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林雙的相識是在那年暑假的某個下午。一整個暑假,初中畢業無所事事的方小銘都在出入著這座城里各個煙霧繚繞的街機廳。那個炎熱的下午和暑假的其他日子一樣的百無聊賴,方小銘踏進了一家新發現的街機廳。這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店,也比較正規,明日張膽地開在馬路邊上,透明精致的玻璃門使里面的情況一覽無余,所幸的是這里離他家比較遠,這給了方小銘張牙舞爪的膽量。
還沒有到人流量的高峰期,整個店里面相對比較冷清,三三兩兩的人坐在機器前頭把玩著,皂調的冷氣使得在大廳里感覺不到一絲外邊的酷熱,由此可見,這家店的老板是相當闊氣的。方小銘街機廳出入得多了,但這樣的場子在這邊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有點興奮。這家店里有整整一排的機器可以打97,此時卻只有一人坐在一臺機子前面。方小銘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人。這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個子不高,全身上下穿著各種不知名牌子的服飾,方小銘唯一能夠勉強認出的便是這人腳上的最新款耐克鞋。他全身蜷縮地盤在椅子上,歪著頭,一副懶洋洋的表情,如果不是那雙飛速運動的手和他眼里含著的一絲笑意,方小銘會懷疑此人已經睡著了。
他的手很特別,白而干凈,手指出奇的長,骨節分明,右手的無名指上帶著一個戒指,應該是雙彈鋼琴的好手,方小銘想。而這雙手顯然更適合打游戲,右手的五個手指在四個按鈕上眼花繚亂地跳躍,左手握著搖桿不停地擺動,時常順時針逆時針地飛快打轉,而屏幕上的八神庵(游戲人物)則所向披靡,一個個對手在他的狂笑聲中依次倒下。
正當方小銘看得出神的時候,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過來玩兩把吧。”
連聲調也是懶洋洋的。說著那人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大把硬幣,一片片悉數投了進去,“我請客。”他笑著說。
既然對方誠意相邀,方小銘也不客氣,走到那個男孩身邊,坐了下去。
“啊,看來你并不太會玩。”在方小銘連續第三次敗北的時候那個男孩說道。方小銘微微紅了紅臉,在確定對方的面孔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后,他小聲地說:“這是我第一次玩這個游戲。”這個謊撒得比較沒水平,對方忍不住笑了一聲,方小銘的臉更紅了,“沒什么,多練練就好了。”他倒是很大方地安慰道,“我玩這游戲才三個月月,我以前只喜歡打別的游戲,玩一玩就熟了。”
如果臉紅可以拿來生火的話,方小銘這時已經可以煲個湯了。
陸陸續續地,店里面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最火的游戲自然還是97,在方小銘去上廁所回來的一小會兒工夫里,那個男孩的旁邊已經圍起了一圈,都在觀賞他和另一位高手的對決。對手是一個二十來歲模樣的人,方小銘忍不住吃了—驚,這張面孔他見過,此人姓蔡,在本地的97比賽中有過連續擊敗九位龍頭的傳奇戰績,令人嘆為觀止,方小銘曾無數次地混跡于人群之中觀看他的表演,并和周圍的人一起不時地歡呼喝彩。
而此時卻很不湊巧,那男孩口袋中的手機叫喚了起來,他掏出了手機塞到耳邊,側著頭一把夾住。
“喂……媽。”
說著游戲的第一局已經開始了,街機不比紅白機,可以隨時按下暫停去上個廁所或泡杯咖啡之類的,因此那些能夠在一臺機器前一個硬幣一打一個下午的高手們不僅在游戲上有著過人的造詣,在膀胱容量及忍耐力上都是有著超常體質的,由此看來,方小銘這輩子成為高手的可能性可以說微乎其微。
“哦……我在樓下店里呢,一會就回去……”
