歐美國家的新聞發言人,很多都是學新聞專業出身,或者有媒體從業經驗。但是在中國,許多發言人都是半路出家,你對這個問題有什么看法?
吳建民:我認為一個發言人最重要的是內涵與悟性。現在有些機構過于注重發言人的外形。實際上,內涵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在業內看法很一致。做新聞發言人并非一定要新聞科班出身,關鍵要看悟性。你看新聞辦原主任趙啟正,是我們國家最主要的發言人,他就是學核物理的,但把發言人工作做得非常好。他很注意跟各界交流,不斷總結,人家說什么,他回去考慮,把它記錄下來,然后就研究怎樣才能講得更好。
《對外傳播》:非常贊同你說的內涵與悟性是做好新聞發言人首要的條件。你認為今年兩會公眾和媒體可能會關注什么問題?
吳建民:我想我們必須把中國放在世界的大格局中來看。經濟問題老百姓會關心,特別是物價就業問題,還有氣候變化的問題,中國怎么應對全球氣候變化?全球經濟形勢嚴峻,中國怎么辦奧運會等問題估計也會受到關注。
采訪快結束時,記者還談到媒體對社會的監督作用,吳建民的回答給人信心,他說,媒體對政府的監督作用是被中央肯定的,在這種監督下國家的發展會越來越好。他還提到,胡錦濤同志2006年在哈佛大學的演講中說到,沒有民主就沒有現代化,“十七大”報告里也講到,沒有人民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記者一定不要脫離采訪第一線,不然就會失去進步的源泉。
采訪進行到90分鐘的時候,工作人員提醒吳建民院長:中央電視臺記者已在會客室等待。一年要接受近百次采訪,他是在身體力行地影響著一個有影響力的群體。他告訴我們,過去的領導曾交代:“你到外交學院的時候可以多接受一些采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一直站在對外傳播、對外交流的第一線,示范如何在國際語境下向世界講述中國的故事,他對涉外人才的培養,不僅僅是在外交學院。
告別時我們發現,盡管吳建民連續接受采訪,但他總能把自己的精神調整到最佳狀態,把自己的好心情興致勃勃傳遞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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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于淼 鐘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