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長江三峽是悲秋的文學主題和時間悲情的原發地、多發地、鮑響地。宋玉的《九辯》以心物同構模式和社會、人生、自然的巨大悲劇內涵開啟悲秋的主題和傳統,宋玉也成為真正的“言秋之祖”,“宋玉悲秋”也成為重要的文學典故。長江三峽的悲秋主題在漢魏六朝即已擴為宏響。至唐代杜甫《秋興八首》和《登高》而達到高潮。
關鍵詞:長江三峽;悲秋主題;悲秋文學;宋玉悲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4-0156-03
通覽文學史,不難發現長江三峽是悲秋的文學主題和悲秋的時間悲情的原發地、多發地、絕響地一
原發:“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宋玉)
多發:“搖落深知宋玉悲,悵望千秋一灑淚。”(杜甫)“江上秋風宋玉悲,長官手自葺茅茨。”(陸游)“地愛高唐思作賦,山連巫峽慣悲秋。”(徐志鼎)
范成大《夜泊歸州》更道出了宋玉悲秋是三峽詩情之一的文學主題的事實:“歸國風煙古,新涼瘴癘清。片云將客夢。微月照江聲。細和悲秋賦,遙憐出塞情。荒山余閥閱,兒女擅嘉名。”“細和悲秋賦”是指宋玉在三峽發出了悲秋的浩嘆,由杜甫紹承而發揚。
巫山籍清代詩人傅作楫在《滾溪草堂》里感嘆道:“一代風流鮮頡頏。幾年飄泊滾溪旁。攤書只對青山靜。把釣惟看綠水長。舊恨空搔雙短鬢,新詩漫索九回腸。自憐我亦悲秋客,皂帽何時過草堂!”他懷想一代風流的杜甫在三峽的幾年漂泊。而三峽杜甫的身份在他看來是“悲秋客”,這就走進了杜甫三峽詩歌精神的深處:悲秋。
絕響:杜甫的“古今七律第一”之作——《登高》。
一、悲秋溯源
明代胡應麟(1551-1602)《詩藪》內編卷一有一段論及悲秋主題的名言:“‘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形容秋景入畫;‘悲哉秋之為氣也。僚栗兮若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模寫秋意入神。皆千古言秋之祖。六代、唐人詩賦,靡不自此出者。”
明代馮時可(生卒年未詳,隆慶五年即1571年進士)的《雨航雜錄》卷下有言:“或曰‘洞庭波兮木葉下’言秋之祖,日非也。‘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此言秋之祖也。‘王孫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本之。‘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而詩語更深渾矣。‘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意祖于騷而格調自下。”這是筆者所見最早的關于悲秋主題的出處亦即“言秋之祖”的討論,針對的似乎是胡應麟的《詩藪》。
《詩經·小雅·四月》的“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亂離瘼矣,奚其適歸”寫秋天草木凋零,歲暮將至,是當歸的時節,不僅“言秋”而且“悲秋”。
《詩經·秦風·蒹葭》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雖言秋而非傷秋。
《詩經·小雅·何草不黃》的“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言秋而不彰顯。
惜乎《詩經》里涉及秋季的只言片語未能從意象系統和情思系統上形成悲秋主題的源頭,因此只是悲秋的濫觴。
論者多信胡應麟“言秋之祖”的認定,那么,從時間上講,屈原要先于宋玉。屈原已經先為“悲秋客”。由于特殊的經歷和心境,他的生命里充滿了“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離騷》)的悲傷心理,詠嘆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湘夫人》)這一回腸蕩氣、摧人心肝的千古悲秋絕唱。《涉江》“欸秋冬之緒風”更見出情景合一的特點。《山鬼》的雨夜中“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秋意濃重,而《抽思》第一次明點出“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
但是,只有宋玉的《九辯》才以心物同構模式和社會、人生、自然的巨大悲劇內涵開啟悲秋的浩蕩源頭,屈原的悲秋也只能是初萌。
從文化心理來看悲秋的淵源,筆者遺秋的物候特征引發人的悲感:“《樂府指謎》說:‘春者,陽氣始上,故萬物生’,意謂春天氣溫暖和,‘蟄蟲始振,草木初萌’。“‘秋者,陰氣始上,故萬物衰’,意謂秋天陰氣上浮,候鳥南飛,草木衰敗。可見,春秋的特征是‘變’,而且二者之間是對比性變化一即春生秋收,春華秋實。而夏則是春的延長,是萬類生命安靜的生長期;冬是秋的延長,是一切生物由顯而匿,由盛而衰的季節,春與秋的對比性變化,是詩人偏重寫春與秋的物候上的原因。”秋的社會文化也引發人的悲感。
