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老子體認世界的路徑

摘要：本文通過分析老子“致虛極。守靜篤”的獨特思維方式。從原本出發，解讀老子體認天下萬物的路徑。邏輯地、批判地、歷史地探究并稽其旨趣，明其意義與時代精神，縱橫聯系求其精微。通過解讀老子所體認的世界，使《老子》的深沉智慧能更好地加以繼承。

關鍵詞：老子；認識；天地萬物

中圖分類號：B2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4-0114-03

《老子》五千言，其辭微妙難識，卻蘊涵大道深機真味，對中華文明影響深遠。老子以其獨特的方式深切關注著國治民安，充滿憂國傷民之情懷，以獨到的深刻呈現給世人一個真實的世界，以博愛之慈悲盡萬物之性。順萬物之理。

《老子》第十六章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這是老子認識世界之點睛，其告誡人們認識事物時應使個體摒棄人生種種實用利害的心念，直契事物本來面目。致虛即是心智作用的消解，消解到沒有一點心機和成見的地步。一個人運用心機會閉塞明澈的心靈，固執成見會妨礙明晰的認識，所以致虛是要消解心靈的蔽障和厘清混亂的心智活動。

道“大象無形”，“大道汜兮，其可左右”(第三十四章)，恍惚飄渺卻又無時無處不在，如何在現實中來把握獲得道的真機呢?首先要做到“致虛極，守靜篤”，也即“致虛”，“守靜”，“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第五章)天地正是因為空虛才能永不停息地運動變化，也才實現了萬物的生息繁衍。在明天地之化育后，要“萬物并作，吾以觀復”，也就是通過“觀復”來求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各復歸其根”。“復歸于嬰兒”，“復歸于無極”。大地上有生命的萬物，由出生、成長、茁壯、衰老以至死亡，這就是“歸根日靜，靜日復命”，從生到死也是一種受自然天道支配的循環。

萬事萬物一齊動作，有起子虛，動起于靜。在有與虛、動與靜的對待中辨證地回歸于本始，這便是老子所體認的世界。下文將以老子體認世界的路徑為研究對象，在以字通辭，以辭達道的原則下，回歸原本，分疏辨析文本，邏輯地、批判地、歷史地探究并稽其旨趣，明其意義與時代精神，縱橫聯系求其精微。

一、滌除玄覽：拋棄成見與主觀智巧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第十章)。老子哲學告訴我們，在認識客觀外界時應首先“無知無欲”，拋卻一切主觀智巧成見。因為在老子看來，一切主觀成見和所謂的智巧，都是人們認識大道的障礙。意識總是處于不斷的自我發展、自我超越中。當個體的自我意識覺醒后，有了知識的熏染，個體便有了分別取舍之心，人們逐漸以我為中心走向物我分離，物是物、我是我，這時見到的山只是“自我”見到的山，水是“自我”見到的水。山水成為獨立于我之外的客體。人們處在與外界萬有相對的世界中，精神的流浪從此開始。

自我意識不斷增強的過程，也是本我不斷背離迷失的過程。人類曾與其所棲居的世界渾然一體，揚眉瞬目，舉首投步皆如水流花開，純乎天籟。隨著自我的產生，人們從與世界的本真合一狀態中分離出來，走進二元世界，區分善惡、美丑、是非、得失、窮達、垢凈、迷悟等，在這些觀念形成的網中不斷沖突，逐物迷己，遠離了精神家園。思維把人類從自然中分離出來，理性思維使人成為自然的主人，也使人成了自然的對立面，并且已有的思維某種意義上也是對人類潛能的一種限制。

