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時間,我在北京城東北四環外的東壩鎮做民俗調查。這鎮子有個響亮的名頭—“金獅鎮”,曾是北京東郊有名的集鎮。如今,它已隨著北京城市空間的擴張而成為都市的邊緣角落。初入其地,感覺它和其他的城鄉結合部一樣,有些迷亂,有些步履匆匆,這是城市節奏的末梢,舉動稍緩卻并沒有置身其外。很難說這里還保留了什么傳統可尋,游走于其中,我也本沒有太多的希冀?;蛟S,面對歷史,不能有浮躁的心緒,而需要沉靜的體驗。經過多方查考訪問,從故紙堆中和當地老人的訴說中,我漸漸推開了一扇歷史的門,走進了老鎮塵封的往事中,感受到了它那斑駁陸離的光彩歲月。
運河邊上的古鎮
水鄉北京,你或許會質疑這個詞匯。但是當你的目光投向歷史,思想就會改變。是的,北京原是有許多河流和湖泊的。尤其是金元以來,隨著北京成為帝都,城市人口的擴張推動了對漕運的需求,人工修建的運河也走上了歷史的前臺。北京的運河最有名的當屬元朝郭守敬主持修建的通惠河,不過許多人并不知道在通惠河北還有一條運河,在元代共同承擔了漕運的重擔。這就是壩河,因筑壩七處以通漕運,故得名。它本為高粱河支流,由大都北護城河向東流匯入溫榆河。東壩鎮便地處壩河上的一座閘壩“鄭村壩”南,由于在京城的東邊,被都城里人稱為“東壩”。

有元一代,壩河漕運經久不息,十分繁忙?!对贰份d,因漕運量大,漕夫不堪其苦,“雖晝夜奔馳,猶不能給”,“一夫日運四百余石,肩背成瘡,憔悴如鬼,甚可哀也”。每讀至此,不由令人掩卷長嘆,元大都作為彼時世界繁華之大都市,是建立在無數普通民眾的辛苦勞作上,奢華背后總有掩不住的心酸。
當我踏上東壩的地界時,首先看到的便是壩河。其河道雖未干涸,卻沒有生氣,水流平靜而沉緩。它在東壩老鎮的南邊,自西向東流,像一道分界線,隔離了河兩岸儼然不同的風光。河南,已是成群的商品房小區;河北,則還是農村模樣,道邊是大片的葡萄園,再往北去,是密密麻麻的平房聚落,那便是東壩老鎮了。
御馬苑往事
史料記載,東壩“泉甘草豐,彌望千里”,是牧馬的好地方。明代為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襲,大力推行馬政。馬政之盛,在此地留下了濃重的歷史烙印。這主要體現為廄牧的影響。所謂廄牧,是指建馬房、設草場、置料倉、養馬牧馬,也包括牧養牛、羊、驢、駱駝等在內。《大明一統志》卷一“苑囿”載:“御馬苑在京城外鄭村壩等處,牧養御馬,大小二十所,相距各三四里,皆繚以周垣,垣中有廄,垣外地甚平曠,自春至秋,白草繁茂,群馬畜牧其間,生育蕃息。國家富強,實有賴焉?!庇R苑屬明代御馬監,其馬匹專供朝廷使用。至今,御馬監馬房形成的村落部分名稱依舊,如壩上北馬房即今東壩之北的北馬房,北高馬房即今北皋村,金盞馬房即今金盞,駒子馬房即今東壩鄉鄉域南部駒子房村,皆與東壩相去不遠。
如今的東壩,已不復昔日“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牧歌風貌,早已遍布聚落。在鎮子西北的崗子上,卻依然是郁郁蔥蔥,草木遍野。在雜草從中,還殘留著一個“龜趺”底座,這便是明代馬神廟的遺址了。關于這座馬神廟,當地有一神奇的傳說。明初燕王“靖難”時,曾與惠文帝將李景隆在此激戰,戰事不利,后有敵兵追迫,前有大溝攔路,幸所騎青驄馬連躍數溝,才得以脫險,青驄馬卻力盡而亡。明成祖為紀念此馬,于壩上敕建馬神廟,太仆寺亦每年于此祭馬神,“春祭在二月二十二日,秋祭在八月二十八日,前期題請少卿一員行禮”(《日下舊聞考》)。

東壩鎮后街村西北,殘留著一些城垣遺址。光緒《順天府志》記載:“明設御馬苑于此,其故城尚存?!笔锥紙D書館收藏了一幅1923年法國工程師普意雅編繪的東壩地區地圖,其中也可以清晰地看出在鎮子西部有著一座封閉的四圍城垣。這是一座被“神化”的城址。這座故城是明大壩城,統攝諸馬駝房,是屏護京東的要地。上世紀80年代,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東壩中學征集到一個石碑,曰《題請普惠生祠香火地畝疏》。碑文中記載,天啟初年,大壩城附近馬房及城池圮毀日久,魏忠賢將自己的俸祿捐出重修城池并建房舍,供當地軍民居住生活,為此當地軍民共建普惠生祠。不過,劉若愚《酌中志》對此另有記載:“都城東北有大壩等二十四馬房,大壩城垣,逆賢重創一新。李魯生巡青之疏所諛者是也。凡逆賢出外到此,則于城樓上升座飲酒,至夜則花炮、巧線、盒子、煙火之類,皆在城下放看,如元宵焉?!贝说責o非是魏忠賢及其黨羽為自己所建的別墅罷了。大壩城垣和諸馬房在清軍入關后被廢棄,漸漸傾頹,至清中期,城垣內已成為了公主墳。
“黃臉的關公”

