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縣官怎么啦

這些日子以來，不少有關“縣太爺”威風的新聞街談巷議，簡直令人心悸。

先是“彭水詩案”，接著是“稷山文案”，去年年底（2007年12月25日）又出現一校長為合情合理合法的公事求縣長簽字竟遭公安局拘留的荒唐事。說的是陜西綏德縣職業中學校長高勇為落實國家對貧困生補助款去找縣長崔博簽字，趕上崔縣長要去參加會議，心急的高校長追著縣長兩次打開車門要求簽了字再走，這下就鑄成大錯，被縣教育局下令停職檢查，還被公安局做出對其拘留7天的決定。只因高校長請求辦理暫緩執行和行政復議的申請，又交納了1400元保證金，才得以離開派出所。

誰料，像一幕荒誕劇的情節進入高潮一樣，涉及縣官威風的故事越演越發離奇了。今年元月4日，遼寧西豐縣政法委書記帶領三名警察懷揣拘傳文書，竟然跑到北京法制日報社所屬的《法人》雜志社去抓記者了。只因記者朱文娜采寫了一篇《遼寧西豐：一場官商較量》的文章，報道了西豐女商人趙俊萍因不滿西豐縣政府對其所擁有的加油站拆遷補償處理，編發短信諷刺縣委書記張志國，被判誹謗罪。這次西豐警方奉命前往京城抓朱文娜，定的罪名也是涉嫌誹謗。有意思的是，刑法明文規定誹謗罪必須由誹謗行為的受害者自訴，法院才能立案，可是本案的“受害者”縣委書記張志國本人卻宣稱他對縣政法委書記帶領警察到北京拘傳朱文娜記者一事一無所知，這就奇怪了，未經張書記批準，誰敢擅自進京拘傳記者呢？西豐警方聲稱朱文娜對張書記的“誹謗”已經“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可是當地根本沒有因這篇報道出現任何社會動蕩和混亂，有的可能是這位張書記本人的內心慌亂和氣急敗壞吧，這哪里談得上什么“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呢！簡直可笑至極。

俗話說“老虎屁股摸不得”，這些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習慣于被奉為至尊的“縣太爺”算得上是老虎屁股了，除了頂頭上司之外，誰也不能動他們的一根毫毛，本地的百姓不允許，外地的記者也不允許，誰要敢冒犯，就要出動警力，讓他嘗嘗專政工具的威力。怪不得網民要封綏德縣的崔博縣長為“中國最牛之縣長”，封西豐縣的張志國書記為“中國最牛之縣委書記”。人們不禁要問：如今這些縣官究竟怎么啦？怎么會造成如此接二連三的“縣官”濫用權力的個案呢？

中國縣一級政權太重要也太特別了。它不同于鄉鎮一級的基層政權，也不同于企業領導，縣委、縣政府擁有的權力十分齊全而強大，掌控著全縣一切資源，其中也包括公安檢察司法部門，簡直比世界上一些小國家領導人的權力還要大。而現行體制對縣級黨政主要領導的監督偏偏顯得分外乏力，天高皇帝遠，數量又龐大，黨內監督、人大監督、政協監督、群眾監督等各種監督對他們往往流于形式。和大中城市相比，縣里社會民眾的文化教育程度和政治參與意識也比較低。有人曾將這一現狀概括為“上級監督下級太遠，同級監督同級太軟，下級監督上級太難，組織監督時間太短，紀委監督為時太晚。”以至在某些地區，縣委書記（也包括縣長）成了腐敗的“第一重災區”，同時也是專制霸道、飛揚跋扈、民主空氣缺失的重災區。應當說這兩個重災區是有內在聯系的。正因為一切事情個人說了算，權力不受制約，一些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的腐敗行為有恃無恐，且不能及時發現和查處。問題的癥結就在于權力過于集中，缺乏必要的制約。以公安司法部門來說，無論公安、檢察、法院，都受制于地方，相當程度上須聽命于縣委書記，得罪了縣委書記，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警察權力和司法權力地方化的問題已十分突出。現實生活中，公安警力常常被領導用于非治安事務中，不管什么性質的問題，只要出現難題，縣委書記一聲令下或作個暗示，本不該警方管轄的領域都會出現警察的身影。在他們看來，用警方出面處理問題，多么簡單干脆，多么省心省力啊！這就涉及一個老問題：這些“縣太爺”的權力究竟是誰給予的？記得毛澤東同志曾說過，我們的權力是人民給予的。但實際情況似乎是官員的權力只是上級領導給予的，和人民群眾基本無關。這就使得一些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眼睛向上，只對上級負責，根本想不到要對人民群眾負責，他們對群眾的利益漠不關心，對群眾的呼聲嗤之以鼻，平時習慣了下級對他們阿諛奉承，當聽到來自群眾的尖銳批評，便一觸即跳，甚至下決心殺一儆百，最厲害的一招是動用警力來維護自己的權威，警察在他們手中簡直成了為虎作倀的工具。

不出所料，西豐事件經媒體報道后，立即引起社會各界強烈反響，也引起上級領導的關注。這種情形下，西豐縣警方不得不低頭，宣布撤銷拘傳記者朱文娜，理由是“此舉不妥”，并派人到《法人》雜志登門道歉。與此情形相同的是，在陜西榆林市委書記親自過問下，綏德縣也撤銷了對職中校長高勇的拘留決定和停職處分，縣委書記、縣長、縣公安局長、教育局長還隨同市委書記一起看望高勇校長，表示道歉。這當然是好事，只是西豐警方及綏德警方的態度為何如此迅速轉變？無非是因為他們各自的上級領導表了態，縣里領導不敢不聽。

事實上，單單用上級表態的方法來處理問題，雖有眼前的成效，但靠不住，也不能持久，以后類似問題還會不斷發生。上級領導不是千手千眼佛，不可能每件事都過問、每個問題都表態，根本在于制度建設，用制度管人，而不是用人管制度、替代制度。

再說，西豐和綏德有關領導一聲道歉便萬事大吉了嗎？如果他們當初的決定不被輿論監督曝光，朱文娜記者和高勇校長便有牢獄之災；反過來，縣領導和公安部門只一聲道歉便輕輕松松完事，這公平嗎？能使他人引為警戒嗎？因此，法律的問題還是應該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朱文娜已表示向中國記者協會提出申訴，要求“娘家”發出正義的聲音，同時將對西豐縣委書記張志國對她的誹謗提出反訴。這是朱文娜的正當權利，應得到支持。如果朱文娜的報道基本屬實，不是誹謗的話，那么張志國書記就是誹謗，就要受到法律處置。此事應當徹底調查清楚，以法律為準繩，有個大是大非標準，而不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明不白地算了。

從西豐和綏德出現的兩件事來看，新聞輿論監督至關重要。有些習慣于稱王稱霸的“縣太爺”十分仇視輿論監督，骨子里卻又害怕輿論監督。這正證明，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加強新聞輿論監督是成本最低、成效最顯著的防止官僚主義、遏制腐敗的強大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