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山水與色彩樂章

中國的山水畫在魏晉萌芽、隋唐成熟、宋元明清成為主流畫科，比西方的風景畫要早出現一千多年。中國的山水畫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了青綠山水、淺絳山水、水墨山水等不同的風格形式，而且積累了豐富的表現方法與藝術語言。中國山水畫是中國傳統文化與藝術精神的典型代表。如何使山水畫在新的時代得到新的發展，創造出既源于中國山水畫的傳統精神，又能表現新的時代特征與當代人的審美情懷的新的山水畫，是不少山水畫家思考與實踐的課題。原湖北省委書記、省人大常委會主任關廣富先生經多年創作實踐與艱苦探索，創造出一種嶄新的當代山水畫視覺形式，形成了他的山水畫獨特的風格樣式。他在湖北省美術院舉辦的《關廣富彩墨山水畫展》，并即將出版第二本畫集，引起藝壇的關注與好評。

關廣富先生山水畫最大特點是創造出意象山水形式，而這種形式是用絢爛的色彩、自由的抽象的手法表現出來的。中國畫論講究法象天地而意存筆先，講究外師造化而中得心源，不同于西方摹仿自然的美學主張。關廣富先生吸收中國傳統藝術美學神韻，在創造山水畫意象圖式方面著力。他曾跋涉萬里，飽覽祖國壯麗江山，而將感悟到的自然山水與四季勝景熔鑄成心靈意象，然后揮寫胸中丘壑，無論是《藍色森林》、《嶺上紅楓》還是《戈壁晨曲》、《落日熔金》，我們從畫面感悟到的是一種朦朧的詩意，一種抽象的情趣，一種似與不似之間的審美意象。這種詩意、情趣、意象，比觀看具象風景給我們更多的想象空間和自由揣摩，提升了我們的心靈感悟力和自由創造力。

關廣富先生的山水在色彩運用上十分大膽，極富于探索性。自從唐代王維提出“水墨最為上”后，歷代文人畫家將水墨語言發揮到極致，但與此同時，色彩被有意忽略了，這既是中國畫的長處也是它的欠缺之處。關廣富先生則著意在色彩上探索。南朝劉宋時期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澄懷味象”，同時對形、色作了論述，所謂“畫象布色，構茲云嶺”，“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強調山水畫創作中形與色的作用。但畫家運用的形與色都是為了構成山水形象，而畫家心中的山水形象是“澄懷味象”的結果，即是一種心靈中靜觀得來的象，這種象帶有畫家的主觀特色，所以畫中的形與色都是一種主體的再創造，而這和“案城域、辨方州、標鎮阜、劃浸流”的地理圖本是不一樣的，所以王微說山水畫的功能是“效異《山海》”。從隋朝展子虔的《游春圖》到唐代李思訓父子的山水畫，創造了一種青綠山水的樣式，用石青、石綠，并施以金粉，山水畫有金碧輝煌之謂。北宋王孟希的《千里江山圖》可以說是金碧山水的典型代表。這幅長達十一米的巨幅山水畫長卷，大量使用石青、石綠、金粉和赭石，畫面色彩鮮艷明亮，可謂青山綠水，金碧耀眼。可細想一下，千里江山如果都用差不多的色彩表現，僅突出金碧二色，顯然也是一種主觀性很強的色彩觀，和水墨山水的方法，即用墨的濃淡層次來表現山水，都同樣帶有很強的意象特點。所以，關廣富先生在研究中國山水畫精神后，吸收傳統山水畫的造型與用色的意象性特色，在形與色上大膽創新，不為前人羈絆所限，開拓出山水畫的新的表現形式。

關廣富先生還很重視借鑒西畫的色彩觀，他對印象主義在色彩運用上的成就進行了研究，并對康定斯基的抒情抽象繪畫加以借鑒，以中國的意象山水精神為內核，“意足不求顏色似”，他強調神韻和意象的表現，而將色彩加以夸張，加強色彩的對比，不受自然色的局限，充分自由地運用色彩，畫面的山水形象介于具象與抽象之間，或似與不似之間。《天水相涵》，水墨渲染和彩墨灌注，形成畫面天空中寒云翻滾，大氣流轉的運動意象，可謂氣韻足而生動至。《寒山寺外山不寒》，用墨點點染山石，用石綠、赭石、藤黃畫山體、樹木，冷暖相間，雖然構圖有傳統山水的影響，但色彩造型和畫面整體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百看黃山不厭松》，打破了一般畫迎客松的程式，作者將一排高低不等的迎客松置于畫面的中心，而背景則以淡黃色推向遠方，給人以遙遠的空間遐想。《森林交響》以綠色為主調表現樹木和池塘，色彩層次豐富，表現力很強，使我聯想到印象派畫家莫奈的《睡蓮》中的色彩效果。

關廣富先生的意象山水畫，有較強的東方山水畫的特征，雖然他注意吸收印象主義色彩和西方抽象藝術的特點，但他的作品既不同于印象主義也不同于西方抽象繪畫，而是蘊含著中國藝術神韻的意象山水。他的色彩也是一種東方之意象色彩。他重視傳統藝術精神，但又不為傳統山水畫表現方法所局限，而是在形和色上都大膽創新，他的半抽象手法的運用，和強烈的彩墨效果，使他的作品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和當代審美意識，這使他的作品在具有東方美學韻味的同時又具有當代性。關廣富先生的山水畫作品最突出的特點是色彩的自由運用，他不受中國傳統山水畫運色的限制，吸收西畫色彩處理方法，將自然物不同季節的色彩加以意象轉換，從心靈感受和畫面構成形式需要出發，大膽使用紅、藍、黃和紫色、青綠，并用水墨破之，畫面真可謂彩墨淋漓，色彩對比強烈，畫面明亮，視覺效果突出，無論是《夢入山林（系列）》還是《山色印象（系列）》，都仿佛是彩色與墨韻交織成的交響樂章，給人以嶄新的彩墨色彩視覺印象，是中國山水畫創作中出現的一種新的現代形式，或許可以叫做新的東方意象藝術形式，其生命力是強大的。

（作者：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