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筆記

豹子

中原客

豹子在跑。豹子無拘無束

緊貼泥淖、沙礫和一個粗糙的時代

落日彤彤的金劍下

遍地野花洶涌著死亡的波瀾

豹子在跑。天空在后退

炸雷，不斷的天空，在后退

奔跑的豹子，將剩余的方向

留給龐大的獸群倉皇潰散

豹子在跑。于風暴、夢幻

于詩篇中經過，矯健

自負!使現實成為另一現實的尸首

豹子在跑。豹子無拘無束，擦燃

大氣中的火光，在它自己

寥廓、蒼茫，暮色四浮的非洲

筆記：

這首詩活脫脫是一個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廣告片藍本。

“豹子在跑”——這，四個字，是廣告片的主題詞；并控制著全詩的節奏，像豹子有力的關節!隨作者(或解說者)讀出(有力地)“豹子在跑”，畫面就迅速將讀者(睹者)帶入：一只矯健的豹子猛地躍入“……豹子無拘無束/緊貼泥淖、沙礫和一個粗糙的時代/落日彤彤的金劍下/遍地野花洶涌著死亡的波瀾”，“泥淖”“沙礫”“粗糙的時代”“金劍”“死亡的波瀾”與“無拘無束”形成鮮明的參照，現實有多困難，豹子就有多勇敢!這里的“緊貼”很傳神，彰顯“無畏”!

第二節，鏡頭不斷切換：朝前跑動的“豹子”、向后退的“天空”、閃電后的“炸雷”；（閃電的明與暗正好使廣告片有“幻燈片”效果；可配特殊音效。爾后，鏡頭漸漸推遠：）不停跑的“豹子”、跑不完的“天空”、潰散的“獸群”——這節是全詩的華章。被框定的意象互為參照，將詩歌本身變得寬闊、大氣磅礴外，把讀者的想象空間也拓得很開。

第三節即是理想與現實的融合了，作者自我的介入何等高明，他只需“于詩篇中經過”，一只“矯健/自負!”的豹子（或“我”）便使現實臣服!（廣告片可用慢鏡頭，特寫迎面騰空的豹子；無任何音效、臺詞等，可考慮色彩漸變為黑白——默片效果，反而引人沉思。）

“豹子在跑……”只聽“嘭”地一聲豹子著地，（鏡頭迅速切換至豹子項背、畫面迅速著色）依舊矯健跑動!似乎是重新出發，在“暮色四浮”的非洲的天空，向遠方進軍——多像身披鎧甲的戰士啊，在火光中沖鋒陷陣……（特寫豹子漸漸隱去時騰出的“火光”）對了，這里“擦”字用得精準，險象環生方顯英雄本色!

第一次讀到《豹子》，是2005年，在紅袖中文網站的“綠風”選稿區——在“紅袖添香”遭遇一只“無拘無束”的烈豹，內心的震蕩與沖擊可想而知!2007年，今夜，捧讀中原客的《山里還有雪》，重逢《豹子》，仍是心潮澎湃。以我做過幾個廣告文案的小經驗來看，這個藍本的策劃套路顯老，但作為“詩歌”就相當成功，我指作者不覺中化身“以豹為騎”的勇士，以精準的語言為鞭、跳躍的節奏為號，對大場景操控與小意象的擷取都游刃有余，讓讀者（睹者）喝彩，亦如同經過。還有，中原客將這首詩納入詩集的“十四行”小輯，我一直認為只有“十四行”才能呵出朗朗大氣!

另外，我想，我或我們或我們這個時代都需要“豹子”這樣無畏的精神，和可以摧枯拉朽的、浴火重生的力量吧!

風聲

中原客

當所有的回憶都成為大地上的風聲

樂于飛翔，樂于漫游，樂于

造訪有著燭火的小小的庭院

將戶外走動的人群散淡成一季季虛浮

的木葉

當聽到先祖們飄曳不定的吟詠，盛大的

風聲

確已于一個人的魂靈中暗自生成

當所有的回憶都成為大地上的風聲

一個久遠的夢是否已蛻盡他與生俱來

的重負?

當所有的回憶都成為大地上的風聲

翻越過無數的高山與大河，一定是一顆

魂靈

在經歷又一次的淘洗，又一次地提升

如果我不是一個尋求內心認同的人

風聲不會在我這兒盤桓良久。她從遠方來

還要到遠方去!此刻，秋日高岡一片遼闊

筆記：

讀中原客的詩集《山里還有雪》會發現他很偏愛一些詞句，如：蒼茫、寥廓、遼闊、散淡、鹽粒、淘洗……這些詞似乎也不算大詞，但仍因她們蘊含著寬闊的感情色彩，讓我不自覺地將“中原客”的個人形象拔高，覺得他是習作者中少有的：思想者!即：用心思考、用靈魂訴說的人!

有詩為證。

“當所有的回憶都成為大地上的風聲/樂于飛翔，樂于漫游，樂于/造訪有著燭火的小小的庭院/將戶外走動的人群散淡成一季季虛浮的木葉”，拋開語文課本教我的對句式的理解，作者以“當”字起句，有些冒險——技巧上似乎嫌“老套”，但從情感上說來卻恰好，“當”字傳達給讀者(我)的感覺是：一種假設或展望。作者將以譬如又譬如的方式進入比現實世界還要闊大的詩境……瞧他多么喜悅“……風聲/樂于飛翔，樂于漫游，樂于/造訪有著燭火的小小的庭院/將戶外走動的人群散淡成一季季虛浮的木葉”，這“風聲”攜帶了什么?呵，一定是溫暖的、與作者息息相關的，“我”才會感知她的蒞臨，讓“我”有剎那間超然物外地幸福。

是的，“當聽到先祖們飄曳不定的吟詠，盛大的風聲/確已于一個人的魂靈中暗自生成/當所有的回憶都成為大地上的風聲/一個久遠的夢是否已蛻盡他與生俱來的重負?”當我感知并聆聽先祖們的教誨，以此來洗滌靈魂，多么渴望被拯救啊……能嗎?當風聲“翻越過無數的高山與大河，一定是一顆魂靈/在經歷又一次的淘洗，又一次地提升”，我想，我能得到拯救!

——因為，“我”是“一個尋求內心認同的人”，我聆聽并接納且匯入，成為風聲!而“遠方”如夢，風聲來自最美好的地方，叫人的心如何能不遼闊起來?

我猜這是作者的一次閱讀。一次諦聽“先祖”與神交流的經歷、一次與內心對望的過程，作者在這次閱讀中一次又一次“淘洗”、“提升”自己……這《風聲》有寬闊、綿遠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