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棗園

老家的南面，有一個開闊的園子。園子并無圍墻，在幾乎家家有院墻的村子里，這沒有圍墻的園子就仿佛一片獨特的云飄浮在村子的中央，園子里，生長著三棵大棗樹，大棗樹呈三角形種植著。它們的枝蔓幾乎罩滿了園子的上空：園子的主人是一個老太太，我稱呼她為老太。

我不知道老太的三棵大棗樹種植在什么年代，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它們就已經是直徑達一尺多的大樹了。年年盼著秋天快些來到，因為秋天的時候，滿樹的棗兒都熟透了，一樹一樹紅紅的果實讓我童年的心騷動不安?？偸桥沃稐椀娜兆樱瑮梼菏炝耍瑓s不知道什么時候卸下來。急了。就跑去問老太，老太總是說快了快了，棗兒卻還是一直在樹上掛著，心中就一直盼著。

終于等到了卸棗的日子，只見生產隊里幾個麻利的小伙子分別攀上三棵大棗樹，在棗樹枝上憩息的小鳥尖叫著拍打著翅膀飛遠。小伙子們試探著樹枝的承受力。找一枝合適的樹干站著，雙手緊握面前的另外一枝樹干，使勁地搖晃，身子一前一后地擺著，像在水中搖動著船槳一般，棗兒隨著他們的搖動嘩啦啦地往下掉，如暴雨一般。樹下早就站滿了等待拾棗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的，也有少的。他們站在棗樹下，仰著頭，張嘴望著頭頂上的棗樹枝，望著樹上的小伙子。太陽光從棗樹枝的縫隙間篩下來，有些晃眼，不知是誰打了個響響的大噴嚏。大家扭過頭來看他。說，棗想你了。于是便響起一陣陣的笑聲。掉下來的棗兒有的落在了地上，地是早就打掃干凈了的，還留下了灑下的水的痕跡：有的棗兒砸在了臉上，正笑別人呢，自己卻也被棗兒砸了一下，只聽見你一聲我一聲“哎喲哎喲”的叫聲，樹上的小伙子聽到了，更加起勁地搖，也搖動了樹的影子，有怕疼的，就笑著叫著捂著頭跑到了一邊去，這樣搖了一會兒。滿地就鋪滿了棗兒，都是紅色的。間或有綠色的棗樹葉子參雜其間。樹下的人就開始拾棗，拾著拾著，就將一顆紅紅的棗兒在衣襟上擦了，塞入口中，贊一聲真甜!樹上的人還在認真地查看著樹枝，頭一會兒伸向左邊的樹枝，一會兒伸向右邊的樹枝，身子也不時地變換著姿勢，發現哪里還有棗兒，就向樹下的人吆喝一聲，早已準備好的長竹桿便被遞上來，小伙子對著棗樹枝猛栝，直到將樹上的棗兒都栝下了，自己才帶著勝利的喜悅從樹上爬下來。

愿意拾棗的大多是女人，男人只是站在一邊看。姑娘媳婦們一邊麻利地拾著。一邊嗔怪著男人們的慵懶。男人們嘴上叼著煙卷，一口口地噴著煙霧，見棗兒都拾起來了，就幫忙分棗。帶來的簍子、籃子、盆子等都裝得滿滿的，實在裝不下了，就在地上堆成了堆。分棗不像生產隊分糧食那樣嚴格，大家只是自覺地你一籃子，他一盆子地搬走。都很滿足似的，臉上掛著笑離開。分不完的，就由老太喊來人弄走。我家離老太家最近，老太所給的棗兒總是比別家多，有時會有一簍子，可以吃很長時間。

其實早在棗兒剛剛長成時，我們就已經時不時地品嘗棗兒的味道了。常有跳皮的男孩子拿了長長的竹竿栝棗，他們個子不高，竹竿又不夠長，栝起來是有些難度的，卻也有收獲，也有膽大的爬到樹上去搖動樹枝。老太發現了，常常像吆喝豬一樣地吆喝他們，有時還拾一塊土坷垃，朝著他們的背影扔去?？伤麄儾⒉慌?，老太剛剛進屋，他們就又出現了。青青的棗兒說不上好吃，但偷棗卻成了兒童的一種樂趣，看老太氣乎乎的樣子，覺得很好玩：有時還故意氣她，看見她，就大聲地叫：有人栝棗了!老太氣乎乎地踮著小腳跑出來的時候。他們早嘻笑著跑遠了。

卸過棗后的棗樹像失去了孩子的母親那樣是無精打采的，我常常望著它們，童年的心也空蕩蕩的，棗樹葉子也少了很多，棗樹像經過了一場浩劫。秋末，這些綠葉在秋風中變了顏色，然后紛紛落地，園子里時常鋪滿了棗葉，去找老太的時候，就是踩著這些葉子走進她的小屋里去的。冬天的棗樹像是沉睡了。一冬都好像沒有它們的消息，不管它們身上落滿了雪還是結滿了冰，不管是小鳥飛來還是飛去。我走在樹下，內心卻想著滿樹掛滿紅棗的景象。春天的時候它們醒來得晚，天很熱了才發出了小芽，奶奶說：棗芽發，種棉花。多少代人傳下來的農諺，準確得很。綠色一點點地生長，像有一枝無形的畫筆慢慢地在園子的上空涂著。沒多長時間，綠色就涂滿了園子的上空。棗樹的花朵是很小的，長大后見到桂花，覺得和棗花差不多，可是棗花的顏色是獨特的。呈綠色。有一次朋友問我一個問題：什么花是綠色的?我就想到了棗花。

1975年大洪水時，爸爸和叔叔一直沒有到河堤上去，他們將家里的糧食放到大木盤上，用繩子系在棗樹上，就這樣一直到洪水褪去。洪水中。三棵棗樹未被淹死，但不久被生產隊除掉了，因為洪水后，村里的房屋悉數倒塌，整個村子整體向北遷移，大棗樹和村里的其他樹一樣不復存在。在我的新家，爸爸媽媽也栽上了棗樹，不過很小，從此不見了我的棗園，和棗園一起消失的還有棗園帶給我的歡樂，棗園凝固在了我童年的記憶里，美好而又遙遠!

摘自《檔案界》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