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上級

人一生中，從初入社會直到離開工作崗位，會有許多領導你的上級。上級是各不相同的，人品、才學、能力、氣質、性格、愛好、風格都不一樣，甚至反差很大。上級對下屬的影響各不相同，但很重要。在一位好上級領導下工作是一種幸運，有道是：學師易得，人師難求。牛乃文同志是我在《哈爾濱日報》工作時結識的，也是三十多年來一直未斷聯系、令我敬重的一位老上級。他的名字是同哈爾濱的思想宣傳文化工作連在一起的；他的足跡記錄了一個城市的變遷和歷史；他的傳奇式經歷見證了時代的滄桑歲月；他的正直、執著、堅毅、寬厚和胸懷，表現出一個上級領導者令人尊敬的品格和風范。

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就知道牛老是哈爾濱市委宣傳部的領導，那時我在北師大中文系讀書，一次與系主任劉謨聊天，當得知我是哈爾濱人時，他說：“市委宣傳部的副部長牛乃文是我在延安魯藝時的同學。”第一次見到牛部長卻是十幾年后我在《哈爾濱日報》工作時的事。那時報紙上發表的編輯部文章、社論及重要稿件都要送審，送審小樣上有總編室專用的長方形印章：“此樣請審閱，×月×日前退報社。”牛部長的辦公室在市委西樓三層，約二十平方米的房間擺設簡樸：有一張稍大些的辦公桌、一套沙發茶幾、一個放文件書刊的卷柜。我把送審的稿樣送上，部長讓我坐在長沙發上，這是一位五十多歲，風度儒雅、舉止從容的長者。“你喝水。”牛部長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我來、我來。”也許是第一次面對這樣一位大我二十歲的市委領導，當我拿鐵皮暖瓶給牛部長水杯倒水、給我自己也倒了杯水之后，卻不小心把暖水瓶弄到地上打碎了。“不要管它，放到墻邊那兒吧，用了很長時間也該換了。”本來很不好意思，沒想到部長卻這么說，一下子我原本揪著的心放了下來，接下來的談話反而輕松了。“你那篇發在《黑龍江日報》上堅持真高舉的文章寫得好，宣傳部本來也想留你，可是報社很需要人，你好好干吧！”

我任《哈爾濱日報》副總編主管評論和理論等宣傳工作時，牛部長已離開宣傳部，但他仍多次給我打過電話。他從市政協副主席的崗位上退下來后曾幾次到廣播局我的辦公室來看望，一九九八年我在《黑龍江日報》上發表了長篇文章《呼喚解放思想倡導敢于實踐》，他和江村同志最先打電話鼓勵我還要多寫文章。牛部長訪問歐洲歸來寫了一些旅游見聞。二○○三年四月的一天晚上他給我往家打電話：“看到你寫的維也納、佛羅倫薩等文章，寫得好、有知識、有文采，比我寫的好多了，你還是要多寫一些。”自古以來文人相輕，“文章是自己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有幾個上級主動給下屬打電話，說自己的文章不如別人的好呢？！去年八年四日晚牛部長又打來電話：“八月六日我的書畫作品開展，我在門口等你。”老上級說一句話，宣傳部的同志就可以代為通知了，可他卻要在家里一個一個地親自打電話請，已年過八旬的老人偏要拄著手杖在展廳前迎賓，實在讓人感動。一向深居簡出的老書記李根深和王釗、王人生、楊國俊等許多離退休的領導前來祝賀，可見牛部長的人格魅力。

牛部長家離我家很近，那是友誼路上一棟上世紀九十年代建造的普通公寓樓。約好兩點鐘去看望他敘敘往事，待我到達時他老人家已站在三樓陽臺上迎候了。牛部長的居室并不大，沒有什么裝修，他的書房兼會客室也很簡樸，有幾個老式書柜、墻上掛了幾幅名人的字畫真跡，其中有著名書法家游壽為他寫的“劍氣崢嶸夜插天，瑞光明滅吞草原”條幅，筆力雄健、縱橫脫俗。書法家王田抄錄的古詩：“落日五湖游，煙波處處愁；浮沉千古事，誰與問東流。”還有著名畫家尹瘦石的雙駿圖。

