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60~70年代之前,實證主義科學觀一直占據西方學界的主流。在實證主義哲學視野中,科學是脫離社會情境的、純粹的、抽象的、價值中立的智力活動;科學知識是系統的、實證的、絕對正確和一元普適的知識;科學的歷史是不斷趨向真理和唯一能體現人類進步的歷史。在這種哲學觀和科學觀的文化背景下,伴隨科學技術發展而來的社會經濟進步,進一步促使整個社會對科學充滿了樂觀和信賴的情緒。相比之下,20世紀初,西方近代科學作為救世良方而引入中國,更是取得了與民主同等重要的地位;知識界與民眾真切地將科學視為救民于水火的利器。
然而,就在最近的半個世紀以來,西方學界和公眾對科學的認知經歷了巨大的變化。在科學哲學界,庫恩、費耶阿本德、羅蒂、布魯爾、拉圖爾、哈丁等學者對科學的客觀性和價值中立性進行了集中批判;在科學史界,內史研究和外史研究呈現融合的趨勢,二者的傳統界限逐漸被消解,科學發展的道路被認為并非由其內在的自治邏輯決定,而是深受具體社會語境的影響和制約。在科學傳播界,科學發展造成的種種負面效應正激發公眾的視覺和聽覺神經,促使“親科學”的報道和描述不再能一統天下。換言之,科學正逐漸走下神壇,接受學者和公眾的質疑與批判,以朝著更為民主和人性的方向發展。
新近出版的《面對可能的世界:科學的多元文化》一書,恰恰代表了國內學者對這一變化的某種響應和發展。作者劉兵教授在這本個人選集中,致力于言說的正是對科學意識形態的多角度反思和批判?!皺M看成嶺側成峰”,科學如同一個多面體,基于不同的視角和立場,能發現它的不同側面??茖W史、科學哲學、科學傳播和科學教育是將科學作為對象來研究的不同學科,它們提供了關于科學的豐富理解。更為重要的是,在這些不同的學科內部,又存在分析科學及其歷史的多元視角和立場,科學的歷史、哲學、傳播理念、教育模式也因此更呈現出多元化的狀態。在這其中,貫穿始終的一個核心理念是科學的文化多元性,它更多的是基于后殖民主義、人類學和女性主義的理論視角,不僅增進了科學史家庫恩等人對科學客觀性與價值中立性的批判力度,更推動了多元科學文化共存與發展的可能性與政治實踐,“多元”一詞也因此成為串聯書中各組文章的主線。
對于研究中國科學史的學者而言,“李約瑟難題”恐怕是個無人不曉的話題,它曾一度掀起了中國科學史學者的研究熱潮,甚至進而引發了“中國古代有沒有科學”的爭議,只是至今仍無定論。學者們對“現代科學為什么沒有在中國文明中發展起來”進行了政治、經濟、文化、地理環境等各個角度的原因分析;可在劉兵教授看來,“李約瑟難題”假定了產生于17世紀歐洲的西方近代科學為一種普適性科學;而正是基于這樣一種普適性科學的框架,李約瑟才會提出“為什么現代科學只在歐洲而沒有在中國文明中發展起來”的問題。而實際上,中國古代的科學和文明,并不一定要以產生于歐洲的近代西方科學為價值判斷標準,它有自己的根源、歷史、發展道路和獨立價值。由此推及,他認為廢除中醫的爭論也可以被消解。因為西方近代主流科學并非人類認識和理解自然的唯一途徑,以此為基礎的西方醫學也并非人類認識身體和醫治疾病的唯一方式,以西醫為藍本來描畫中醫的未來發展道路,中醫就不會被恰當地對待,也不會有理想的前景。
科學的歷史和科學觀是如此,科學傳播也是如此。作者強調,“科學普及”和“公眾理解科學”都不能假定公眾的愚昧和無知,從而堅持從傳播者至受傳者的單向傳播模式,并最終以科學的名義屏蔽了普通公眾和草根階層的聲音;相反,要充分認識到公眾所擁有的“地方性知識”及其效用,致力于倡導科學家與公眾之間的民主對話。同時,在從事科學傳播的過程中,更應具有敏銳的反思精神,追求一種具有自反性的科學傳播事業;在科學知識的普及與科學精神的培養之間、在科學素養的提高與技術素養的提高之間、在科學家實驗室形象的描述與生活形象的描述之間保持一定的張力,不再重復關于科學、技術、科學家乃至性別的刻板形象。
然而,堅持科學的文化多元性多少會引起文化相對主義的追問和質疑。面對“‘多元的標準’是否會陷入‘無標準的’、‘無政府主義的’混亂?”之類的疑問,作者認為多標準并不意味著無標準,而是說標準是語境化的,是在特定的范圍內存在的,不能用一個語境的標準來要求另一語境的標準;文化相對主義和多元性是在強調各種語境存在的自身價值和意義,以及關注各自的語境下的標準是什么。正如我們研究科學史,不能完全按照當代人的價值標準去衡量古人,也不能完全拿著現代西方科學的框框去套古代人的發明創造,有類似的地方便給予高度評價,異質的部分則作為傳統文化甚至愚昧和迷信來對待。這樣寫出來的科學史無疑只能是朝著今天現代科學不斷累積和發展進步的表象,歷史內容本身的豐富性與多樣性卻在此過程中逐漸喪失了。
既然如此,兩種不同語境中的標準又是否有融合和對話的可能性呢?正如作者所言,“回過頭來看歷史,任何語境都不是完全孤立的,歷史就是各個不同語境的系統碰撞和融合的過程,它是一種再創造的過程,但并非意味著個性的完全消失,更不能以某種方式過于強化地、人為地將二者結合在一起。”例如,根據現代西醫的理論,借助科學儀器設備,對中藥成分進行化學分析,進而證明其效用的科學性;或根據化學成分的分析,重新合成新藥;這一做法便是將中藥從其生長的理論基礎和知識語境中抽離出來,按照西醫的思維進行闡釋和改造,顯然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中藥”了。
可見,這里所堅持的科學的文化多元性,絕非等同于所謂的“反科學思潮”,相反它意味著撥開科學意識形態的迷霧,讓其他的文化與知識之樹獲得同樣的養分;同時也意味著打開科學內部的暗箱,讓不同的科學探索方式得以自由地開拓??茖W文化與文學、藝術、宗教等人文文化、西方近代科學與非西方科學等,需要得到同等的話語權。
堅持科學文化多元性的意義還在于通過質疑現存的唯一標準,肯定和強調那些原來被忽視、被貶低的價值。說到底,這是一種民主和平權的思想,從生物多樣性到人文藝術的多元化,再到科學的文化多元性,意味著多種文化與知識的平等共存與和諧發展,意味著對他者的尊重和寬容之心,投射出深切的人文關懷。它需要有不斷進行自我批判和突破的勇氣,需要有承認和肯定他者智慧與價值的胸懷,要求采取一種開放式的心態,來面對多元的可能世界。
(劉兵:《面對可能的世界:科學的多元文化》,科學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