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宮”是商周之時一個古老的姓氏。《尚書·君》等文獻中即記載“南宮括”之名,“南宮氏”在金文如《大盂鼎》、《南宮乎鐘》等彝器銘文中也屢見不鮮,最近出土的《》中又出現了“南宮”這一氏名。河北省至今保留著南宮市這一地名。南宮氏與南姓、宮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并且“南宮氏”是韓國最古老的姓氏之一,近來韓國南宮氏曾有人到河北南宮市尋親問祖。南宮氏的族姓問題,引起了中外學者的關注,中國學者李學勤、朱鳳瀚,日本學者白川靜先生都曾撰文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探討,至今意見分歧,未能有所定論。本文以文獻和金文相結合,對這一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希望能促進此問題的早日解決。
考諸文獻記載,南宮氏源頭有三:周初南宮適(亦作南宮括),春秋時魯國南宮敬叔,春秋時宋國南宮長萬,因此南宮氏也應有相應的姓氏來源。我們現在要考察的主要是西周初期南宮氏的族姓問題。當今學界對于周初南宮氏的族姓問題主要有三種觀點:姬姓說、東方古族說和尹氏說。
第一種觀點姬姓說是學界最為流行的,然不足為憑。周初南宮適一支南宮氏源自姬姓說應是后世文獻誤受春秋魯國南宮氏源自姬姓的影響而來。春秋魯國存在一支源自姬姓的南宮氏。《世本》載:“南宮氏。孟僖子生閱,號南宮敬叔,生路,路生會,會生度,為南宮氏。《檀弓》正義引作仲孫獲生南宮,邢《論語》疏引作仲孫獲生南宮。”后世姓氏書多采用《世本》的記載。南宮敬叔又稱為“仲孫閱”,仲孫是其氏,因此春秋魯國南宮氏應為魯三桓孟孫氏(又稱仲孫氏)之后。魯國始封君為周公之子伯禽,為姬姓,其后代世為姬姓。魯桓公之子孫世代把持魯國朝政,稱“三桓”,其中一支的傳承為:魯桓公—公子慶父—公孫敖(穆伯)—仲孫谷(仲孫文伯)。因此南宮敬叔應是姬姓,其傳承關系為:姬姓—仲孫氏—南宮氏。春秋魯國南宮敬叔一支南宮氏應源自姬姓。因此后世有關文獻多認為周初南宮適一支南宮氏也源自姬姓。如鄭樵《通志·氏族略》載:“南宮氏。姬姓,孟僖子之后也,或言文王四友南宮子之后。”《尚友錄》中也記載:“南宮,姬姓,文王四友南宮子之后。”《通志·氏族略》記載認為南宮氏源自姬姓,應該是指春秋時期自魯國孟僖子一支分化出來的南宮氏。《尚友錄》等文獻不過因循舊說。這些文獻對于“文王四友”中的南宮子之姓氏來源并不明了,也未能考證,不足為憑。
學者朱鳳瀚先生據金文材料,也指出“從大盂鼎銘文內容看,康王在訓誥盂時,回顧周開國初文武先王之政績,明是以周人圣王之德行來教育同姓子弟之間,而且王以殷人酗酒以至于亡國之例來告誡盂,其情類似于《尚書·酒誥》周王誡唐叔,亦不像是對殷遺民之口氣。所以疑盂是周王同姓貴族,南宮氏似為姬姓”(朱鳳瀚:《商周家族形態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版)。朱鳳瀚先生之言,只是一種推測懷疑,并未進行考證。
第二種觀點東方氏族說,是由日本學者白川靜先生提出。他認為,大盂鼎銘末紀年用“祀”,屬東方氏族之傳統形式,故疑盂之族本是東方系統之氏族,很早即歸服于周王朝,而受封于關中之地。朱鳳瀚先生在《商周家族形態研究》一書中則指出,許多周人之器都用祀作紀年。因此以此作為南宮氏為東方氏族的證據并不充分。

另外有一種觀點認為周之南宮氏是尹氏之別。《世本八種·王梓材撰本·世本集覽通論》載:“春秋之世,有同氏而異姓者……至于周之南宮尹氏之別也。魯之南宮孟氏之別也。而宋之南宮不知其所出。”考“周之南宮尹氏之別”此種論點,其他相關姓氏文獻中從未記載。歷代論著中,僅在論述周“八士”之時,有的學者據《周書》記載周有“尹氏八士”,此八士中有“伯達、伯適、仲忽”之名。而南宮氏在文獻記載中正好有南宮伯達、南宮適、南宮忽這些人名,因此便認為“尹氏八士”均是南宮氏之人。這即是周之南宮氏為尹氏之別的僅有論據。此論點論據不足,所以本文不采用此種觀點。
經過對南宮氏相關文獻和金文資料的詳細研究,筆者以為周初南宮氏應該源自東方氏族。證之如下:
第一,西周早期南宮氏所作青銅器銘文中尚存在用日名稱呼先祖父的東方氏族習俗。
西周早期器《甾作父己觶》銘文曰:“甾作父己觶南宮”。從此可知,西周早期南宮氏有人名“甾”,其父日名為“己”。學者張懋先生曾考證周人在青銅器銘文中對先祖父輩不用日名作為稱呼(張懋:《周人不用日名說》,《古文字與青銅器論集》,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因此,周初南宮括一支南宮氏并非源自姬姓周人,而應可能源自東方氏族的姓氏。
