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碩果僅存拍攝過默片的中國“第一代”電影人。他導演了中國第一部有聲粵語電影《白金龍》。從《南征北戰》、《紅日》到《南昌起義》,文人出身的他開創了“三代”中國戰爭電影。甚至馮小剛《集結號》的拍攝,也得益于他的啟蒙。剛過百歲壽誕的他,見證了中國電影的一個世紀。他便是被稱為中國電影界“瑰寶”的湯曉丹。

從1932年進入影壇到1987年息影,湯曉丹先后創作的影片涉及喜劇片、間諜片、社會片、言情片、戲曲片、歌舞片、紀錄片、戰爭故事片、驚險片、歷史片、傳記片等,作品之多可謂導演之最。他說他的這一生,無憾、無怨、無悔,但讓他感到最大滿足的卻是他的兩個兒子——著名指揮家湯沐黎和知名畫家湯沐海。
湯曉丹精通繪畫,喜愛音樂,兩個兒子將他的愛好承繼得淋漓盡致。湯沐海從小就有幸和爸爸去樂團聽配樂演奏,他吃蘋果、餅干心思不在吃上,而是想著法子要咬出各種聲音;湯沐黎小時喜歡用橡皮泥捏各種東西。在父親的熏陶下,如今兩人都是享譽國際的大師級藝術家。
一棵大樹旁邊長出了兩棵更為茁壯的大樹,再加上作為資深電影剪輯師的湯曉丹的妻子藍為潔,四員干將組成的藝術家庭,伴著時代的命運,一步步走向了輝煌。
1950年4月8日,湯曉丹四十歲生日,而今邁步從頭越
這是新中國成立后湯曉丹的第一個生日。這一天,妻兒在上海,而他正在北京出差,陪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個導演朋友吳永剛。湯曉丹在日記里寫道:很想請老吳吃頓便飯,喝上幾口老白干,可惜口袋里錢不夠。明年生日,我一定請他喝酒!
這一天,湯曉丹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從四十歲這天起,一切從零開始。
而過去那段難以忘掉的歷史,是他苦難的童年,艱難的成長歲月,以及長達二十年的導演生涯。
1910年農歷二月二十二日,湯曉丹生于福建漳州地區華安鄉。父親在他出生前兩個月就去了南洋謀生,母親一個人帶著他度過了幼兒時期。母親是個裁縫,勤勞能干,為了早日和父親團聚,她終日忙碌,一邊維持著母子二人的生計,一邊積攢著去南洋的路費。
六歲那年,母親終于攢夠了可以動身的盤纏。幼小的湯曉丹帶著對從未見過面的父親的期待,跟著母親漂洋過海,在水上顛簸了一個多月,終于到達了父親湯純祥所在的西爪哇茂兀市基亞維鎮。不料,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找到父親的時候,迎接這對萬分興奮的寒酸母子的卻是父親的吃驚和一副不歡迎的冰冷表情。原來,父親已經做了一位陳姓僑商的女婿!
突然的婚變,對這對千里投親的母子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但自強的母親并不和他們吵鬧,自己在附近租了一間木屋,拉著被變故嚇壞了的小小的湯曉丹自立門戶。母親又買了一架舊縫紉機,重新操起了裁縫的職業,靠一雙巧手養活自己和湯曉丹。
七歲的時候,在父親的堅持下,湯曉丹被送到茂兀市的一所基督小學去讀書。每天早上,他早早就爬起床,帶著母親頭天晚上做好的干餅,坐上雜貨鋪進城拉貨的馬車趕到學校。在學校里,他第一次接觸了《魯濱孫漂流記》、《格列佛游記》、《耶穌的故事》等名著。這些東西深深地把他吸引住了,愛讀書的習慣,就是在這個時候養成的。課間別人玩的時候,他也不閑著,一個人在黑板上練粉筆畫,房子啊,人物啊,風景啊,漸漸地在他筆下生動起來。若干年后,湯曉丹在劇本上信手畫出來的惟妙惟肖的分鏡頭動作,就是得益于那時的勤學苦練。

兩年后,湯曉丹轉到了鎮上印尼辦的學校繼續讀書。離家近了,空閑時間就多了些,有時放學后,湯曉丹就幫窮苦的同學到附近的甘蔗地里干農活。這是一段快樂又輕松的時光。然而好景不長,不知從何時起,湯曉丹的父親結交上了一幫賭友,并染上毒癮,把家里的錢都糟蹋光了。為了躲避賭債,他一個人悄悄地逃回了福建老家。
后來有一個陌生人告訴了他們父親逃回老家的消息,并說要帶他們母子一起回去。母子兩人一下子興奮起來,連夜收拾衣物上路,腦子里充滿了從此以后和父親團聚過幸福日子的憧憬!