他沒有一點掛斷的意思,一邊歪著頭說話一邊操作,雖然如此,游戲中卻一點不落下風,反而咄咄逼人,顯然,剛才和方小銘玩的那幾盤他并沒有拿出真正實力,方小銘看著那位青年高手,在冷氣開放的店里,他的額頭正漸漸冒出細細的汗珠。平日里,在方小銘等人看來,這位高手的實力已經堪稱完美,然而在這個初中生的面前卻破綻連連,接連遭受重創。就像19世紀70年代,人們認為物理學已經到達巔峰,沒有多少發展前途了,直到二十六歲的愛因斯坦拋出了那著名的五篇論文,從而改變了整個物理學一般。
“哦,好嘛,那就這樣了。”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位街機廳中的“愛因斯坦”也終于掛了電話,姓蔡的高手輕嘆一聲,起身離去。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嘆。
接下來的時間里,那個男孩坐在那臺機器前應付著一個個來挑戰的人,其間他對對手不乏各種點評,“啊,你指甲太長了,還這么臟,肯定是長期用來挖鼻屎的。”“為保證空氣質量,請你打游戲的時候還是把鞋子穿上吧……雖然蠻難看的……”
兩個小時后,在街機廳外的臺階上,兩人坐在那,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
“你是第一次來這里吧,我叫林雙,這兒的人都認識我。你哪?”已經是華燈初上時分,路燈下的林雙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里仍是藏不住的笑意。
“方小銘。”喝著林雙請客的“百事”,方小銘還在回味剛才的比賽,“你很厲害啊……”
“嘿嘿,還好了。”林雙的臉上毫不掩飾的自負。
“你是這兒的龍頭嗎?”方小銘瞥了一眼林雙手上的戒指說道。
林雙的臉上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這家店沒有龍頭,確切說,本來有一個,但現在沒有了,以后也不會有。”
“怎么會?每家店都有個龍頭的,難道你不是嗎?”
林雙搖了搖頭,“嘿,不說這個,以后你常來吧,我給你優惠。”
“啊?”
“我就住這樓上,這家店是我叔叔開的,雖然我不是老板,不過,給你優惠還是沒問題的。”
方小銘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林雙哈哈大笑。
踏上自行車即將離開的方小銘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轉過頭來問:“對了,你……會彈鋼琴嗎?”
“嗯?”
二
這天,方小銘剛走進街機廳,就立刻發現氣氛的不對勁,店里的人不少,但沒幾個是坐著玩游戲的,幾乎所有的人都圍在一臺97的機器前。這是一幫戴墨鏡穿西服的男子,滿口污言穢語,不時地大吼大叫幾句“牛哥,打得好!”“牛哥就是厲害!”之類的。地上滿是橫七豎八的煙頭,以及隨手丟棄的飲料罐,平日整潔的街機廳此刻變得骯臟不堪,烏煙瘴氣。
方小銘費了半天力氣,好容易擠進人群之中,只見一個標準中年流氓形象的人正坐在人群中的椅子上打游戲。此人長得五大三粗,讓人很懷疑此刻他是否已經卡在了椅子之中,他梳了個自我感覺相當個性的三七分發型,臉上掛著超大的蛤蟆鏡,叼著根不知名的香煙,上身一件花襯衫,下穿膝蓋穿孔的牛仔褲,腳上趿著雙人字拖鞋,敞著胸膛,脖子上掛著一圈巨大的金屬鏈條,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這人的手,只有9根指頭,卻戴著8個戒指,想必,這就是所謂的牛哥了。
在《古惑仔》時代,黑幫人員的標準配備往往是,馬仔們流里流氣,一臉兇相,大哥則外表俊朗,長發飄飄,一身正裝,所以,沒有鄭伊健梁朝偉那種外表的奉勸還是別出去混了,注定你是帥哥成為大哥道路上的一個犧牲品。然而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這年頭的B社會,小弟們大都衣著光鮮得像白領,標準的披著羊皮的狼,當大哥的卻都玩起了返璞歸真,個個邋遢得像是從丐幫里混出來似的,長得也是頗具想象力,2002年,《無間道》中的曾志偉便是其中翹楚,讓全國各地對相貌沒有自信的大哥們著實揚眉吐氣了一把。
