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移民對湖南沅水中上游人口發展的影響

摘要：在古代特別是明清時期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發展過程中，外來移民有著重大影響。移民既有力促進了這一地區的人口增長，從而縮小了與湖南東部地區在人口數量上的差距。又使這一地區內部的人口增長表現得不平衡，從而加大了這一地區的人口分布不平衡狀況。這種人口發展特點對區域社會發展產生了深刻影響。

關鍵詞：古代；移民；沅水中上游地區；人口發展

中圖分類號：G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4-0042-04

沅水中上游地區是古代湖南社會經濟比較落后的區域。這里東有雪峰山綿亙逶迤，西有武陵山蜿蜒起伏，其間形成沅水河谷，自古以來就是湘黔咽喉。這一地區原是五溪蠻等落后部族聚居之地，人口稀少。楚秦以來，大量外來移民遷入沅水中上游地區，對這一地區社會發展產生了深刻而廣泛的影響。因此，考察移民影響下的區域人口發展，不僅有助于探索這一區域的歷史發展特點，而且對于今天的地方建設有借鑒意義。

移民給古代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發展帶來的直接影響是人口數量的較大增加和人口分布的較大變化，從而奠定了這一地區人口規模和分布的大體格局。下面擬分別論述這兩個方面的變動情況。

一、人口數量的變化

1、明代以前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增長概況

關于沅水中上游地區人口數量的記載最早見于《漢書·地理志》。據《漢志》記載，西漢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武陵郡有人口34177戶，185758口。當時的武陵郡轄有13縣，其中沅水中上游地區有6個縣。若設每縣人口大約相等，則按平均計算，沅水中上游地區有15774戶，85734口。到了東漢，據《后漢書·郡國志》，永和五年(140)，武陵郡有人口46672戶，250913口。當時的武陵郡轄有12縣，其中沅水中上游地區有5個縣，同樣按平均計算，沅水中上游地區有19447戶，104547口，人口較西漢時已有較大增長。聯系到東漢初年的五溪蠻大起義和東漢政府數次征蠻。北方移民的遷入應是主要原因之一。

據《舊唐書·地理志》與《新唐書·地理志》，貞觀十四年(640)，沅水中上游地區的辰州和巫州有人口13316戶，53720口，到天寶十一年(752)，沅水中上游地區的辰、溪、錦、業、巫州人口增至17337戶，78232口，表明人口處于較快恢復之中。其中，辰州在貞觀十四年(640)有戶口9283戶，39225口，后來分置辰、溪、錦、業四州。至天寶十一年時辰州有4241戶，28554口；溪州(今永順等地)有2184戶，15282口；錦州(今麻陽等地)有2872戶，14374口；業州(今洪江等地)有1672戶，7284口。人口數量呈現由下游向上游遞減趨勢。表明移民主要分布在中下游地區。

宋朝加大了對沅水流域的開發力度，熙寧年間(1068-1077)開“南江蠻”，設州置縣，駐軍移民，導致辰、沅、靖三州人口數量增幅很大。據《宋史·地理志》，宋初辰、沅、靖三州共有21000戶，到熙寧年間，增至29953戶，到崇寧年間，更增至39081戶。百余年間，辰州人戶增加了1倍，靖州人戶增長了2倍多。由于北宋移民開發的重點在“南江蠻”地，辰、沅、靖三州人口增長并不平衡，辰州增長幅度大于沅州，靖州增長幅度又大于辰州。沅州人口增長慢的原因是靠近云貴。位置極偏，直到元明時期開通滇黔才逐漸改變這一局面。

南宋以后的移民高潮對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增長發生了直接影響。據《元史·地理志》，元至元二十七年(1290)，辰州路有人口416115人，沅州路有人口243160人，靖州路有人口132745人，三路合計有792020人。總人口數比北宋后期增長了五倍。三路人口數的變化表明不平衡狀況發生逆轉，辰州路人口增長9.7倍(辰州于1102年有戶10730，推算人口為42920)，沅州路人口增長6.3倍(沅州于1102年有戶9659，推算人口為38636人)，靖州路人口增長1.8倍(靖州于1102年有戶18692，推算人口為74768)。這再一次顯示了向沅水中上游地區的移民過程是由下游的辰州向上游的沅州、靖州推進的。

2、明清時期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增長

明代沅水中上游地區人口數可根據里數作出大致的推算。據趙文林、謝淑君合著《中國人口史》的推算結果：明代辰州府共168里，靖州(除天柱縣)87里，永順宣慰司8.7里，領南渭等州6.3里，白巖洞等6長官司12.6里，保靖州宣慰司8.7里，領五寨等2長官司4.2里。共295.5里，按每里110戶標準，應有32505戶，按一家四口推算，約有130020人，這一數字顯然太低。如按全省戶均13人計算，則有42萬余人，似比較合理。而曹樹基在《中國移民史》第五卷《附錄二》中，認為元代的辰州、沅州和靖州三路的總戶數為158849戶，與同時代的永州路、道州路戶數相當，所以洪武年間的辰州和靖州人口當與永州府的總人口數73005戶，411616口相當或略多，這一數據尚不包括不在登記之列的少數民族人口和衛所土兵及其家屬。這一數據在筆者看來比較合理。綜合各種文獻，我們估計明代遷入沅水中上游地區的移民人數約22，2萬，占總人口數的50％以上。由此可見人口遷移對明代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增長起了很大作用。以通道這一最邊遠的縣份為例，洪武八年(1375)，“實在人戶1715戶。男婦4703口”，到萬歷十三年(1585)，已有1888丁，口7593，口數有明顯增加。其他地當要道且自然條件較好的縣份的人口增長應不低于此數。