然而風塵仆仆的娘兒兩個一進家門,傻眼了,希望再次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湯曉丹的父親整個人瘦成了一把干柴,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已經奄奄一息了。
不久,父親就去世了。十歲出頭的湯曉丹覺得自己該替母親分擔些生活的壓力了,正好,鎮上的一個木匠鋪看上了湯曉丹的畫,讓他在新做好的家具上畫些胖娃娃和花鳥。因為他的畫,那些家具銷路頓時好起來。老板收入大增,自然也不能虧待他,給他的工錢也多了些。湯曉丹每次領到錢,自己從來不留,都交給母親。
小小年紀就能以畫謀生,這消息很快傳到了湯氏祠堂的族長們的耳朵里。大家覺得這孩子不簡單,將來肯定有出息。于是,掌權的族長決定拿祠堂的公積金資助湯曉丹去廈門讀書。
在廈門集美農林專科學校,喜歡寫寫畫畫的湯曉丹結識了高年級的同學賴羽朋。賴羽朋很喜歡湯的畫,還把他的漫畫寄到上海的《大眾文藝》上發表,竟不時地收到稿費,這給湯曉丹鼓勵不小。湯曉丹和賴羽朋成為朋友后,經常跟著賴羽朋和其他幾個朋友,搞些反對日本人的活動,并公開反對地方政府對他們進行這些活動時的壓制。最后惹怒了地方政府,強迫學校開除了他們中間的幾個活躍分子,包括湯曉丹。
回到家里的湯曉丹一直苦悶不已,還生了重病,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病好之后,湯曉丹思前想后,還是決定出去。他給上海的《大眾文藝》寫了一封信尋求幫助,竟得到回復,約他到上海去。
可能母親也感到了兒子的苦悶,這次她竟沒有攔他,且忙前忙后地變賣東西為他準備盤纏。臨走時母親拉著他的手送了很遠,邊掉淚邊百般叮囑。湯曉丹怎么也想不到,此一別,竟再無見面日,他辛苦了一輩子的母親后來在瘟疫病流行時去世了。這成了湯曉丹心中永遠的痛。
1929年,剛剛到達上海的湯曉丹,第一次參加《大眾文藝》活動時便遭到了拘捕。但因禍得福,在獄中,他認識了曾發表過他的漫畫的《大眾文藝》編輯沈西苓和他的朋友許幸之。獲釋出獄后,他們成為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他們辦《畫報》宣傳抗日,從事左翼美術活動和廣告業務。為了研究劇影藝術,他和沈西苓常常帶著干糧,鉆進票價便宜些的虹口戲院里,連看幾場電影,直到影片鏡頭結構、場次設計、轉場方法、對話內容、字幕、音樂……都能背出來為止。三年多的時間,湯曉丹積累了不少東西,正準備大展宏圖時,日軍發動了“一·二八”戰爭。湯曉丹冒死沖過了日軍的火力封鎖線,來到法租界投奔當時在“天一”影片公司的蘇怡和沈西苓,跟著他們在攝影棚里幫沈西苓畫布景。湯曉丹的水平和努力工作的態度,很得“天一”老板邵醉翁的欣賞。后來,沈西苓在編導影片《女性的吶喊》時,向邵醉翁推薦湯曉丹做布景設計工作,邵醉翁當即答應。自此,湯曉丹算是正式踏入影壇。
后來,“天一”決定與粵劇泰斗薛覺先合作攝制時裝戲曲片《白金龍》,湯曉丹仍只是做布景設計。不料正式開拍那天,自任導演的公司老板邵醉翁突然生病,臨時決定由湯曉丹來執行導演任務。
從未做過導演的湯曉丹突然接到通知,不知是福是禍。拍攝過程中,他尊重每一位演員,主動與各部門協調關系。身兼導演和布景設計,總是別人下班了,他仍在攝影棚里忙碌,慢慢地得到了大家的信賴和尊重。
《白金龍》上演后,一時好評如潮。湯曉丹名聲大振。不到兩年時間,他又連續導演了《飛絮》(編導)、《飄零》、《一個女明星的遭遇》,都深得觀眾喜愛。
靠發行《白金龍》致富的片商邵仁枚(邵醉翁的三弟,他們共兄弟四人:邵醉翁、邵邨人、邵仁枚、邵逸夫,上世紀20年代中期就開始創辦影片公司)積極在香港集資拍片,并多次邀請湯曉丹與他合作。
1934年的夏天,接受邀請的湯曉丹踏上了由上海開往香港的客輪。邵仁枚親自開車把他接到自己的小公寓里住下。當他來到一個由很大的破倉庫改成的攝影棚后,心不由得一下子涼了——“破倉庫怎么能拍戲呢?”