牛哥的臉上一直掛著一副很拽的表情,仿佛他來這里打游戲是這家小店的無上光榮一般。旁邊跟他對戰的是一小弟,做小弟的,自然把把都只能輸不能贏。陪領導娛樂總是以娛樂領導為首要責任,哪怕領導多么的狗屁不通不學無術,也是高屋建瓴大智若愚。這點,不論在公司企業還是B社會,都是一個道理。而負責娛樂牛哥的那個小弟,大約是個游戲高手,但顯然出來混的時間還沒多久,一不小心就習慣性地錯手放出個超必殺把牛哥給了結了。隨即全場一片死寂,那個小弟則緊張得額頭冒汗,感受著背后射來的責備目光,牛哥面色陰沉,咬著牙重新開始,那小弟這次明顯學乖了,裝作節節敗退的樣子,還表演得天衣無縫,仿佛真是實力不濟一般,牛哥直落三盤取得勝利,后面的那幫啦啦隊激動得不能自己,大呼小叫,小弟擦擦頭上的汗水,牛哥則一時忘了擺酷,展露出了令人作嘔的滿意笑容,深深地吸了口煙,隨即又迅速裝出了那副不屑一顧的模樣。
“哈哈哈哈……”一陣更為不屑的笑聲響了起來。
方小銘扭頭看去看到林雙不知什么時候混在人群中,正猖狂地哈哈大笑。
“林雙,我等你很久了啊。”牛哥站了起來,擠出一副自以為和藹可親的表情。
“嘿嘿,牛哥,你又來了啊,這次帶高手來了么?別又像上次那樣輸得一敗涂地啊。”林雙的眼睛里依然滿含笑意。
“林雙,你也別太不識時務,這一片的9個店,只有你還不肯向我們交費,”說著牛哥把手上的8個戒指晃了晃,“我說你還是自覺點,自己把戒指交出來,每個月按時‘納稅’,省得翻臉,我們臉上都不好看。”
“嘿,少來,一切按道上規矩辦事,以前我哥在的時候你們打不贏他,現在我當家你們仍然贏不了我,大家都知道,想收錢,就得把店里的龍頭打贏了。”說到這,方小銘眨了眨眼,意味深長地看著牛哥那少了一根指頭的手,“還是說,牛哥你得到的教訓還不夠么?”
這句話仿佛刺痛了牛哥的某根神經,牛哥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脖子上的青筋慢慢脹起,雙耳在不停地抖動著,他猛地大聲吼道:‘七仔!去,你跟他玩!”
方小銘一眼望去,七仔正是剛剛那個負責娛樂牛哥的人,此人臉上稚氣未脫,想必先前也是一個常混跡于各個街機廳、無所事事的青年,不知如何誤入了B社會,淪為了個游戲打手。
林雙看了看七仔,摸了摸右手上的戒指,一臉平靜地走過去,在先前牛哥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方小銘看著林雙,心中倒甚是放心,從來就沒有見過有誰可以和林雙在游戲上一較高低,更何況是整日把時間花在敲詐勒索上的B社會人。而此時的林雙已看到了方小銘,朝他拋來一個相當謹慎的眼神,方小銘突然明白,這個七仔,不好對付。
果不其然,七仔并非泛泛之輩,一上來便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進攻,林雙皺著眉頭,把防守做得滴水不漏,并不時反擊,短短數秒,兩人對搏了已有數十招,然而誰都沒有占得上風。林雙眼里已經不再含有笑意,而是嚴肅異常,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一雙手不停地上下翻飛;七仔則更為認真,顯然這次比賽的成敗關系著他在幫派里的地位以及今后大哥的器重與否,雙方都卯足了全力。林雙手下一頓,露出一個空當,高手過招,這種失誤自然是致命的,七仔抓住機會,發起猛攻,干凈利落地擊敗了林雙。
方小銘吃了—驚,從來都只看到林雙輕描淡寫地擊敗眾多高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破綻連連不堪一擊,方小銘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處于劣勢,看來,那個七仔果然是個一等一的好手。
“好!七仔,干得漂亮!”“七仔!干掉他!”后面的啦啦隊發出了刺耳的呼吼聲,牛哥的臉上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暫處下風,林雙的嘴角卻勾起了一絲弧度,似乎發現了什么。果然,第二局開始過后,七仔的攻勢在林雙面前漸漸地失去了效果,林雙的預判準確狠辣,看準了七仔的一個一個不易察覺的漏洞,狠狠地痛打。看到這里,方小銘不由地欽佩地搖了搖腦袋,感嘆林雙真是個生來的游戲高手,他對游戲的理解能力之強令人畏懼,僅僅短暫的幾招交手,便已經發現了七仔操作上的規律和不足。