清代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增長更為迅速。改土歸流后的移民遷入帶來了原土司地區人口的大幅度增長。如保靖縣，雍正八年(1730)編戶為7122戶，20349口，至乾隆二十五年(1760)編戶增至12597戶，52435口，戶數增加近一倍，人口增加一倍多，其中土戶7952戶。34497口；苗戶3227戶，12386口；客戶1418戶，5552口。到嘉慶二十一年(1816)，編戶更增至20476戶，96840口。即改流后八十年，戶數增加二倍，人口增加三倍多。又如永順縣，雍正十二年(1734)編戶共10082戶，人口44024，其中土戶5510戶，人口28654；客戶1344戶，5226口；苗戶3218戶，10144口。至乾隆二十五年(1760)，編戶已有34187戶，185023口。戶數增加三倍多，口數增加四倍多。其中土戶20346戶，113765口；客戶9155戶，46123口；苗戶4686戶，25133口；客戶在三十年間增長八倍以上。其他縣份的漢族移民數量也激增，形成了規模不小的移民湘西潮。

與明代缺乏可信的地方戶口數據不同，清代各地府縣的各時期方志都有戶口記載，下面即據此列出表1以說明清代沅水中上游地區各廳縣的人口增長狀況。

說明：表中各縣欄內上行為戶口數的系年，如乾隆豎行下的即表示乾隆二十二年，中行為戶數，下行為口數。

按照復利公式Pn=(1+r)《sup》n《/sup》(式中，Pn指后來的人口數，Pn指先前的人口數，r指年平均自然增長率，n指相距的年限)，可以計算出某兩個年份人口的年均增長率。從表中我們可以看出清代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總體發展趨勢，也可以比較出該區域內各縣人口增長的差異。

從沅水中上游整體來看，乾嘉之際是清代該地區人口增長的最高峰時期。龍山從雍正到嘉慶的85年間，年均增長率為5.4‰，此后增長緩慢下來；永順從雍正到嘉慶82年間年均增長率為23.8‰。此后人口增幅大減；保靖從雍正到嘉慶84年間年均增長率為18.7‰，此后增幅有所下降；花垣從雍正到嘉慶84年間年均增長率為13.9‰，此后到光緒時也有減少；吉首按戶數計算(日數與戶數比例不合理)從康熙到乾隆共60年間年均增長率為9.2‰，此后到嘉慶時有所下降，之后人口又不斷增加，從嘉慶到同治共53年間年均增長率為12.3‰；辰溪從乾隆到嘉慶共41年間平均增長率為8.98‰；麻陽從康熙到同治共178年間平均增長率為5.2‰，人口數總趨向是一直增加；鳳凰從乾隆到道光共66年間年均增長5.7‰；芷江從乾隆到嘉慶共56年間平均增長率為4.2‰；會同從嘉慶到同治共57年同年均增長率為1.7‰；靖州人口從乾隆十二年到同治十二年116年間呈現負增長，年均為-6.2‰，從同治十二年起到光緒33年人口才轉為增加，年均增長率為2.2‰；綏寧人口規模較大，但從乾隆二十二年到咸豐十年間增加很少，65年間平均增長率為0.49‰；通道人口從乾隆二十二年到道光十六年共79年間戶數有少許增加，口數卻有些減少。

歸納起來分析，上述各地的人口增減有如下幾種情形：1、龍山、永順、保靖、花垣等縣從雍正年間改土歸流后人口大幅度增加，這正是移民大量遷入的結果；嘉慶以后增長放慢甚至有所減少，這表明移民遷入不多，并且有些人口外遷。2、受到“苗疆”防衛和“苗患”影響，吉首與鳳凰人口增長與移民遷入規模小，特別是吉首在嘉慶時人口有較大幅度減少，這是由于戰亂導致人口或亡或遷的結果，在和平時期則人口就大有增加，如吉首人口從康熙到乾隆年間人口增加很快就是人口遷入較多的結果。3、沅陵人口達37萬多，且與戶數比例不正常。則是由于作為政治中心(辰州府治所在)及軍事重鎮(嘉慶元年，移常德提督分駐沅陵)等原因。4、辰溪、麻陽、芷江、黔陽等縣人口增長較穩定，移民的作用只是補充各種原因喪失的人口。5、溆浦縣是個移民大縣，且境內盆地河谷較廣，容納移民數量大，能達到24萬多人口，應是移民氏族在境內擴散、繁衍較易的結果。如溆浦張姓在光緒年間“計近各房丁數將近二萬”，其族譜云；“自東梧公寓辰，鶴老公遷溆，再傳萬育公，生從龍、登龍、仕龍三公，從龍公生必勝、必仁、必義三公；登龍公無后，……仕龍公生必禮、必智、必取、必信、必榮、必顯六公，共九大房”，這九大房各自散遷繁衍，多則有丁千數，如仁、義、榮、顯各房，少亦有丁數百，如禮、智、信各房，至少者如取公房亦有百丁。溆浦向氏遷入淑浦后至“義士公始盛。居覃村，生子四”，“因子孫繁衍，聚族莫容，四房紛紛散處”，使向姓最終成為溆浦“巨族”6、靖州、會同、通道等縣人口或增長極少或大幅度減少，原因是靖州人口中商業移民較多，會同人口中也以洪江的商業移民為主，商業移民極易流散。更加上“自成豐年來迭遭兵燹，流離死亡，民數損過半”，故靖州人口大減，而會同與通道也受到影響而幾乎停止增長；綏寧由于僻處東隅，人口較穩定，早期遷入的移民繁衍下來，使人口已達20萬。由此可以看出，移民類型和移民人數的多少，直接造成沅水中上游各地人口數量增長的不平衡。