因為技術條件太差,湯曉丹在香港拍的第一部片子《并蒂蓮》人物形象看不清,對話聽不清,市場反映冷淡,算是放了個“啞炮”。
后來,在香港的“上海藝華影片公司辦事處”負責人毛裕茹聞名找到了湯曉丹。他認為湯曉丹是位有才華的青年導演,《并蒂蓮》的失敗不是導演的過錯,是邵仁枚不懂行。他力邀湯曉丹導演《糊涂外父》。
湯曉丹看罷劇本簡介,感覺比較喜歡這部喜劇影片,便和毛裕茹簽訂了合同。從準備到上映,僅僅用了兩個月時間。《糊涂外父》大獲成功,“藝華”公司贏得了空前的高額利潤。從此,湯曉丹在香港有了新的立足之地。

在香港導演的幾部片中,除第一部因技術條件太差失敗外,其余的都讓電影公司獲得了巨額利潤。尤其是后來又拍的《金屋十二釵》,既是藝術品,又有社會價值,更是獲得了高額利潤的商業片,一次次掀起觀眾的看片熱潮,有的觀眾甚至連看十來遍。不知從何時起,湯曉丹的名字前面開始被冠上了“金牌導演”的稱謂。
1937年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盧溝橋事變后,湯曉丹又連拍了三部抗日題材的影片《上海火線后》、《小廣東》、《民族的吼聲》,都得到了觀眾的喜愛。像《上海火線后》,在海外許多華僑集中的地方,受到極大關注,觀眾抗日熱情倍增,紛紛捐款捐物支持中國的抗日戰爭。
香港淪陷后,湯曉丹不甘做亡國奴為侵略者賣命,拒絕為日本片商拍攝《香港攻陷》,在朋友的幫助下,他化裝成難民逃回廣州灣。
1945年8月15日,日軍無條件投降,已經在抗戰大后方重慶待了三年的湯曉丹激動得熱血沸騰。影人們都認為新的出路在上海,于是紛紛奔向上海灘。上海是湯曉丹事業起步的地方,自然也是他當時最想去的地方,只是囊中羞澀,買不起黑市上高價的飛機票,只好暫留重慶。不過,那段時間湯曉丹并沒有閑著,他導演了一部轟動山城的話劇《原野》,連演數場,場場爆滿。
后來,社會福利院要拍一部紀錄片《烽火幼苗》,請湯曉丹來導。湯曉丹提出不要報酬,只要給一張由重慶到上海的飛機票就行,主辦單位自然高興地答應了。就這樣,由《烽火幼苗》換得的飛機票,終于將湯曉丹送回了闊別十二年的上海。

1949年的春天,上海市一片混亂,人心惶惶。有一天,湯曉丹接到一個通知,馬上去蘭心戲院開會。湯曉丹推開門剛進去,就見已經有一群藝術家坐在了那里,一位導演走過來熱情地握住了湯曉丹的手說:“上海快解放了,歡迎你!”頓時,湯曉丹心里一陣溫暖,他看到了黑夜中的曙光!
新中國成立后,湯曉丹感到意氣風發,斗志昂揚。《勝利重逢》、《南征北戰》、《渡江偵察記》、《怒海輕騎》、《紅日》、《水手長的故事》……一部接一部,都是湯曉丹喜歡的軍事題材影片。輿論封他為“不穿軍裝的將軍”,是對他的最高獎勵。此外,《沙漠里的戰斗》、《不夜城》、《難忘的戰斗》等反映各階層人民生活的影片,他也是滿懷激情地拍攝。他導演的影片多次榮獲政府獎,他個人獲1949—1956年文化部頒發的導演一等獎,專家評的第四屆金雞獎“最佳導演”獎。
人民給了他“電影藝術家”的稱號,黨和政府給了他“上海市勞動模范”、“全國先進工作者”、“優秀共產黨員”等榮譽。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金 翎
電子郵箱:jym52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