慢慢地,林雙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他操作的是八神,可以說是他最為熟悉。也是最為自信的一個人物,林雙把八神用得傳神十足,瘋狂而嗜血,整個機器隨著林雙劇烈的操作,麗不停地抖動著,發出“砰砰”的響聲,畫面上的八神正紅著眼向對方極力拼殺過去,鮮血與碎布在畫面上紛飛,夾雜著對手的哀嚎與八神的狂笑,那氣勢似乎直要將其撕碎。在林雙近乎瘋狂的進攻下,七仔漸漸感到不支,八神的狂霸之氣仿佛透過游戲屏幕,撲面而來,扼住了七仔的咽喉,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眼前陣陣發黑,好像挨打的不是游戲人物,而是他本人。
一陣涼意隨著游戲中的大勢已去從七仔的腳底漫延上來。
林雙站起身來,已是渾身大汗,略略氣喘,雙手由于操作過快而微微發紅,眼里又恢復了先前的滿是笑意,略帶贊賞地看了七仔一眼。七仔整個人則像是虛脫一般,癱軟在座椅中。方小銘一直只是在邊上看著,卻也像是剛跑完800米一般,心中怦怦直跳,不由得感嘆這場比賽的精彩刺激。
牛哥和他的啦啦隊們已笑不出來了,牛哥的臉色極為難看,布滿一片死灰。
“牛哥,你又輸了,走好,不送。”方小銘笑著揮揮手。
“林雙,你慢著!如若有膽量,我們三天后再玩一次,我們賭點大的。”牛哥此時已是咬牙切齒地擠出這番話了。
“噢?”林雙瞇起了眼睛,“怎么玩?”
“如果你贏了,我們從今以后不再涉足這個店一步,但是……”牛哥講到這里冷笑了一下,“如果你輸了,不但交出戒指,以后按規矩納稅,而且還要……留下你的一根手指!”
方小銘倒吸一口冷氣。
“怎么樣?如果不敢的話,現在就乖乖的交出來吧。”牛哥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顯然陶醉在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想法當中。
“哦,行了,你們3天后來吧。”林雙揮了揮手,“現在出去吧,別打擾我做生意。”
“你瘋了么?賭上一根手指啊,”一個小時后,兩個人坐在臺階上,方小銘對著林雙大吼著,“輸了怎么辦,你就殘廢了啊。”
林雙擠出了個無奈的笑容,“沒辦法,做生意,就是這個樣子的,嘿嘿,那個牛哥肯定很想報仇吧,賭一根手指啊,哈哈哈。”
“你笑什么啊,嚇傻了么。”
林雙突然靠近了方小銘,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牛哥為什么少了一根手指不?”
方小銘腦子里閃過一絲恐懼,“難道……”
“神經,告訴你,這家店本來是我哥哥的,他就是這家店的龍頭,我都沒法打贏他,而那個叫牛哥的,多次來這邊挑戰我哥,結果老是失敗,他的大哥一怒之下廢了他一根手指。”
“啊?牛哥的大哥……”
“牛哥當然是大哥,但他上面還有大哥,就像領導上面還有領導一樣。”
“那你哥哥……”方小銘關切地問。
“我哥現在到外地做生意去了,這家店現在就由我撐著了。”林雙亮了亮手上的那個戒指,“這個,是每家店龍頭才會有的戒指,如果交給了他們,他們每個月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來這里收取保護費了。”
“那……他們過來直接搶走戒指不就成了么,費這么大力氣干嘛?”方小銘一臉疑惑。
林雙笑了笑:“這就是道上的規矩,只有名正言順地打贏了龍頭,才能證明你比人家強,才擁有收取保護費的資格。”
方小銘一臉的難以置信,林雙嘆了口氣,說:“對你來說很難相信吧,現實就是這樣,嘿嘿,不過以那個七仔的實力,基本上是沒希望贏我的,所以……不用太擔心。”林雙說著拍了拍方小銘的肩膀。
方小銘看了看頭上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中有著一絲不安。
