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圍人的眼中,我和老伴兒是一對令人羨慕的恩愛夫妻。其實,我曾為此抗爭過、出走過、冷戰過,甚至差點兒分了手。這份愛,我用了大半個世紀才慢慢品出它的珍貴……
年輕時,我是個比較帥氣的小伙子,因是地主家庭,又考上了偽滿的國高,身價就更不一般了。因此,學沒上完,一位漂亮的女同學就愛上了我。那時的國高相當于現在的名牌大學,同學們的思想都很開放,大都講究自由戀愛。我倆感情成熟以后,我特意把母親找來相看,她也覺得很般配。可沒想到的是,這門“板上釘釘”的親事父親卻橫加干涉:“我們家是種地的,取個‘洋學生’干啥?”他所說的“洋學生”,指的是有別于念私塾的讀官學的學生。他認為有文化的兒媳婦肯定要在城里找工作,不如娶個農村的媳婦能圍著鍋臺守著家。我一聽,這叫啥理論,堅決不妥協,雙方就這樣僵持下來。
有一天,一個遠房親戚來學校看我,后邊還跟著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站在十來米遠的地方,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們親熱地嘮嗑兒。老頭兒走后,親戚才告訴我:那是我“未來的老丈人”。原來,父親硬是托媒給我找了對象。女方1928年3月生于黑龍江省蘭西縣農村,比我小兩個月,也是地主家庭。父親說這才叫“門當戶對”,我卻氣憤難當,心想:父母怎么能這么武斷地定下我的終身大事呢?為此,我百般抵制,父親仍堅如磐石。
1946年,盡管一直沒有見過家里給我介紹的媳婦,父母還是硬為我做主操辦了婚事。結果,拜天地那天,笑話出來了,前來賀喜的同學們非讓我把新娘子請出來敬酒不可。我萬般無奈,只好答應了。走到新房,只見滿屋子都是穿著嶄新旗袍的大姑娘、小媳婦,看不出哪個是我的娘子。我臉一紅,囁嚅著說:“同學們……讓你去敬酒呢!”一句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隨即推出了一個女子,我這才對上了號。
媳婦進了我家的門,可我的心還記掛著學校的女友,自然和妻子是同床異夢。女友也真執著:“我就是給你當二房也認了!”這讓我很受感動,默默地與她拉了鉤。我這種“二心”,很快被妻子察覺了。我想,要是能跟她干上一仗,鬧翻了,問題也就好解決了。誰知她特有涵養,一點兒脾氣不跟我發,也不賭氣回娘家,總是盡心竭力地孝敬著我的父母,沒白沒黑地干著家務。我沒轍了,只好將就著過下去。
1947年春天,東北解放,開始了土改。我借著機會,和家里劃清了界限,并且不顧父親的以死相求,頂著瓢潑大雨,頭也不回地遠走他鄉。兩年多時間,我音信全無,有人甚至謠傳說我陣亡了,要給我妻子再找人家,被她拒絕了,仍然守在我家忍辱負重、吃苦受累。
參軍后,我在部隊受黨的教育,慢慢懂得了一個道理:既然成了一個革命者,就不能一夫多妻,更不能不負責任地拋妻棄子。我一咬牙,與“女友”斷絕了關系。
“文革”期間,我作為場長,因成分問題,被關進“牛棚”兩年多。妻子雖然也遭管制,但對我卻是疼愛有加,見我每次去食堂吃飯都要遭受紅衛兵的打罵羞辱,便天天在家把飯做好讓孩子悄悄送來。她還含辛茹苦一把野草一把糠地養豬、養雞,給我補充營養。每當吃到熱騰騰的飯菜,想想我對她的冷淡態度,心里就泛起陣陣愧疚。
晚年之后,我被確診為晚期胃癌,胃被切除了大半。望著老伴兒每天“軟草細料”伺候我的蹣跚的背影,我猛然發覺,老伴兒身上有著可貴的品質,那就是:一旦嫁給了一個男人,不管對方如何,她始終堅守忠貞、患難與共。于是,幸福就像一杯不斷加糖的白開水,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甜。
責編/吳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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