牛部長是河北高陽人，一九三八年參加革命時剛十六歲，第二年入黨，在三五九旅做宣傳和群眾工作，一九四○年考入延安魯藝美術系，一九四四年在中央學校學習，不久即隨軍南下，一九四五年他任湖北鄂北報社副社長。一九四六年中原局決定派一批干部到東北，牛部長于一九四六年夏到哈爾濱市委工作。那時市委宣傳部長兼教育局長是蔣南翔，乃文同志在其領導下工作，歷任教育局科長、宣傳部處長。建國后不久即任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市文聯主席，那時市委副書記鄭依平兼任宣傳部長。牛部長擔任宣傳部領導長達三十多年，把青春年華、聰明才智都獻給了哈爾濱的宣傳文化事業。經濟困難時期，生活艱苦、物資匱乏，但人們精神卻很振奮、對未來充滿信心。哈爾濱的京、評、話、歌、雜各劇團享譽國內，我看過話劇《以革命的名義》、《赫哲人的婚禮》、《伊索》、《中鋒在黎明前死去》，歌劇《星星之火》、《茶花女》。第一屆哈爾濱之夏音樂會至今難忘，在那個純情年代，真正的藝術點燃人們燃燒的激情，鼓舞了奮發進取的斗志。哈爾濱文藝事業的繁榮，凝結了牛部長的汗水和心血；他團結、保護、吸納了一大批藝術家、文化名流，如張權、李書年、云燕銘、張蓉華、喜彩苓、汪立三、白辛、尹瘦石等。回憶起崢嶸歲月悠悠往事，八十五歲高齡的牛部長滔滔不絕談興猶濃。

一九六六年中央發出《五一六通知》號召：“高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大旗，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奪取在這些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文革”由此在全國如禍水般泛濫。由于不承認哈爾濱話劇院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領導班子已爛掉”的結論，鄭依平、牛乃文、章子岡（文化局長）、劉相如（話劇院院長）等被認定是“有領導、有計劃的反革命事件”組織者，隨即被撤職批判；《哈爾濱晚報》因“三性（地方性、知識性、趣味性）一綱（真人真事為綱）一雜（雜家辦報）”的辦報方針被批判，總編輯江村被撤職；歌劇院、京劇院、評劇院也都被扣上“封、資、修大染缸”、“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占領舞臺”、“崇洋媚外”等罪名。一大批宣傳文化部門的領導干部、歌唱家、藝術家、資深報人、文化名流成了“牛鬼蛇神”。紅衛兵運動一起，掛牌子、戴高帽，游街、揪斗更是為所欲為。那時形而上學猖獗，各種荒唐事令人哭笑不得。《中國青年》雜志的彩色封底本來是一幅莊稼豐收的油畫，卻被歪曲成“三面紅旗倒一面”，“暗藏反標”。無獨有偶，這使我想起了誣陷牛部長的一場鬧劇。“哈爾濱牌香煙和‘鞋底’事件是怎么回事？”牛部長笑著對我說：“事情是這樣的，說拆開‘哈爾濱’牌香煙盒，將‘哈爾濱’三個字倒過來看漢語拼音便成了‘牛乃文主’，陳勝起義時不是說魚肚子里發現一個字條‘陳勝王’嘛。于是便說商標是我設計的想稱王。鞋底子也是一樣。記得當時紅衛兵批斗我，讓我站在凳子上交代罪行，我說我從未去過煙廠、鞋廠，怎么是我設計的呢？！當時煙廠的書記于正也一起挨斗，我勸她要挺住。”有人曾為此作過一首打油詩：“鶴唳風聲好恐慌，煙盒圖案做文章；牛乃文主莫須有，揪斗敵人又一幫。”牛部長骨頭硬，面對批斗始終不服。“文革”剛結束，游壽教授拿著自已寫的條幅來看望牛部長，以表敬佩之意。談及“文革”抄家，牛部長說：“損失慘重！傅抱石、尹瘦石的畫，陳半丁的字，都不知去向了。所幸吳作人畫的‘大鷹圖’留了下來，后來被美術館收藏了。”

牛部長離休已近二十年，他相濡以沫的夫人、原市文聯副主席、《哈爾濱文藝》主編周克英及兒女先后離去。牛部長歷經磨難意志彌堅，他有著大海一樣的心胸。他沒有閑下來，也沒有沉湎于回憶與思念之中。他讀書、寫作、臨池書畫，接連出版了《牛乃文書畫集》、《牛乃文作品集》。原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陳鳳 看后撰文說：“書法繪畫選材，寓意，氣勢，神韻，無不昂揚奮進，積極向上，激情四射。”書法家商承霖評價牛部長的書畫達到了“寫心畫”的高境界：“這大心境，大自我，就是人，就是時代精神。”正所謂“乃公梅骨蘭氣，文亦月白風清”。牛部長寫的“騰飛”、“有田皆種玉，無樹不開花”、“冰雪凈聰明，江山澄氣象。”“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瀉入胸懷間。”等書法氣韻生動、穩健凝重。著名作家王惠民說：“其人其事其文，就是一部濃墨重彩的大書。”

敘談了一下午，牛部長最后說了三句話：“打擊坎坷不少，但要想開；本事不很大，但要努力；退下來不能閑，還要奮斗。”我想，“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力，自強者強。”“以德養榮，學而益智；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這幾句話正是牛部長的寫照。

責任編輯 晨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