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莊子》眾多的寓言故事中,“解衣般礴”是在藝術創作的語境來揭示了藝術創造的根本規律的,故而它具有特別的美學意義。本文擬從“解表般礴”的哲學基礎。“解衣般礴”與審美觀照以及“解衣般礴”的現代美學價值等三個方面來探討“解衣般礴”的美學意蘊。
關鍵詞:解衣般礴;審美觀照;生態美學
中圖分類號:B2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4-0077-03
在《莊子》眾多的寓言故事中,“解衣般礴”是尤其值得美學研究者注意的。雖然“庖丁解牛”、“削木為醵”、“佝僂者承蜩”、“呂梁蹈水”、“工佳旋指”、“津人操舟”等寓言都體現了莊子的審美觀,但它們都是從工藝制作的角度來闡述的:而“解衣般礴”卻完全是從藝術創作的角度來揭示文藝創作的根本規律,它講述了一個藝術創造的故事。也直接體現了莊子對藝術創造的理解。“解衣般礴”出于《田子方》篇,其曰:“宋元君將畫畫,眾史皆至,受佴而立。添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值值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在這則簡短的寓言中。莊子揭示了作為審美主體所應有的審美狀態以及產生這種審美狀態的根源。本文擬從“解衣般礴”的哲學基礎。“解衣般礴”與審美觀照以及“解衣般礴”的現代美學價值等三個方面來探討“解衣般礴”的美學意義。
一、“解衣般礴”的哲學基礎
正如有學者所言:“莊子的美學和他的哲學是渾然一體的。他的美學即是他的哲學,他的哲學也即是他的美學,這是莊子美學的一個突出特點。”翻而莊子的美學思想是與他的哲學本體——道融為一體的,這是莊子美學的基本特征。“道”是美的根源所在。莊子曰:“夫道。有情無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來,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不為高,在太極之下不為深,先天地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莊子認為美是本于“道”。“道”是萬物產生的根源,因而也是美產生的根源。《知北游》篇中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大美”即“道”,“大美”同莊子所日的“天樂”、“至樂”“天籟”一樣,都是“與道通一”,都是“道”的表現形式,而“道”在莊子看來是最高的美。徐復觀在《中國藝術精神》中也認為。莊子的“道”在本質上就是最高的藝術精神。莊子思想表現了中國藝術精神的主體。他說:“莊子所追求的道,與一個藝術家所呈現的最高藝術精神,在本質上是完全相同的。所不同的是:藝術家由此而成就藝術作品,而莊子則由此而成就藝術的人生。”徐復觀認為“道”與藝術精神在本質上是相通的,只有由體“道”的藝術家創造的藝術品才是美的作品。因其中也蘊含著“道”。而在“解衣般礴”寓言中,“解衣般礴”者之所以有異于其他畫師的行為。就是為了體“道”,而“道”是美的根源。“道”也就是“解衣般礴”的哲學依據。“解衣般礴”者體會到了“道”,也就是體會到了美。宋元君稱贊“解衣般礴”者是“真畫者也”。顯然宋元君也是深知藝術的真諦的。莊子論“道”的同時也就是論美,莊子從來沒有離開“道”來談論美。
莊子之所以認為“道”與美是相通的,還在于“道”的形態和美的形態是一致的。在莊子看來,“道”的形態是自然無為的。莊子在《大宗師》中說:“吾師乎!吾師乎!赍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莊子認為,作為萬物本源的“道”。雖然有義、有仁、有壽、有巧,但這些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不是刻意追求的結果。莊子在《刻意》中進一步說:“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休,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閑,不導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在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也,圣人之德也。”