三
方小銘以為林雙會認真準備這3天后的決斗,即使不請假在家專心訓練,起碼也得多加練習吧,結果林雙仍舊一副沒事人的樣子,97的搖桿都不曾握一下,倒是饒有興致地打起了“泡泡龍”之類的益智游戲。
方小銘忍不住罵道:“你小子裝B也不用這時候來吧,都什么時候了還擺出一副天塌了都沒所謂的樣子,你耍酷給誰看啊你,如果輸了你的手可就殘了,你和你哥一直以來的抗爭也都付諸東流了啊。”
林雙頭都不抬,仍舊盯著自己的泡泡龍,“大戰之前不練兵,你曉得的吧,一個游戲玩這么久了,再練也沒什么好練的,希望3天之內能有所提高簡直就像是讓你替我去比賽一樣可笑。”
方小銘撓撓頭,覺得這話似乎有那么一點道理,也就不理他了,索性自己玩97去了。最近店里頭出現了—批菜鳥,方小銘居然可以小小地虐待一下他們。在那幫菜鳥面前,方小銘總是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樣,比賽未開始的時候,他沒事就拿著搖桿正轉轉反搓搓,右手還不時地敲擊出一系列的組合鍵,臉上卻是一片波瀾不驚,看著對方的緊張模樣,方小銘心中不由得一陣把對方唬住了的快感,與此同時,他的眼角卻在掃視著周圍有沒有真正的高手來這里拆臺,好及時裝作上廁所之類的,以保住在那幫小鳥們心中的崇高地位。
這一切,林雙都看在眼里,眼里揚起一絲笑意。
林雙獨自一人走下樓去,穿著T恤和短褲,現在已經是晚上12點鐘了。想起明天的決斗,林雙深深地吸了口氣,“嘿,真沒用,居然睡不著。”他笑了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走進一條黑暗的小巷,林雙低著頭,默默哼著走音的曲調。
“喂,小子,站住!”一陣沙啞的聲音飄了過來。
林雙抬起頭,一個黑影正站在他面前,右手捏著塊類似于木板的東西。
“喊我啊?”
“你廢話,這周圍還有其他人么?”那人極不耐煩地說道。
林雙左右看了看,這是條僅容得兩人通過的巷子,此刻空空蕩蕩,一絲聲響都沒有,漆黑的環境和出口處的繁華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好像是沒有人,有事?”
“少他媽跟我裝蒜,身上帶錢沒有?”沙啞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度。
“只帶了5塊,我要去買泡面用的,干嘛?”
“你小子當我傻瓜啊,以為我會相信么?老實點把身上的所有錢給我交出來,”他把那塊木板揚了揚,“不想吃苦頭的話就乖一點。”
“哈哈哈哈,做夢吧你。”林雙笑得甚是不屑——“給你了我拿什么買泡面?”
“找死吧你!”話音未落,那人雙手高舉木板,向著林雙狠狠拍去,木板夾雜著風聲呼嘯而下。
“啪咧”的一聲悶響,一截斷裂的木板掉落下來,即使是黑暗之中依然可以感覺到那人吃驚的表情,林雙的右拳定定地舉著,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你……你……”那人瞪大了眼睛,隨即甩下木板,倉皇地轉身跑了開去。
林雙看著那人漸漸跑遠,馬上換了一副皺巴巴的表情,無聲地慘叫著,一摸右手:“媽的,斷了。”
踏進店門的那一刻,方小銘呆住了,林雙的吊帶裝造型深深地震撼了他,不是吊帶背心,而是打著厚厚石膏的右手有氣無力地吊在林雙胸前。方小銘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走上前去,端詳了半天,指著那斷手問:“這是什么?”仿佛那不是手,而是個別的什么東西。
“手啊。”林雙不以為然地說。
“廢話,我當然知道是手!”方小銘激動起來,“怎么搞成這個樣子?”
林雙撇撇頭:“出了點意外,被一個家伙打斷了。”
方小銘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讓他氣憤不已:“他們干的?”
“不知道,是個搶劫的,不過……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林雙皺起了眉頭。
“那……”方小銘小心翼翼的問,“你今天還能打么?或者能不能改個日子再決斗?”