在中國哲學的天人合一觀念下,秋是一個和西方、西風、日暮、衰老等相對應的季節,而這些因素都指向生命的滅亡,也就指向人的負面感情。
在古代宇宙圖式觀念里,生命在宇宙中的性狀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收”是成熟也是衰老,趨向死亡,因此,秋也是古代行刑的時節。周人為順天道,以秋為大刑之期。《禮記·月令》:“盂秋之月……乃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又說:“季秋之月……乃趣刑獄,毋留有罪。”《周禮·秋官·司寇》疏曰:“秋者,道也。如秋意,殺害收聚斂藏于萬物也。天子立司寇使掌邦刑。刑昔,所以驅恥惡,納人于善道也。”《管子》稱:“秋行五刑,誅大罪,所以禁淫邪。止盜賊。”
二、宋玉悲秧
三峽詩人“賦祖”宋玉對于中國文學的貢獻,筆者認為是開創了一個悲秋主題,生成了一個云雨意象。演繹了一個神女原型,塑造了一個美女典型,開啟了一個性夢源頭,肇始了一個艷遇模式,引發了一個山水題材。
“宋玉悲秋”是著名典故,說明了宋玉“開創了一個悲秋主題”的事實。
宋玉悲秋的出典是宋玉的《九辯》。
宋玉的《九辯》是一篇類似屈原《離騷》的帶有自傳性質的抒情長詩,總體風格和具體文句與《離騷》有一定的相似和傳承關系,同為“楚辭”名篇,抒發生逢末世的“貧士”、“小臣”蹭蹬失意、蹉跎無成的哀嘆。
《九辯》開篇總領全文:“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慷傈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憎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倪憤恨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雁廩廩而南游兮。鹍雞啁哳而悲鳴。獨申且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時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漢]王逸:《楚辭章句》卷八)
宋玉悲秋的綜合意蘊體現在《九辯》里,杜甫“搖落深知宋玉悲”所謂的“宋玉悲”的真正心理意蘊就是《九辯》的心理意蘊。
我們通讀《九辯》,不難發現:宋玉借“悲秋”主題主要抒發“貧士失職而志不平”的浩嘆。卻在“失職”之郁中雜糅著離別之恨、羈旅之孤、蹭蹬之傷、歲暮之恐、不遇之怨、時俗之痛、黍離之悲。
離別之恨:“僚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宋玉受到冷落,一人獨自遠行。在友朋登山I臨水的目送下踏上返鄉的歸程。
羈旅之孤:“僭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倪憤恨兮,去故而就新”,“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秋氣傷體的苦寒、去故就新的惶恐、孤獨無友的寂寞。
蹭蹬之傷:“時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是指過了中年而猶如行旅之時的停滯不前。
歲暮之恐:“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歲忽忽而遒盡兮。恐余壽之弗將。”
不遇之怨:“竊悲夫慧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揚!”悲嘆蕙花曾怒放于華麗北堂卻最終在風雨中凋零,走向華而不實的悲劇,表現自己懷才不遇的怨憤。
時俗之痛:宋玉將懷才不遇歸因于時俗的工巧:“何時俗之工巧兮?背繩墨而改錯”——為何時俗這樣善于取巧?背離規矩并且拋棄法度。他怨憤當權者在“騏驥”和“駑駘”之間選擇“駑駘”,怨憤當權者用才不當。如此時俗。只能導致“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皇高飛而不下。”
黍離之悲:宋玉處在楚國滅亡的前夜,雖然還不是國破家亡,但是已經處于城陷民死的危境之中。因此,他有“黍離之悲”:“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
在《九辯》的最后,宋玉強抑悲哀。愿望楚國和君王安然無恙:“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宋玉悲”是涉及自然、個人、國家、君王、時世的綜合性悲感,也是杜甫體驗的一切!因此。“蕭條異代不同時”的杜甫能夠聲稱“搖落深知宋玉悲”!
