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沉靜 以嘆息（組章）

云上的日子

你一定見過千姿百態的云，但我只說其中的一種，白花花，最好透明，在天地間懸浮著，不走，也不停。

海天一色，浩蕩心胸的蔚藍!

而大團大團的棉花多么溫暖、敦厚、堅實、明朗。

當然還有冥想和夢幻。

你安插上蒼鷹的翅膀飛來飛去，飛來飛去全然不顧變幻的美景。

“不為浮云遮望眼”。而你遮不住的心事半明半暗，忽隱忽現。

星空閃爍，萬家燈火夕煙。你傾斜著身體，踏一朵祥云安然著陸，留下一片空曠的黑暗。

云上的日子并不都是晶瑩、剔透，我的生活因此達到一種危險和高度，但是，我向天空保證:雖然目力不濟，但決不凌空蹈虛。

直到云開霧散，仍有一朵白云在天際徘徊，我不知道應該站在原處，還是應該遠遠地走開。

更不知道，應該祝福，還是應該祈禱。

所有的存在都有它特定的因由。

這么想來，再也看不出云的虛幻。

——它是踏實的陸地和明天。

蘆蕩中，我仰望蒼穹

隱匿在浩瀚中，才顯見微小與匆忙;

隱匿在自然中，才顯見拘謹與滯澀。

聽風，穿行于秋的葦海，看鷗鳥翔集。

我采擷蘆花，心境寬舒。蔥綠淡紫的花穗光亮柔滑，多么空靈、嫵媚、高貴，傳世的光輝恰與粗瓷相得益彰。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高高的蒼穹，如鐘罄之音，渾厚而啟迪。我驚惶地抬起頭——整匹華貴的錦緞、散散淡淡的云。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見。

板橋、木屋、棧道、滑軟的上水線像睡美人的腰肢，甜美而風雅，一路蜿蜒旖旎……

蔥綠是你，淡紫是我，纏繞著，糾葛著，解不開的心緒，而短暫的逃離也不放過。

因為你，我必須重新審視高度，重新分辨光線和色澤，潮濕的心發芽，一分兩瓣。一半在天，一半在地。

我必須裝作若無其事，把繁雜的、簡單的事情一一打理，然后，把大段的空白留給幻想，望著天空發呆，一心一意。

請原諒!這不由自主的失色，這偶然的執迷。

一個習慣的養成，終究有幾分合理。

蘆蕩中，我仰望蒼穹，止不住地眩暈。

——并不僅僅是因為失重和幸福!

天空藍得多么純粹

是誰操縱著靜悄悄的嬗變？

我看到的天空與昨天截然不同:天空藍得多么純粹，云朵白得多么純粹，仿佛我自己也是曠遠、高潔、純粹的了。

如果天空只是藍著也就罷了，為何還蕩著白云？

如果蕩著白云也就罷了，為何還吹送些微風？

如果吹送些微風也就罷了，為何只讓我一個傾聽？

路旁的新疆楊竊竊私語，不肯把秋天的秘密道破，可是，它的葉片卻把隱衷合盤托出——正面是蔥郁的綠，正如蓬勃的夏;背面卻是淡雅的灰，正如薄霜的秋——只有在這個初秋的正午，才會產生這樣的臆想;只有在這個初秋的正午，才會讓我貪戀離別的悲情。

一次次地緬想，一絲絲地隱疼。

遲遲沒有你的音訊，而你依然生活在同樣的日出月落之中。這正如相似的葉片，相依，相悖。

只一個舉頭的凝視，便使一個平凡的日子不同了;

只一個細微的認知，便使一條平常的道路轉折了。

白云是幸福的，它只管一個勁兒地走，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沒遇上。

我看到的天空的確與昨天截然不同，它服從于命運，它的玻璃心滿是透明的憂郁。

“紀念那所有死在海上，或即將死在海上的人。”

而我只說云朵和天空。

當我放低目光，腳下的陸地開始游移，像白云一樣……

再也不能輕松地談論飛翔

正如黃金系著鳥兒的翅膀，再也不能輕松地談論飛翔。

這天壤巨變始于何時？

這微乎其微的纖纖秘密。

我披著慣性的蓑衣，在澹澹煙雨中推開孤舟，豎起長蒿。抬頭暸望，低頭嘆息，懷想從前的云朵和玫瑰。

是怎樣的瓷器禁不住微溫，最早粉碎？

是怎樣的里程闖進你的視界，完成最后的突圍？

在現實可觸的翅膀面前，我已熄滅夢想——那些童年的風信子、紫云英，那些圓潤的肥皂泡，那些琉璃色的光輝……

不必說該與不該，對與不對。

你應當知道沒有展開的路;

你應當知道我無法言說的悔。

我的眼睛是蔚藍色的天空，是一個人怎么也駛不出的航線，時時刻刻，耳似蝙蟲，心似倒懸。

從此，風吹草動之于我，都是驚濤駭浪;