二、人口地理分布的變化

移民遷入—方面導致沅水中上游人口大幅度增長，另一方面則使得該地區人口的地理分布狀況發生了巨大變化。

1、移民加大了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分布不平衡

人口密度是考察人口地理分布的重要指標。下表2反映了清代沅水中上游地區各縣人口密度的變化情況。

說明：①古丈是道光二年由永順縣析置設廳的，但戶口仍歸永順，這兩數字見光緒《古丈坪廳志》卷十《戶口》，共60130戶，26792口；石啟貴《湘西苗族實地調查報告》第一章第一節《縣鄉人口》，共40076人。⑦吉首按戶口比例換算即嘉慶道光時平均一戶4人。則成豐應有44220人，同治時有54852人。③永順戶口直到民國初年一直包括古丈戶口，故應算人古丈面積。④據劉夢熊《溆浦縣鄉土地理教科書?戶口》。民國七年為63446戶，333589口。(民國十五年刻本)。⑤據曾繼梧《民國各縣調查筆記·黔陽》。民國21年有215579人。⑥嘉慶22年沅州西部析置晃州廳1418平方公里，故此前應計人晃州地。⑦表中面積數字采自《湖南省志·地理志》上冊，湖南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2—20頁。

由上表可知，嘉慶年間，沅水中上游地區的龍山、永順、保靖、花垣、吉首、沅陵、辰溪、鳳凰、淑浦、黔陽、芷江(含新晃)、會同、通道等縣在嘉慶20年前后的平均人口密度為60.38人/km2。超過這一平均密度的有花垣(原名永綏)、沅陵、辰溪、溆浦、黔陽等縣；麻陽在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時密度為83.24，在嘉慶時應該超過60.38；靖州在道光十六年(1836年)時密度為59.60，在嘉慶時也應超過60.38(因為乾隆時密度為71.09，到嘉慶時下降不會很大)。以上各地是沅水中上游地區接納移民最多的，故密度較大。與平均密度接近的有龍山、永順、保靖、芷江、會同等地。這些縣份由于歷史上的改土歸流、開通滇黔、商業發展，加上政區設置等原因，也移入了很多外來人口。人口密度小的縣份有峰巒重疊的古丈，受“苗患”影響較大的吉首、鳳凰、瀘溪，自然條件差的綏寧、通道。這些地方或少數民族人口多，或條件差，從而限制了外來移民的遷入數量，故密度較小。

2、移民縮小了湖南境內各個地區的人口分布不平衡

以上就沅水中上游地區內部人口分布不平衡進行了比較。下面從湖南全省著眼來說明移民對沅水中上游人口分布變動的影響。

據劉泱泱先生的研究，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湖南各地區的人口密度如下表3：

上表說明，岳州、長沙、衡州、常德、桂陽州等府州密度最大，寶、澧、永、郴、辰、沅、靖等府州的人口密度處在同一水平上，也即辰、沅、靖等府州人口在移民的推動下縮小了與長沙、衡州、岳州、常德、桂陽州等開發很早、發展較快地區的差距，發展到了與寶慶、澧州、永州、郴州等開發較早地區幾乎持平的水平。

劉泱泱先生還分析了漢、北宋、元代各期湖南地區內人口發展狀況，筆者整理列表如下：

上表說明，漢代的武陵郡人口密度居全省最末，增長最少，北宋時辰、沅、靖三州人口密度也在全境最低，元代開始有了較大增長，人口密度由北宋的相當于全省平均水平的6％和16％上升到元代的29％、29％和52％。到清代，湖南全省在嘉慶二十一年時有人口18754259人，全省平均人口密度為89.31人/km2(面積以21萬km2計算)。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密度平均為60.38人/km2，已占當年湖南全省平均密度的67.6％。由此可見，正是由于宋元特別是明清時期各種歷史機遇導致的較大規模移民遷入，沅水中上游地區的人口密度與全省平均水平差距縮小，使全省人口地理分布的地區不平衡局面有了較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