清代王之春的《椒生隨筆》卷八《箴言》中也有述及并談到對學問人生的涵養功夫之見：“天地間真滋味，惟靜者能嘗得出：天地間真機括，惟靜者能看得透。灑脫，是養心第一法；謙退，是保身第一法；安靜，是處世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自處超然，處人藹然，無事澄然，有事決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有才性緩，定屬大才。有勇而氣和，斯為大勇。有作用者，氣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快然不露。意粗性躁，一事無成。心平氣和，萬祥駢集。以和氣迎人，以乖殄滅。以正氣接物，則妖氛清。以浩氣臨事，則疑畏釋。以靜氣養身，則夢寐恬。觀存養，在紛華時。觀鎮定，在震驚時。寡欲故靜，有主則需。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群行群止，看識見。”現象學的“懸擱”、“加括號”也是要求把人們習以為常以至根深蒂固的邏輯思維暫先懸擱起來，暫時終止邏輯判斷，把邏輯思維所構成的一切認識對象也暫先“放在括號里”，以使人們可以不被邏輯思維所縛，從而穿透到邏輯的背后，達到對事情的本質直觀。現象學方法的基本精神——把邏輯思維“懸擱”起來——對歐陸人文哲學影響深遠。德里達的“涂掉”仍是“懸擱法”的更具體之應用，被公認為英美分析哲學開山祖師的維特根斯坦，在其后期也提出了足以與胡塞爾相媲美的口號“Don’tthink，butlook!”這一口號正是要把人從主觀成見智巧中喚醒，不要想、而要看，直面事物本身，達到人與對象相融為一。

二、吾以觀復：辯證地認識世界

古希臘哲人赫拉克立特認為：“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這一比喻生動而深刻地說明了萬物流轉的永恒性。生活在春秋時期的老子同樣指出：“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第十六章)，萬物處于不斷地生息變化中。從此就可以觀察它們的循環往復。萬物生生不息，最后都回歸到自身本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第二十五章)。有一種混沌的東西，先于天地而存在。沒有聲息，沒有形體，獨立存在，永不改變，循環運轉，永不疲倦。它可以作為天地萬物的根本。萬物處于不斷的運動變化中，所以要在事物的動態中認識，在事物發展的整個過程中認識。這樣才能更準確地把握外界。故而，認識事物首先要遵循辯證的原則，在動態中把握事物的本真。

萬事萬物發展有不同的階段、過程和特性，故認識事物也有不同的感性、理性階段。“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第一章)，意即應該從萬物永恒的原始狀態中去觀察道的微妙，應該從萬物不變的根本之處去觀察道的顯豁。認識事物之外在與本質顯然是存在區別的，且認識的內容決定認識的方法。老子云：“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第五十四章)。這段是講，用修身的觀點來觀察一身，用治家的觀點來觀察一家，用治鄉的觀點來觀察一鄉，用治國的觀點來觀察一國，用治天下的觀點來觀察天下。我靠什么來了解天下的情形呢?就是依據這個方法。根據認識對象的不同采取不同的認識方法。

三、周行而不殆：用發展的觀點體認天下萬物

萬事萬物處于永不停息的變化中，“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第二十五章)。《菜根譚》中也描述到：“衰颯的景象就在盛滿中。發生的機緘即在零落內。故君子居安宜操一心以慮患。處變當堅百忍以圖成”。“進步處便思退步，庶免觸藩之禍；著手時先圖放手，才脫騎虎之危”。《周易序卦傳》通篇告訴我們，一切皆處于變動中，“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守之以屯”。“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坎者，陷也。險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萬物處于不斷的流變發展中，事態時刻處于轉變中，提醒我們時時處處謹慎小心，不斷反思才能處變圖成，“慎終如始，則無敗事”(《第六十四章》)。人生時刻面臨各種各樣的選擇，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自己的選擇最終決定自己的結局，在大是大非面前也許我們不會迷失，但很多時候，高山巨石不會絆倒人，淺坑碎石卻會讓人栽倒。坎卦所示的人生狀態值得深思。坎卦的象征意義是水，《彖》曰：“習坎，重險也”。人生正如此，處于重重險境中，但“險之時用大矣”。重重險境中含蘊著無限可能，無窮的機遇。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縱“有孚，維心亨，行有尚”，面對困難險阻只要保持正道、堅持正義，順道而行必會無往而不利。做到臨危不亂、履險如夷、視險如無、從容不迫、氣定神閑而合于自然之道。

以發展觀看問題處世就要具有憂患意識。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亂，防患于未然。“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悌六十四章)。事物處于發展變化的過程中，都經歷從萌芽、成長、成熟、頂峰再到逐漸削弱的階段。新生事物初期都處于弱勢，但卻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革故鼎新。舊事物總會被新事物所取代。“圖難于其易，為大于其細；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圣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第六十三章》)。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事物在不斷的變化生成中，動靜皆風云，面對瞬息萬變，應找準坐標、認清形勢、把握大勢、蓄積力量、靜候時機以改變態勢，要動如脫兔，靜若處子。只有常懷此心，體認天下萬事萬物的機奧，我們才能得事理之真，在變動不居的世界中把握自己。