在東壩老鎮西門外,現北京一輕高級技術學校的位置,曾有一處被當地人稱之為“財神會”的地方。這是清末民初山西商人的會館。它的館址借用了一座關帝廟。據當地的傳說,這座關帝廟可有幾分神奇之處,它供奉的關帝不是紅臉,而是黃臉。它原是魏忠賢的生祠,權宦一倒臺,地方紳民將太監神主粘上胡須,便有了如此的形象。我翻閱了相關的民國檔案,這座關帝廟的年代和地理位置倒與普惠生祠很有些雷同,這傳說定然不是空穴來風。到清中期,當地的商業已有所發展。嘉慶四年《重修顯應禪寺碑記》記載,參與重修東壩顯應寺的善眾已多為本壩商戶,其中既有飯鋪、粉房、煙袋鋪、布鋪、鹽店等日常店鋪,也有晉昌號、恒昌號、廣聚號、萬聚號等大商鋪。商業群體的擴大無疑推動了對具有財神神格的關帝的祭祀。
在東壩的山西商人,主要來自晉中太古、榆次等地,所經營的產業多是糧行,主要收購京郊乃至口外的糧食轉販京城。在當地老人的記憶里,東壩的山西人很抱團,他們糧行的管理很注重鄉緣關系,不但掌柜、伙計等是同鄉,學徒的招收也皆是來自山西老家。當地人也精明,成立了斗局。舊時做生意需經過“牙行”居中撮合,斗局便是糧食貿易的牙行,它通過索取販糧者的貨樣,持樣向糧店兜售,待將價格和數量商妥,再會同雙方過斗成交,收取傭金。開斗局便為本地人壟斷。斗局多以姓氏為號,如歷斗、老肖斗、黃斗、應張斗、雙王斗等,繁盛之時亦有十數家。其中雙字打頭的是指兩個家族合辦。
在外謀生大不易,山西商人需要聯絡鄉誼,聚眾議事。不知何時,他們常常祭拜的場所關帝廟成了其會館的基址,時間久了這些生意人匯集之處被形象地稱為“財神會”。站在人來人往的東壩老街前,一下子又把你拉回了現實。所有的過往都已消失,當我向本地老人們問起昔日糧商的后裔時,他們淡然地說,都走了。新中國成立后,隨著經濟形式向國營和集體所有制轉變,東壩的山西糧商們無所依憑,于是踉蹌地轉身,離開了幾代人謀生的老鎮。不知他們邁上歸途時,可曾回望過這片留居過的土地,可曾有所依戀?
金鈴祖獅

今天首都博物館的歷史展廳內,陳列著一對民間花會會檔“獅子會”的道具“獅子頭”。這對獅子頭一青一黃,彪悍異常,每個都重約七八十斤,舞者沒有出眾的膂力是很難將其“馴服”的!它們便是昔日赫赫有名的東壩馬房堡子北門“金鈴祖獅”。擁有如此響亮的名號,來歷自然不凡。傳說,乾隆年間大學士劉墉來東壩監修公主墳,一次回去的路上碰到這檔獅子會在表演,威武傳神、活靈活現,大學士大為折服,回京后就稟告了皇帝。乾隆皇帝一聽,來了興致,下旨京師有名的各堂獅子進宮表演。諸路獅子各展風采,都顯出了真功夫。等東壩的獅子會出場,碩大的獅頭,造型雄偉、兇猛,尤其是脖子上系著的八顆碗大銅鈴,響起來震天動地,舞動起來更是精神抖擻、粗獷有力,通過打滾、鉆穴、登山和下山等一系列動作,把獅子活潑的神態和善于嬉戲的性情表演得淋漓盡致,其他獅子會難以望其項背。于是,乾隆皇帝便下令,封東壩北門的獅子為“金鈴祖獅”,意為各路獅子之首。自此以后,它出動時,在場的各路獅子都要閉目頷首,匍匐在地,為其讓路。
隨著時代的變遷,民間花會作為北京舊時最普遍的娛樂形式之一,已經漸漸遠離人們的生活。年輕人脫離了土地,外出做工,生活與工作方式發生了根本變化,利用農閑“鬧玩意兒”已經不太符合現實,就算有了閑暇時間,也有太多的新鮮娛樂方式可以取代。東壩昔日繁榮的“八大會”漸漸為普通民眾所遺忘,金鈴祖獅也褪去了往日的榮光,沉睡在博物館的一角。
光陰荏苒,如今的東壩鎮隨著北京城區的擴展,更多地帶有了城鄉結合部的特征。各方進京淘金的群體在東壩落了腳,鎮子里的居民也有了固定的房租收入,得以安穩度日。隨著時代一次次無情的沖刷,當地的舊物已經所剩無幾了,昔日數十座寺廟僅有白衣庵、板橋雙關帝廟還存在,老宅子也都翻修成了現代樣式,或加蓋了臨時門臉房,你只是會偶爾在檐頭檁下瞥出一絲舊時的味道。
在老街西頭的職業技術學校門前,卻還立著一對石獅子。石獅威風凜凜地聳立在那里,很有些古風,圓睜的雙眼炯炯有神,像是在審看著世事的滄桑變遷??上У氖牵{子不知何時被人涂上了一層紅漆,在有些部位漆已經滲入了石質內部,對文物造成了很大損害。關于這對石獅的來歷,眾說紛紜,一說它是明普惠生祠的石獅,一說它是葬于此地的清乾隆皇帝三女兒固倫和敬公主墓前的獅子。它究竟屬于何時,還有待考證。不過,我卻以為,石獅的留存倒像是一種冥冥中的感應,從中可以窺見那似曾相識的身影!
(題圖:壩河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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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民俗博物館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