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監察法制的形態研究

摘要：本文以先秦法制研究中的監察現象為研究對象。運用功能分析的立場和方法。力圖從社會制度的功能角度去認識先秦法制。探尋先秦監察機制的基本形態。

關鍵詞：先秦法制；功能分析；監察制度

中圖分類號：D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4-0195-03

一

在人類認知客觀世界的過程中運用已有的知識去認知未知世界、用自身熟知的事物來推測未知的世界，是人類認知客觀世界的一種常用方法。但是，這種認識客觀世界的方法存在著某種局限性，即容易造成認識主體在認知未知世界時受到已有知識框架、思維方式的限制，用從已知事物得出的知識去硬套豐富的未知事物，從而導致結論與實際情況相異。作為一種研究方法，在先秦法律史研究領域中的一個突出表現，就是研究者自覺或不自覺地運用秦漢以后的法制模式作為框架，把戰國之前的法律現象按照秦漢以后的法制模式進行分類、組合，并以此來認識和建構先秦的法制模式。但是，這種倒推的研究方法必須具備一個基本的邏輯前提，即前后兩個時代在社會結構與運行模式上具有同質性、或相似性。眾所周知，戰國秦漢之交，中國社會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土地的個人所有制產生、郡縣制的中央集權、官吏選拔制、法治等新的社會因素出現，這一切使先秦與秦漢社會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顯然，由于這種異質性的存在，使得想以秦漢法制模式去建構先秦法制這種研究思路也就存在著自身的某些局限。

這種對先秦法制進行構建的研究模式的一個代表，就是以秦漢以后的監察制度去建構先秦監察制度。學術界目前普遍認為中國監察制度是在秦代建立起來的，其主要依據是正式的監察制度和監察人員是在秦代才正式出現的。這種將監察機構、監察人員在國家機構中正式出現作為監察制度建立的標志，對于秦漢以后有著明確職官制度的社會來講或許適合，但對于先秦“不主一官”，沒有明確職官制度的禮治社會來講，用這種標準去認識當時的監察制度則顯得把研究對象有些簡約化了。它忽略了那些并沒有“秦漢制度”化卻實際上已經存在著并實際起著社會秩序維護與控制的監察制度。因此，對先秦法制研究來講，從更為寬廣的角度、更多的方面尋覓新的研究路徑就十分必要了。英國歷史法學代表亨利·梅因講過：“十二銅表法的公布并不能作為我們開始研究法律史的最早起點，這是毋庸多說的。古代羅馬法典，是屬于這樣一類的法典，幾乎世界上每一個文明國家都可以提出一個范例……毫無疑問，在這些法典的后面，存在許多法律現象，這些法律現象在時間上是發生在法典之前的。”美國法人類學家E·A霍貝爾在研究“初民社會”時運用了“功能的現實主義”方法，他認為：“一切人類的法律都存駐于人的行為之中。它必須通過對人與人之間的交互行為以及各種自然力對它們的影響進行客觀而認真的觀察來加以辨明。”因而，研究者所應該做的工作是在研究過程中應該時刻對自己所固有的那套知識體系保持自省，以便“對社會各種制度進行經驗的觀察和解剖。”法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實質上就是到現實社會中去發現法律，從社會自身的實際運行方式中去理解法律制度，而不僅僅停留在那些制度化、表面化的東西。馬林諾夫斯基在談論初民社會的法律時說：“財產的維持，地位的保守及合作的推行，在初民社會中常為研究者所忽視，因為法律的力量及它的實施，在這種社會中沒有明顯的制度化……雖則他們沒有明文規定一套特殊的法律，亦沒有一專門機關來執行，初民社會中卻一樣有他們的法律，只是在他們所屬制度中發生的方式不同罷了。”因此，如果我們從制度功能的立場出發去分析先秦社會人們行為間的眾多“法律現象”，那么，就會發現在這一時期實際存在著對社會某類集團和個人行為進行監督、制約從而保障社會良性運轉的具有后世監察功能的那種制度，只不過這種監察制度在內容和形式方面不同于秦漢以后的監察制度罷了。