“嘿嘿,你這么天真啊,定下的決斗日子還有改的道理么,不過這手嘛……顯然是不能打了。”林雙沒心沒肺地嘲笑他。
方小銘痛苦地閉上眼,仿佛看到了林雙被那幫戴墨鏡打領帶的人抓住,把手固定在案板上,牛哥高舉著一把生銹的菜刀,淫笑著向下砍去……
“嘿嘿,沒事,我就知道你會來,那我們就還有希望。”林雙沖方小銘眨了眨眼睛。
“啊?”方小銘愣住了。
四
一陣馬達轟鳴的聲音響了起來,驚天動地,十幾輛摩托車陸陸續續地停在了街機廳的門口。牛哥騎著一輛頗顯累贅的車,開在隊伍的最末尾,那車看起來就和他本人一樣矮胖,正播放著一首惡俗的過時歌曲,招來路人頗為鄙夷的目光,而牛哥卻渾然不覺,仍舊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不料樂極生悲,停車的時候一不小心,撞上了前一輛車,一眨眼,嘩啦嘩啦十幾輛車依次倒下。牛哥呼哧呼哧地從車堆中爬了出來,一名小弟趕忙上去將摩托車一輛輛扶起,牛哥滿意地看了看四周,一揮手,一群人擁進店里。
林雙今天一早就掛出了個“房東有喜,暫停營業”的牌子,看得牛哥啞然失笑,整個街機廳內也因此空蕩蕩的,只看到兩個小孩在里頭竊竊私語。
“喲,林雙,你這是怎么啦?”牛哥剛進門,一眼看見了“吊帶裝”的林雙,擺出了副假意關懷的熱心嘴臉。
“呵呵,一點小事,牛哥來啦。來來,一早就準備好了。”林雙一副更熱情的樣子。
“嘿,林雙,別裝了,你這個樣子還能比賽么,自覺點吧,哈哈,不會很痛,就是那么一下子。”牛哥臉上那虛偽的笑意更濃了。
“我不能打,還有他嘛。”林雙說著用左手用力地拍了拍方小銘的肩膀。
“他?”牛哥一臉狐疑地盯著方小銘,看得方小銘背后一陣發毛,“林雙,你搞什么鬼?”
“哼,眾所周知這一帶唯一贏過我的也就只有我哥而已,怎么,方小銘替我來應戰你們怕了么?”林雙一臉挑釁。
“好,林雙,今天你就等著把戒指和手指一塊交出來吧!”牛哥惡狠狠地說。
“不可能,林雙,你知道我的實力,我怎么可能打得贏那個七仔呢?”方小銘把林雙拉到一邊,緊張得額頭冒汗,語速飛快地說著。
林雙悠悠地說道:“要你打贏那個七仔,的確沒什么勝算,不過,我們別無選擇……但是,要你不輸給他,卻也不是不可能。”
方小銘瞪大了眼睛。
林雙直視著方小銘的雙眼,方小銘突然發現原來林雙也會有這種認真的表情,林雙說道:“可能你自己沒發現,你最近已經開始能夠打贏別人了,不是么?”
“可是,那是因為那些人太弱了啊,反應和速度都很慢,打贏了他們也說明不了什么問題。”
“不對!那些人雖然不算頂尖,卻也勉強能列為高手,”林雙不耐煩地揮了揮左手,“或許在你,看來他們的意識和技術都很差,那只是因為你變強了。或許這種變化你自己沒有發現,但這是事實。別忘了,你每天是和誰在練習?!”