由于“道”是自行顯現于天地之間的,它反對一切的人為和巧智,故而它呈現出的形態就是“澹然無極”,這是一種自然沖淡的審美形態。而對于藝術品而言,藝術品自然沖淡的美學形態也是備受推崇的。歷代批評家都認為只有那些沒有人工創作痕跡的作品才是藝術品中的極品。“凡詩文無論平、奇、濃、淡。總以自然為貴。如太白之逸才曠世,固矣。少陵雖經營慘淡。亦如無縫天衣。又如元、白之平易,固矣。即東野、長江之苦思刻骨。玉川、長吉之鑿險縋幽義山、飛卿之鋪錦列秀。窮亦自出機杼。若純于矯強。毫無天趣。豈足名世。”“夫意新則異于常。異于常則怪,詞高則出于眾。出于眾則則奇矣。虎豹之文不得不炳于犬羊,鸞鳳之音不得不鏘于烏鴉。金玉之不得不炫于瓦石。非有意先之也。乃自然也。”在中國古代的文論家眼中。這種自然沖淡的藝術品雖然表面上看來似乎沒有任何的人工雕飾,卻更有無窮的藝術魅力。
二、“解衣般礴”與審美觀照
“解衣般礴”的美學思想之所以對藝術創作有深刻的影響。在于它揭示了創作主體所應具有的心理狀態。在這則寓言中。當其他的畫家循規蹈矩,恭恭敬敬,受佴而立時,“解衣般礴”者則“后至,值值然不趨。受揖不立”時。這表明他已忘記道德、法度和禮義等一切使人疏于“道”的外在的束縛。而且他還“解衣般礴贏”。即脫光衣服、神閑意定、不拘形跡、兩腿交叉閑坐著的行為。這也就是莊子所說的“忘己”的狀態。因為只有主體進入了這樣的狀態。才能體“道”,才能“同于大通”,進入“道”的境界,而這也是美的境界,故而宋元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莊子在《齊物論》中也描繪了相似的審美狀態,其曰“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長噓,苔焉似喪其耦。”這種忘我的境界正是子綦體“道”的表現。而在《達生》篇中“削木為鐮”寓言中,梓慶“不敢懷慶賞爵祿”、“不敢懷非譽巧拙”、“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正因為具有這樣的審美態度才創作出“以天合天”的鬼斧神工的藝術作品。藝術創造者們的“解衣般礴”就是使自己順應自然。走向無為,用整個身心體會道的奧妙,從而達到精神高度自由的境界,這是一種超功利、齊是非、斷意念的純粹的審美態度。這也是《莊子》中所說的“吾喪予”的狀態,只有忘記是非、忘記得失、忘己忘物。才能與天地一體,獲得“天樂”。這也是莊子所謂的“虛靜”狀態。這種審美的心理狀態是進行藝術創作的前提。《莊子》里有一系列描繪技藝神化的寓言故事,如“削木為醵”、“佝僂者承蜩”、“庖丁解牛”、“呂梁蹈水”、“工倕旋指”、“津人操舟”等等。雖然這些故事只是描寫技藝的高超,但這些由技近“道”者都有一個共同前提,即寧靜專注的心理狀態,這是和“解衣般礴”者的審美心理狀態一致的。藝術創作者只有具備這樣的審美心態,才有可能達到創作的最高境界。
許多文論家和藝術家都論述了這種心理狀態對文學創作的重要性,陸機在《文賦》中云:“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心游萬仞。”陸機要求作者具有“玄覽”之心,“收視反聽”,專心致志于創作。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篇中日:“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臟,澡雪精神。”也要求凝神專注的進行藝術構思。只有這樣。作家創作時才能擯除紛亂。情致漸進,意象天成。“解衣般礴”的澄明心境就是排除干擾的審美心境,這種澄明心境心境使審美主體擺脫物累。保持心靈與精神的專注。凝神于特定的體悟對象。通過澄懷觀物而達到對對象的審美觀照。漢代的蔡邕在《筆論》中說:“夫書,先默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對至尊”,都把凝神專注作為審美活動的必要條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說:“圣人含道應物。澄懷味象。”“澄懷”就是虛靜其懷。不為物所累。劉道醇的《圣代名畫評述》中記載宋代畫家趙光鋪“尤善畫番馬,凡欲為之,必心潛慮密。視聽皆斷。方可草木。”只有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排除一切無關的干擾,才能全神關注于所要審美的對象。明代謝榛在《四溟詩話》中云:“凡作文,靜室隱幾,冥搜邈然,不期詩思速生,妙句萌心。”明代王原祁在《雨窗漫筆》中說“作畫于搦筆時,須要安閑恬適。掃盡俗腸,默對素幅,凝神靜氣。”他們都強調在藝術主體要心胸虛靜。澄懷味道,才能創作出佳作來,這些理論無疑是與莊子“解衣般礴”的審美心胸理論一脈相承的。莊子認為“解衣般礴”的心理狀態能使藝術家的思維集中專一。不以功利為目的。從而在游心和凝神中產生一種創造力,進入到高妙之境。使人感知大道之美、萬物之美。與大道合一,這是一種審美的自由觀照。