二

監察制度的基本功能是按照某種社會規則對社會中人們的行為進行監督，使人們的行為在一定的軌道上實施。在春秋戰國之前，中國社會基本屬于“禮治”社會，法律處于秘密狀態而沒有公布，職權明確的官僚制度也沒有得以建立，在這種社會中起到調整社會關系的行為規范主要是禮，即通過禮來治理國家，刑罰只是起輔助禮的作用。先秦社會的基本構成單位是血緣家族組織，社會是眾多家族的集合體而非個人的集合體。社會個體必須通過家族方才能同國家發生聯系，由家族長對族內成員實施治理，國家一般不會去干涉家族內部的事務，“最高政治機構并不像我們今天的國家那樣直接對個人發號施令，而是對下屬的團體行使權力，這種權力不是受個人自由的制約，而是受這些團體或其首領的權力的制約。”同這種禮治社會相適宜的社會運行機制是“典范政治”，“所謂典范政治，就是社會首先要給它的成員樹立一個或一些模范、表率、或者榜樣，然后由其他社會成員亦步亦趨效法這個榜樣的行為，從而使整個社會的行為協調一致。”因此，這時期監察制度表現為一種重名節、重道德規勸的柔性監察，具體有以下幾種形式：

(一)“天監”：“君權神授”、上天監視人間的觀念在中國由來已久，君王代表上天統治下民是傳統社會論證國家權力來源的基本理論。因此。上天也會伺察人間政治闕失。這樣天便具有監督人間政治的權力。君王必須遵循上天的旨意來統治百姓，才會獲得上天的眷顧。如果君王恣意任行，失去德性，喪失民心，上天就會另立新的代言人，例如：《左傳》莊公三十二年：“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惠王問諸內史。‘是何故也?’對曰：‘國之將興，明神降之，監其德也，將亡，神又降之，觀其惡也。”’《詩·大雅·皇矣》：“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視四方，求民之莫”；《大雅·蒸民》：“天監有周。昭格于下”。

這種通過超自然的力量來對最高統治者進行監督的方式是很多早期社會普遍存在的現象。羅斯說：“這種基本的超自然的制裁，是建立在相信有一個超自然的存在基礎上的，它監視著人的行為，并通過賞善罰惡來干預人間的生活。”梅因在《古代法》中也有闡述：“在每一個社會制度中，都有一種神靈的影響作為它的基礎。并支持著它。在每一古代法律中，在每一政治思想的雛形中，到處都可以遇到這種信念的征象。那時候的所有的根本制度如國家種族和家族都是假定為貢獻給一個超自然的主宰，并由這個主宰把它們結合在一起的。在這些制度包含的各種不同關系中集合起來的人們，必然要定期舉行公共的祭禮，供奉公共的祭品，他們時時為了祈求赦免因無意或疏忽的侮慢而招惹的刑罰舉行著齋戒和贖罪。”那么，人們如何知曉上天對君王好惡的旨意呢?當時人們認為可以通過災祥以及聽取民意的方式去揣測天意。例如：《史記·殷本紀》記載有太戊時，“毫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其有闕與?帝其修德。’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按照當時人們的觀念，天是具有人格意志的，它委派擁有德性的君王統治臣民，它要求君王必須愛惜民眾，若君王統治暴虐，上天就會降下災異示警。君王如若不警悟修德，上天就會另覓新的統治者以取代他。而君主知曉民情、收集人民輿論的方法有如下幾種：首先是召開民眾大會。征詢意見。《左傳·僖公十五年》記載晉惠公在晉韓之戰中被俘，晉“朝國人而以君命賞”，商討國事。其次收集謗議，《大盂鼎銘》載周王“敏于朝夕納諫，奔走王事。”《尚書·盤庚》中記載盤庚遷都時王公大人擔心遷都會使他們遭受損失而隱慝民情，盤庚提醒他們“無或敢伏小人攸箴”。《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鄭人鄉校議論國政，有人勸子產毀之，子產卻說：“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這說明箴言、謗議是百姓監督行政的一個重要形式。第三，采詩。佐傳》襄公十四年記載每年以孟春之月令“道人以木鐸徇于路”，《禮記·王制》有古代天子巡守“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現存的詩三百篇，尤其是其中的十五國風就是采自民間的歌謠，采集而來的詩歌，通過樂工的演奏，使統治者在娛樂中了解民情、了解輿論，從而知道國家政策是否存在過失。