方小銘愣了一下,看著林雙,林雙展現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方小銘已經有點相信了,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嗯,是啊,我可是每天都和最頂尖的人物一起過招的啊。”
“嘿嘿,明白了吧,你每天面對的可是我的進攻,也就是說,你的防守能力已經絕對是最好的了,”林雙頓了頓,接著說道,“但是即便如此,那個七仔對你來說也不會輕松,跟他對攻的話你基本沒有勝算。”說到這,他的臉上又閃過了一絲不屑,“不過,他的下盤有著致命的破綻,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穩穩地防守,等他失去耐性之時,抓住時機給他打擊,我們就有希望。”
話剛說完,林雙從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戒指,“把手給我。”
方小銘愣愣地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個冰冷的東西環住了他的右無名指。
“去吧,我的戒指和手指可就押在你身上了,別讓我失望。”林雙又一次地重重拍了拍方小銘的肩膀。
方小銘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繼而將右手握成拳狀,向著97的機器走了過去。
“七仔,加油!七仔,加油!”在牛哥的帶領下,那幫啦啦隊開始鼓噪起來,這次不同于上次,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抑揚頓挫,看來這3天他們沒干別的,光學拉口號去了。林雙的臉上一副無奈的表情。
方小銘聽到這些聲音,心臟開始怦怦直跳起來,雙手忍不住地稍稍發抖,他斜眼看了看七仔,七仔的臉上有一塊暗紅的痕跡,顯然是上次的失利給他帶來了苦頭,他的眼中沒有了上次的緊張和不安,而是一片平靜的冷漠。
七仔開始進攻了。
一陣慌亂掠過方小銘的腦海,他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安份地怦怦直蹦。方小銘似乎無從下手,還未準備好就已經連連吃招,一瞬間,他的羅伯特就去了半條命。
“打得好,七仔!”啦啦隊的呼喊驟然大聲,牛哥在前面打出一個向上揮的手勢,那幫人爆發出一陣整齊而刺耳的嘲笑,“小屁孩,你不行了,哈哈哈哈。”隨即牛哥手一收,那幫人立刻收起笑聲,繼續為七仔加油。
方小銘覺得自己臉上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畫面在不停地閃爍著。各種聲音似乎漸漸模糊了下去,耳邊已經聽不到牛哥們的呼喊聲,一切感覺慢慢地離他而去,連屁股下坐著的椅子也那么的不真實,他的腦中開始變成一片空白,眼睛愣愣地盯著屏幕,手上沒頭沒腦地操作著。
一陣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我這是在哪里……”
“我在干嘛……為什么會和這個人比賽……”
“如果我輸了……如果我輸了怎么辦……林雙……他的手……不行……這樣肯定會輸的……我在干嘛……”
林雙在一旁看著,只見方小銘兩眼出神,操作完全不成章法,他太緊張了。
“方小銘!”林雙喝道。
方小銘呆了一下,看了林雙一眼。
“集中注意力啊你!不要緊張!記住我跟你說的話!”林雙幾乎是咆哮般地對方小銘吼著。
“話?什么話?”方小銘費勁地想著,零碎的片段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一般,“他的下盤有著致命的破綻……要穩穩地防守……抓住時機給他打擊……”
方小銘一個激靈,恍然清醒過來,此時他的羅伯特已經倒下了,屏幕上,他的瑪麗正苦苦抵擋著對方的攻擊。方小銘盯著屏幕,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覺涌了上來。正如林雙所言,七仔的攻擊雖然兇猛,但相比平日里林雙那種出神入化的技巧,他的進攻在方小銘的眼里也只是平平無奇。一.時間,方小銘就像能夠閱讀七仔的思想一般,見招拆招,將七仔進攻盡數卸去。
方小銘的突然變化,讓七仔很有些惱火,然而方小銘卻極其耐心地和七仔周旋著,不停的在屏幕上跳來跳去,就是不與他正面交鋒。同時,方小銘防守做的可謂完美無瑕,不出現一點失誤。時間在慢慢流逝,七仔的耐心也在漸漸磨完,他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開始了更加猛烈的狂攻,但這也意味著破綻的增多,方小銘看準一個個機會,穩扎穩打反擊。表面上,七仔壓迫著方小銘,實際上他的大部分進攻都被擋下,方小銘的反擊雖然簡單,卻一下一下實打實處,得了不少便宜,占到上風。