歷代文人墨客都積極地利用和創造這樣一種“解衣般礴”的安謐和寧靜的創作環境,以便進入到虛靜狀態中。《隋書·薛道衡》云:“道衡每至構文,必隱坐空齋,踏壁而臥。聞戶外有人便怒。”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選》記載畫家顧駿之作畫時,“常結高樓以為畫所,每登樓去梯。家人罕見。”明代楊表正云:“凡鼓琴……值天氣高明之時,清風明月之夜,焚香靜室,坐定,心不外馳。心血方與神合,靈與道合。”唐代《唐書·張旭傳》記載“草圣”張旭作書時,往往是酒后激情方起,醉后大呼狂走才索筆。有時甚至不用筆,而“以頭濡墨,一甩而就”,“變化無窮。若有神助”。待酒醒后再寫。竟“不可復得”。為了達到“解衣般礴”的創作狀態。藝術家們可謂是絞盡腦汁。如畫家顧駿之隱居在無人居住的高樓。而“草圣”張旭則飲得大醉。還有的藝術家則焚香于靜室等等,因為他們都知道“解衣般礴”的審美狀態來之不易,而種狀態就是藝術創造的最佳時機。
三、“解衣般礴”的現代美學價值
生態美學是當代新興的學科,是當代人們對人與自然環境關系的美學思考。曾繁仁先生認為生態美學“是在后現代語境下。以嶄新的生態世界觀為指導。以探索人與自然的審美關系為出發點。涉及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宇宙、人與自身等多重審美關系。最后落腳到改善人類當下的非美的存在狀態,建立起一種合乎生態規律的審美的存在狀態這是一種人與自然和社會達到動態平衡,和諧一致的處于生態審美狀態的嶄新的生態存在論美學觀”。生態美學主張人的心靈與身體的和諧統一。人與世界的和諧統一。生態美學不僅關注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方面,它同樣強調人們的精神生態平衡。而中國古典美學資源就具有異常豐富的生態美學思想,故而一些學者提出:“我們在構建生態美學的哲學基礎過程中。不僅要從西方當代哲學家那里汲取思想營養。更要繼承和發揚中國古代哲學美學的優良傳統一中國古代的‘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思想傳統。是構建現代生態哲學美學的豐富思想資源。”“解衣般礴”就是是中國古代寶貴的生態美學資源之一。“解衣般礴”不僅揭示了藝術家在進行藝術創造活動時所應具有的心理狀態,即要求藝術家虛以靜心。擺脫外在各種欲望的束縛。消除物我之間的界限,達到物我合一,心手合一,只有這樣,才能創造出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同時“解衣般碡”的思維方式,是對西方主客兩分思維模式的超越。是萬物一體的思維方式。“解衣般礴”者之所以要裸身盤坐著,就是要消除主體和客體的對立,回歸到原初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正如《老子》教人回歸到“嬰兒”、“愚人”一樣。因為嬰兒在其天人合一的境界中,根本沒有主客的對立,而這樣萬物一體的思維方式,實際上就是一種審美的思維方式。只有具有這種思維方式才能成為詩人或藝術家。不僅如此。如果對尋常百姓都進行“解衣般礴”的思維方式的教育,使人們心胸得到陶冶,那么人皆可以成為具有審美意識的人。王夫之在《俟解》中說過極為精彩的一段話:“能興者謂之豪杰。興者,性之生乎氣者也。拖沓委順,當世之然而然,不然而不然,終日勞而不能度越于祿位田宅妻子之中,數米計薪。日以挫其氣,仰視天而不知其高,俯視地而不知其厚,雖覺如夢,雖視如盲,雖勤動其四體而心不靈,惟不興故也。圣人以詩教以蕩滌其濁心,震其暮氣。納之于豪杰而后期之以圣賢,此救人道于亂世之大權也。”啕在這段話中王夫之描述了兩種不同的人生狀態:一種是為功名利祿、日常生活所遮蔽的。終日斤斤計較、意志消沉、感覺遲鈍的生活狀態;另一種是與之相反的,生氣勃勃、心胸寬闊、感覺敏銳而有豪杰氣象的人生狀態。而能否“興”則是這兩種人生狀態的根本區別所在。而“興”就是“解衣般礴”的思維方式的體現,只有這樣,人們才能獲得精神的高度自由。人們也才能詩意地棲居在者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