(二)“史監”：史官在春秋以前是一項較為重要的職位，由于史官是政令法規的草擬者和歷史事件的記錄者，從而使其具有監察職能。史官對歷史事件的真實記錄，無所隱諱，從而使得君主大臣為顧忌自身的聲譽而不得不在行為上有所收斂，例如：《左傳》莊公二十三年記載，魯莊公想“如齊觀社”，然而曹劌認為莊公的行為違背禮制，勸阻日：“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后嗣何觀?”。無獨有偶，僖公七年也記載管仲言曰：“且夫會諸侯，以崇德也。會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奸之位。君盟替也。作而不記，非盛德也。”再如成公二年，周定王違反禮制，破格接待晉國的大夫鞏朔，事后，定王急忙派人告訴史官不要將這件事記人史書，以免昭示天下而損毀名聲。君主如有違禮之事。不僅本人要受到社會輿論的抨擊，從而危及他的名聲及地位，甚至其連子孫后代也會低人三分，使他們不能不三思而后行。一些史官為了堅持直書史實，甚至以身殉職，著名的例子如齊國太史因直書“崔抒弒其君”而被殺，其兩個弟弟仍然堅持直書，最終把弒君之臣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正是由于史監能起到懲惡揚善的作用，所以《孟子·滕文公下》才有“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之說。這樣一來。諸如《春秋》之類的史書自然很受社會關注，如《國語-晉語七》晉悼公知叔向“習于春秋”，能“以能其善行以為惡戒”，于是“使傅太子彪”；《國語·楚語上》載楚莊王使“士為太子箴”，申叔時勸士：“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由此可見。直筆書史這種監察方式在周代普遍存在并發揮了重要的監督作用。史官的這種監督功能到了封建君主高度集權專制的時期，也有一定的反映。南北朝時期。齊高祖高歡對大臣說：“魏收為史官，書吾等善惡”，許多大臣竟相巴結魏收，其原因就是在于史官能書善惡，所以，高歡對魏收說：“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謂我不知。”后世帝王肆意篡改史書、實錄的行為，其實也間接地反映了史官的這種奮筆直書所具有的威懾力。

(三)“制謚”：謚法起于西周，它是根據死者生前的行為而給予寓含善惡褒貶之分的一種稱號，這既是對死者的褒貶也是給在世人的一種警戒。《逸周書·謚法解》說：“謚者，行之跡也；號者，功之表也；車服，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細行受小名，行出于己，名生于人”，該篇文獻列舉近百條命謚的原則。如幽、刺、靈、厲、煬、僖、丑、戾、夸、謬等均是惡謚。因此，《白虎通·謚》篇談到謚的作用是“明別善惡，所以勸人為善戒人為惡也。”按照當時的制度，謚號是在人去世后安葬前由眾人根據死者生前行為、品質集體議定的，因此，在重視道德楷模的禮治社會中，其具有的褒貶作用對人的行為具有重要的約束力。例如：《國語·楚語》中記載：楚共王臨死前召集大臣說：“不谷不德，失先君之業，覆楚國之師，不谷之罪也。若得保其首領以歿。唯是春秋穸之事所以從先君，諸為‘靈’若‘厲’”。出于對自己生平過失的內疚，楚共王白請惡謚。再如《左傳》文公元年記載：“丁未。(楚成)王縊。謚之日‘靈’不瞑。日‘成’乃瞑。”得了惡謚居然死不瞑目，換了好點的謚號之后才安心死去，這更加證明了古人對于謚號的看重，這也恰恰是其監察作用的體現。《禮記·檀弓下》則記載了公叔文子死后，其子請謚于君，衛國君念其一生功德彰著，于是賜以“貞惠文子”的美謚。因此童書業說“讀《左傳》、《史記》等書，知西周中葉以來，列國君臣以至周天子謚號，多與其人德行、事業以至考終與否大略相當。”事實上，在早期人類社會中通過對人行為進行評論，特別是對違反社會規則的人采取輿論制裁是一項十分重要的方式，“在毛利人中，諺語在激勵和遏制人們的行為上起到重要作用。在一些社會中，采取一種公開嘲笑的方式，如愛斯基摩人或蒂科皮亞人的諷刺小曲。”

三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對先秦社會監察制度所做的初步闡釋。從中可以看到先秦社會實際存在不同于以前人們所勾畫的監察制度形式。這種監察制度是以宗教觀念、個人道德名節為基礎的規勸性、柔性的監察制度。因此，在先秦法制研究中我們應該通過經驗與實證的方式，以“內視”的角度去觀察社會，從社會現象所反映出的行為模式、思想觀念等眾多社會文化要素的整體角度中去建構社會圖景，從制度功能的角度去認識制度。在先秦法制研究中，我們可以從《國語》、《左傳》、《尚書》、《詩經》等先秦典籍以及出土的器物人手，找尋出當時實際存在著的“法律現象”，再用這些“法律現象”來建構法制圖景。這樣既可以避免以某種先入為主的理論模式強加于研究對象，也可以擴大我們的研究視野。誠如美國學者博登海默所說：“法律是一個帶有許多大廳、房間、凹角、拐角的大廈，在同一時間里想用一盞探照燈照亮每一間房間、凹角、拐角是極為困難的。”只有不斷的多角度、全方位的思考才可能最接近事物的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