《老子》以“道”為理論核心，以“道法自然”為最高準則。意在揭示客觀世界的真實面目，破除世人的種種虛妄之識。只有拋棄種種不實之見，擯棄機心技巧，才能體察“道”之真機所在，更深刻地認識“無為之治”并將其推行于世。

天地萬物至始至終都是一個和諧自然的世界，天地雖大它們的運動變化都是均衡的；萬物雖多，卻有條理的和諧發展。一花一木，一山一川，它們的存在和發展冥冥中都有一定的規律，萬物猶如一個大家庭的成員，人并不能超然于萬物之外，人也是萬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然界中固然有矛盾，有競爭，然而卻存在著天然的和諧與平衡，我們會驚嘆，自然里或許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極合理有序地安排它們相互間的生存關系，整個自然，其實是嚴格遵循規律的，順自然之規律則和諧平衡，反之則對立，違背自然之道，必將受自然之懲。

人是宇宙的一部分，人與宇宙是相融為一的。“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內，一人之制也。”問而且人與宇宙萬物是相通的，“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故圣人者由近知遠，而萬殊為一，古之人同氣于天地，與一世而優游”天道無為故人也應效法天道而無為。老子所處的時代還是較原始的農耕社會，農業生產為主要生產方式，當時生產處在初級發展水平，農業生產與生活和天時地理息息相關，農業季節性分明，農業的依賴性需要有天象知識，所以中國古代很早就設有專職人員觀測天象。《尚書·堯典》記載：帝堯“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天時自然對人的生活有巨大影響，遵循把握天道規律才能贏得更好的生存條件。

老子所推崇的圣王最重要的就在于能效法天道，順物自然。正如《淮南子》中所記述：“清凈而不動，一度而不搖，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名各自名，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與己”。故圣人應遵循大道，效法天地。遵從于事物內在規律，體察順應民心民性。圣人要無心、無身，拋卻個人私欲利害，以國治民安為重，以民心為己心，因順其本性而為、而治，使每個人都盡其性，其才能得以充分發展。推而廣之，圣人應因循自然，使世間萬事萬有各歸其性。因其自然本性而用之，實現任性當分。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認為公正即是：每個人必須在國家里執行一種最適合于他的天性的職務，各司其職，各得其所，從而才能構建一個正義的國家。這與老子想要達到的理想治理之境有共通點。

老子“無為”而治思想，與西方的權力有限論也有相通之處。其中包含著限制在上位的統治者濫用權力，反對其出于己功的“有為”政治過分干擾民眾日常生活的思想。而在實際政治生活中，“無為”而治原則也在某種程度上啟示一些明君慎用權力，并制約著政治權力對民眾生活的過多干擾，從而有限度地彌補了政治理論的一些缺陷。我們從歷朝歷代的一些具體史實中可得到證實，一些君主運用此原則治理國家，曾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社會的穩定和經濟的發展，漢初、唐初、明初、宋初等朝代的統治者實行與民休息，“無為”而治的政策而走向復興的歷史，都充分證明了這一原則的積極社會效應。

世間萬物自有其真機，大道運行不是人力所可以任意干預的。明確了這一認識，老子期望有國者在治理國家時應效法道而行事，革除種種私欲，行利于百姓之政，同時體現了其對理想的政治治理的憧憬。“上善若水”，正如其道的渾厚天成、太和純樸一般，老子相信人性之善，因為天道與人道是相通為一的。雖然世人逐物迷己，遠離本性但老子卻堅定地存有信仰，相信人本性善。走得再遠依然會復歸其根，回歸道的本性，與天道相融相和。

時過千年，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使我們遠遠超越了老子所處的那個小國寡民的社會，二者不可同日而語。但人類文明是不斷傳承的，老子體認世界的深沉智慧穿越了千年，至今仍對我們深有啟發。我們不是為了回到老子所生活的那個時代，而是為了能溯遠而明近、鑒古以知今從而更好地適應時代發展，把握機遇。走向未來。處于紛繁復雜的現代社會，國家建設任重而道遠，理解老子“無為”的治國思想以期能對當前社會發展有一定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