錢鐘書《管錐編》看出了宋玉《九辯》在悲秋主題上的整體系統性:“凡與秋可相系著之物態人事,莫非‘蹙’而成‘悲’。紛至沓來,集合‘一涂’,寫秋而悲即同氣一體。舉遠行、送歸、失職、羈旅者,以人當秋則感其事更深,亦人當其事而悲秋逾甚。如李善所謂春秋之‘別恨逾切’也。
三、悲秋嗣聲
無論《詩經》還是屈原的作品,在悲秋意象和情思的綜合性上都顯得單薄,因此,“宋玉悲秋”才成為典故,宋玉也順理成章地成為“悲秋之祖”。
賀貽孫就看到了《九辯》對我國悲秋文學的巨大影響,在《騷筏》中評。悲哉,秋之為氣也道:“遂開無限文心。后世言秋聲、秋色、秋夢、秋光、秋水、秋江、秋葉、秋砧、秋蛩、秋云、秋月、秋煙、秋燈。種種秋意,皆從氣字內指某一種以為秋耳。”
宋玉之后,悲秋嗣聲與繼響不絕于中國文學,佳作如云,不勝枚舉。
西晉潘岳(247-300)《秋興賦》是較早直接響應宋玉悲秋的篇章:“四時忽其代序兮,萬物紛以回薄。覽花蒔之時育兮,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雖末士之榮悴兮,伊人情之美惡。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怪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夫送歸懷慕徒之戀兮,遠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嘆逝兮。登山臨遠而悼近。彼四戚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難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諒無愁而不盡。”潘岳在序文里說自己在三十二歲就出現白發了,當班在高閣連云的朝廷而渴望江湖山藪。“逍遙乎山川之阿,放曠乎人世之間。優哉游哉,聊以卒歲。”
潘岳《登虎牢山賦》的“彼登山而臨水,固先哲之所哀”也是對宋玉悲秋的響應。
庾信(513-581)出使西魏,羈留長安,身存名辱,深有人生悲慨,故作《竹杖賦》言悲。他列舉了“潘岳秋興,嵇生倦游,桓譚不樂。吳質長愁”,說他們“并皆年華未暮,容貌先秋”,將人生和秋季合二為一,舉潘岳的《秋興賦》,自然隱含著對宋玉悲秋的闡釋。
宋玉悲秋在漢魏六朝即已擴為宏響。
歷代文人的筆下出現了許多相關“典形”。例如:宋玉怨:“宋玉怨三秋,張衡復四愁。”(李嘉韋占)宋玉悲:“地遠虞翻老,秋深宋玉悲。”(李白)宋玉愁:“騎省潘郎思,衡闈宋玉愁。”(武元衡)宋玉登山:“江風正搖落,宋玉莫登山。”(李端)宋玉含凄:“宋玉含凄夢亦驚,芙蓉山響一猨聲。”(許渾)宋玉傷懷:“行云永絕襄王夢,野水偏傷宋玉懷。”(李群玉)宋玉宅:“宋玉宅邊新酒美,巫山廟下暮猿哀。”(陸游)悲秋宅:“朝離悲秋宅,午榜疊石磯。”(范成大)悲落木:“宋玉有文悲落木,陶潛無酒對黃花。”(陳與義)悲秋氣:“不解何意悲秋氣,直置無秋悲自生。”(江總)楚客悲:“遙夜涼風楚客悲,清砧繁漏月高時。”(白居易)驚搖落:“草木驚搖落,賓鴻度漢河。”(吳景奎)搖落變衰:“悲哉秋氣,搖落變衰。”(庾信)宋玉傷感:“宋玉傷感,三閭憔悴。”(葛長庚)宋玉多愁:“潘安有興因他遣。宋玉多愁為此牽。”(王翰)搖落情:“獨負平生氣,空牽搖落情。”(駱賓王)
杜甫在三峽期間創作悲秋宏響《秋興八首》和悲秋絕唱《登高》。將宋玉悲秋的傳統發展到高潮。
杜甫的三峽悲秋是四個條件兼備的產物。應驗了周紫芝《讀涪翁黔南詩作》的那句詩——“天為少陵增秀句,故教遷客上瞿塘。”
第一,自然條件。杜甫在三峽經過了永泰元年在忠州和夔州云安的秋天、大歷元年和二年在夔州奉節的秋天。
第二,地理條件。杜甫在三峽多次想到宋玉,因為宋玉宅就在峽中和峽外江陵。他兩次提到宋玉宅。一次是荊州宋玉宅:“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荊州。”(《送李功曹之荊州充鄭侍御判官重贈》)一次是歸州宋玉宅:“宋玉歸州宅,云通白帝城。”(《入宅三首》其三)
第三。生理條件。杜甫在三峽年屆五十五、六,加上體弱多病。處于生命的深秋時節。
第四,社會條件。大唐帝國在安史之亂后進入了國勢和國運的衰落期。與當年的楚國極其相似,而杜甫曾經任左拾遺等職官,和宋玉在楚國的大材小用也極其相似。
這四個條件使得杜甫在三峽對宋玉發生了極其深刻的精神共鳴。
在深刻而自覺地意識到宋玉悲秋的文化背景后,在異代歷史巧合、個人際遇耦合的情況下。杜甫創作了《詠懷古跡五首》其二:“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宋玉距離杜甫將近千年。
杜甫之后過了四百多年,南宋四大家之一的范成大下峽路過宋玉宅,作詩《宋玉宅》,其序云:“相傳秭歸縣治即其舊址,縣左旗亭。好事者題作‘宋玉東家”。其詩云:“悲秋人去語難工。搖落空山草木風。猶有市人傳舊事。酒壚還在宋家東。”
杜甫之后過了將近千年。清代的杰出詩人王士楨(1634-1711)帶著對中國詩的透辟理解來到了三峽。
他的《宋玉宅》寫道:“登山臨水客將歸,及到歸鄉又落暉。宋玉宅邊秋水急,似聞《九辯》淚沾衣。”
這位清代的文壇領袖離宋玉已經一千九百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