從此，踏實的行走，都是稀求的可貴。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從清晨到黃昏那么長，從啟明到長庚那么長。半開半合的門扉吹送些微風，薄暮的余暉映上窗欞，素箋在書桌上不斷翻動，滿是擁擠和喧嘩，而四周闃靜。從哪兒開始呢？到哪兒結束呢？先別出聲，最好聽任于宿命。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從春天到秋天那么長，從翠綠到金黃那么長。我要制造一種浪漫的交通工具，載著嫩芽的柳枝、撲楞楞的白鴿、蝌蚪的音符、洞簫的波光，在雨后初霽的一個美好日子去看你;我還要從遼闊的田野上匯集起山花、清風、蟲鳴、飽滿的稻谷、多汁的果蔬，排練一場聲勢浩大的演出，慶賀我們的“重逢”——我要走上那條老路，我要開辟一條全新的路徑。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從陌生到熟悉那么長，從愛情到親情那么長。我要帶上善良、美麗、高貴、優雅，帶上禮讓、景仰、贊美、祝福去看你;我還要帶上樸拙的畫筆、簡潔的線條、細密的心思，畫上寶石藍的碧空、綿白的祥云，再畫上滿天的飛機和蜻蜓;我要坐上藍底白字的航空信，坐上夢幻的飛毯，陪著你在天空和陸地之間飛來飛去，滿懷深情。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信中有朝露夕陽，有青山綠水，有秋收冬藏，有歡笑眼淚。假設每一個夏天都是最后一個夏天，每一次分別都是最后一次分別，因而我更加珍視遲來的境遇，更加珍愛遲開的花蕾。我要鄭重而端莊地寫下一筆一劃、一字一句，像排好命定的密碼;我還要寫下我的問詢、牽念、關切和熱愛，真心實意地感謝“這一個”生命!感激“這一個”人生!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長到海潮浩蕩，望不到彼岸，長到滿紙沒有一艘可以停泊的船。

我要給你寫一封長信，沒有日期，沒有稱呼，更沒有正文，一任情感的波濤千回百轉，舉重若輕……

大地上的生長

大地之上，那些看不見的生長啊，年年歲歲……

而我，只是縱橫捭闔、秘而不宣的萬一。

我能做的，就是俯下身體，把姿態放低。

如果你是花，是草，是有名無名的植物，那么，我將你供養!

還有那些浩繁而單純的事物，那些晴朗而陰郁的事物，以及峰回路轉、喜極而泣的事物。

我拉動搬網，把日影、月輝、細碎的光波、微腥的氣息、斷莖的草芥一起供養!聚攏、匯集、發酵、窖藏，復活一個個亮灰色的夢想。

我托著腮，注視著時鐘，耐心地等待它們一點點走遠，一點點回來——像等待離家出走的少年。然后，心無旁騖地老去。

老去，也沒有什么悲哀——

我的悲哀被打上風雨的徽志;

我的悲哀被風雨越擦越亮。

苦役已經結束

給你自由!

還有什么比這更貴重的禮物嗎？我不帶什么，只帶給你這個，卻已帶給你我的全部。

不盡的解脫。

漫漫的苦役已經結束!

你攤開疲憊的四肢，仰倒在沉實的大地上，一聲長嘆，熱淚橫流，仿佛再一次獲救，再一次重生。

而我，內心的恐懼如迅疾的潮水，漫漶著，陰郁著，滅頂。

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是的，不可重復，不可更改，不可再生的資源。

一生一次的八月啊，我們被一個意念支撐著，被一種氣場裹挾著，與真實的生活疏離著，阻絕著。除了一遍又一遍地訴說，一遍又一遍地反省，我們什么也沒做，但是，誰又能說這不是滿滿的一生？

一場雨水覆滅另一場，一個錯誤涂改另一個。

結果會是怎樣？

當四野岑寂，我知道，又一個漫漫苦役開始了。

但是，恐懼明顯減輕了許多。

我是個有點信命的人

在我的抽屜里有一本書，又不僅僅是一本書，它像個玄奧的殫機，只能默誦，不能朗聲。

“命書”兩個粗黑的隸體字，讓我心事沉重，它是明目張膽的陷阱，單等我左繞右移，一不留神最后入甕。

“命書”上說:

1. 大驛土命。(后面往往緊跟著兩個字:心實)容易受朋友利用和牽連，更容易發生社會上的誹謗與迫害。(純屬活該倒霉，只得認命)

2. 雙子星座。(仿佛長著兩顆頭顱，一個命令向西，一個命令向東)性格多變，缺乏耐力。婚姻上喜歡變化，但又不能說是喜新厭舊。(太拗口，越說越胡涂)思想頻繁變動，宜患精神病或神經癥。(太可怕了，這兩種病是我憤怒到一定程度，罵人時用的最惡毒的話)財產上使用不當。(天生不識數，疏于計算，在所難免)

3. 有離婚之虞。(38歲，就是明年了，我等著主動、被動地跳進火坑)晚年做豪家正室，對方是大一歲或大七歲之人。(什么時候開始算晚年？什么樣的景況算豪家？那個接納我的人如今藏身何處？)

4. 有出家念佛之運。(是的，我喜歡聽晨鐘暮鼓，木魚聲聲，喜歡爐中香氣悠悠地放送，這很符合我的心性)

5. 體秀豐滿。(天生就是干活的命)

6. 印星照命，文昌入命，好幻想，感情銳猛。(命中注定容易受傷害)中年以后名氣大，有官運，但不宜做官。（能做好一件事就滿足了。只愛文字）

這些都是我感興趣的話題，當然，還有許多夸贊我的話不必細說了，諸如聰明、漂亮、不會缺錢、子女富貴，還說我能活到93歲（都快趕上冰心了，我可沒有這個奢望）。我苦笑著，把那些贊美忘掉，只留下刺痛，并把它們存在心里最溫暖的角落，蟄伏著，提示著，把自己發配，風雨無阻，接受煅打和錘煉。

所有這些與我無關，仿佛在說一個陌生人。其實，我理解的命運就是前后矛盾，模棱兩可；就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當其中哪一個發生，人們便會低下頭，想著另一個沒有發生的，并感慨地說：唉，這就是命運！每當這時，不僅僅是我，我知道，更多的人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