此外,西周后期的南宮有司鼎(為海鹽汪氏舊藏,現藏上海博物館)銘文曰:“南公有司作尊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享于宗廟。”:人名。西周中晚期人,擔任南公的有司,同名人物還見于卣,作祖辛尊等器。南宮有司,即是“南宮公有司”的簡稱,也就是南宮氏的下屬官職。此南宮氏的有司雖有可能是南宮氏同族,亦可能是異族,但從此人所作之器眾多,且有宗廟可祭祀,可推測其在南宮氏家族內地位相當重要,較可能是南宮氏同族人之為有司者。“作祖辛尊”表明,直到西周中晚期,南宮氏的下屬官員仍然保存了以日名稱呼先祖的東方氏族習慣。從西周早期至西周中晚期,盡管南宮氏一直居住在周人聚居地,受到周族傳統文化習俗的浸染熏陶,但南宮氏人仍然頑強地保存著本氏族的東方習俗,這進一步證明了南宮氏應該源自東方氏族。
第二,文獻中所載周初南宮適并非屬周族,而是來自異族的人才。
周初文武時期重臣南宮適并不屬周族。根據文獻記載,周文王時期招賢納士,南宮適歸附于周文王。《帝王世紀》曰:“文王昌……敬老慈幼,晏朝不食,以延四方之士……是以大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適之屬咸至,是為四臣。”《墨子·尚賢》記載:“是故昔者堯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湯有小臣,武王有閎夭、泰顛、南宮括、散宜生,而天下和,庶民阜,是以近者安之,遠者歸之。”墨子書中所舉人名,均為異族之人才受他族重用之例,而南宮適與焉,可推知南宮適并不屬周族,而應該是來自其他氏族。
此外,《文獻通考·王禮考十一》載:“‘同姓一,異姓二,以異姓對庶姓,則庶姓非異姓也……同姓亦曰內姓,異姓亦曰外姓。’《左傳》曰:‘同姓選親,外姓選舊。’注:《司儀》‘士揖庶姓,時揖異姓’,孔子以南宮緇為異姓,則異姓,姻也;庶姓,非姻也。”“南宮緇”顯然是南宮氏的后裔,孔子認為南宮緇是異姓,也就是南宮氏并非源自姬姓,與姬姓是婚姻關系。
第三,大盂鼎銘末紀年用“祀”,屬東方氏族之傳統形式。有關周初南宮適一支南宮氏的最早考古資料應屬大盂鼎(南公鼎)。大盂鼎記康王二十三年時王冊誥盂,命其“井(刑)乃嗣祖南公”并賜其嗣祖南公旗、邦司及其人鬲、夷司王臣及其人鬲,由此可知盂是南公后人。經李學勤、朱鳳瀚諸位學者考證,南公之南,即“南宮”之省,南公即見于《尚書·君》中的南宮括,馬融本作“南君”,乃文武時之重臣。盂鼎末紀年為“祀”,以祀紀年,雖非東方部族之專用習俗,但屬于東方部族的傳統紀年習慣,這是毫無問題的。
第四,周初南宮適封于冀州南宮市,這表明南宮適的原居地應屬于殷商王畿。
周初南宮適封于冀州南宮縣。據《南宮市志》和《冀州志》記載,南宮縣的得名,即是因為該地曾是南宮適居地,劉邦建漢后,為示尊敬,遂以此人之姓命名該縣。后代文獻中也屢屢提及今河北南宮之地屬于周南宮氏的封地。如漢代嚴彭祖《春秋盟會圖》亦云:“南宮氏國即冀之南宮縣。”此條史料在《路史·國名紀五》和清代姓氏學大家張澍的《姓氏尋源》都曾引用。宋人鄧名世所著《古今姓氏書辨證》卷十二亦載:“南宮,其先有食邑南宮者,以邑為氏。唐冀州南宮縣即其地也。”從以上文獻記載可知,周代南宮氏確實曾經受封于今河北南宮市之地。
南宮之地與邢地相近,而邢在殷商時期曾為王都,因此南宮曾屬于商王畿之地。周初對于異姓分封之原則,一般均是以其原居地為主,承認該族歷代生息繁衍之地即為其封地。即《國語·魯語》所載:“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分異姓以遠方之職貢,使無忘服也。”南宮氏受封于商王畿之地,從一個方面反映出南宮氏應為原屬殷商的東方舊族。

第五,周初南宮氏一支南宮修是殷商故舊,跟隨箕子入朝鮮,成為韓國南宮氏的祖先。
《史記·周本紀》、《尚書·洪范》及其傳疏、《周易》等文獻中都記載了武王滅商建周后,命召公釋放箕子,向箕子詢治國之道,并將箕子封于朝鮮之事。史載箕子入朝時帶了大批殷商故舊。此事見于諸多中國古代文獻和韓國文獻。韓國學者片泓基在《從族譜學看韓中交流》一文中指出箕子的隨同者包括殷商故舊景如松、琴應、南宮修、康侯、魯啟等。南宮修即是南宮忽,《逸周書·克殷解》記載:武王克殷后曾“命南宮忽振鹿臺之財,巨橋之粟”(《史記》“忽”作“括”),修與攸為古今字,而“忽忽攸攸”在古文中連用,其意義相類。因此“忽”與“修”顯然為同一人的一名一字。南宮修既然已經成為周族的重臣,又肯隨同箕子不遠千里遷徙至朝鮮半島,這表明南宮修應屬東方氏族,并且應該是商人的舊族故邦。
綜合以上論證,南宮氏的青銅器銘文中保留著用日名作稱呼,用祀紀年的東方習俗,有關南宮氏的文獻中也記載南宮氏來自外族,為異姓,并非源自姬姓,并且周初南宮氏之封地南宮位于殷商王畿之內,以南宮修為首的一支南宮氏曾隨箕子等一批殷商舊族入朝,諸種跡象表明,周初南宮氏應該是東方舊族臣服于周者。
至于后代其他南宮氏的族姓來源,我們將在其他文章中進行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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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北師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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