不大一會,雙方的前兩個人物都已經陣亡,打了一個平手,進入第五輪對決。七仔使用的是陳可汗,一手鐵錘勢大力沉,威力驚人,方小銘的紅丸一上來猝不及防,被敲到2下,霎時損去一小半生命值,“好,七仔,加把勁,干掉他!”后邊的牛哥一時激動,猛地跳起來,連口中的煙掉在地上都全然不覺。方小銘瞅準一個空當,直擊七仔下盤,七仔果然中招,方小銘隨即打出一個連續技,一瞬間七仔的生命值已接近最低點。偷襲得手,方小銘微微一笑,不料七仔抓住方小銘力氣剛盡的機會,將大鐵錘揮得虎虎生風,重重擊在方小銘身上,扳回一城。一聲巨響,雙方跳開。
此時兩人的生命值都已經見底了,一著不慎,便會滿盤皆輸。一時間,店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勝敗只在一念之間,林雙低著頭,左手緊緊抓著褲腿,而啦啦隊那邊也早已安靜了下來,牛哥叼著剛剛撿起的煙頭,滿臉大汗地盯著屏幕,幾乎要將嘴里的香煙咬斷。一時間,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整個店里只聽到兩人擊打按鍵的清脆響聲。
方小銘和七仔操作著自己的人物在兩邊跳來跳去,不敢擅自上前,此時耐心是最關鍵的,哪怕一個小小的沖動也會葬送掉一切。
方小銘搶攻了。
他的紅丸向前直沖而去,林雙瞪大了眼睛,左手向前伸去,仿佛想要阻止什么似的,七仔自然不會放過機會,手下動作也是極快,陳可汗將大鐵錘猛地向前揮出。
“就等這一下了!”方小銘心想,左手握搖桿正轉2圈,右手重重向下拍去。
必殺技。
五
西沉的夕陽給小城里的一切鍍上了一層金黃,正值下班時分,街上的行人和車流開始變得熙熙攘攘,人們都帶著一臉的疲倦和放松的愜意邁上回家的旅途,菜市場在休整了大半天后再次熱鬧起來,不時可以聽到小販和家庭主婦們的討價還價聲。
方小銘和林雙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一人拿著一瓶百事,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
“手恢復得不錯嘛。”方小銘看了看林雙的右手,繃帶已經拆除了,原本白凈修長的手顯得更加白凈修長。
林雙舉起右手,細細地凝視著,微微一笑;“是啊,恢復得真好。”
“嘿嘿,說不定……你已經打不過我了呢,我現在可是這家店的龍頭哦。”方小銘笑得一臉得意,晃了晃右手上的戒指。
“切,要不是知道那幫人不會再來了,只怕你連摘都來不及呢。”林雙顯得極為不屑。
方小銘臉上一紅,林雙一針見血的功夫總是讓他無言以對,他緩緩地摘下右手上的戒指,放在手心,朝著林雙遞了過去:“既然你手已經好了,我想,這個戒指也該還給你了。”
林雙看著戒指閃爍著的冷冽光澤,搖了搖頭,“你戴著吧,我留著它也沒什么用,反正明天我就要離開了。”
方小銘微微一顫,抬起頭來,盯著林雙。
林雙笑了笑:“當初我戴上這戒指也只是為了保護這家店,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戒指對我來說也沒有什么意義了。”
方小銘一時語塞,良久,他緩緩地問:“你要去哪里?”
“我父母早些時候出去做生意,后來我哥也跟著去了,只有我,選擇留了下來,因為我不愿意看到這家店白白地被那幫人剝削。爸媽一直跟我提要接我過去,但是,我放不下這家店,放不下我叔叔,畢竟,這里裝載了我太多的快樂時光。”說到這里,林雙回頭看了看街機店,顯然是在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還好,一切順利,他們一直都沒能打贏我,后來的事情你也知道,在我最危險的時候你救了我,救了這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店。”
林雙認真地看著方小銘,一臉真誠。
方小銘心中微微有些感動,隨之又難過起來:“一定要走嗎,為什么不留下來?”
林雙喝了一口百事,說道:“這里的一切都已經結束,從此那幫人也不會來找麻煩,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叔叔就可以了,我繼續留在這里……也沒什么意義。”林雙一臉的如釋重負,“昨晚,我和爸媽通了電話,我想,也該是離開的時候了。我很想他們。”
林雙說完,仰脖喝干了最后一滴可樂,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來吧,我們來玩最后一把,讓你知道什么叫實力,嘿嘿……”
林雙掏出兩枚硬幣,眼里滿含笑意:“我請客。”
方小銘揚起頭來,在最后一抹夕陽中笑得一臉燦爛。
責任編輯 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