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云林以他的傳奇人生及超卓藝術(shù),在中國美術(shù)史上有極為重要的一頁。作為“元四家”之一的他,曾被譽為“神品之上”的“第一逸品”。他死后的明代,“江東之家以有無(倪畫)為清濁”。片紙只字皆視若拱壁。近代,本來就不多的倪畫因博物館的廣泛收羅,流落民間的除美國私人藏家尚有三數(shù)幅外,幾可作“無倪論”。
《霜柯竹石圖》是嘉德有幸征得的重要拍品,也是我們十余年來僅見的倪畫真跡。一木一石,問以疏朗的修竹,是他晚年常作的題材。荒寒冷寂、平淡緩和的氣息,以及若柔若剛、若輕若重、若枯若濕的用筆,仍流露出他暮年作品中蒼潤清幽的純正韻味。右上楷書詩跋,用筆瘦勁,結(jié)體扁方,字形常有倚側(cè)不穩(wěn)之處,起筆與收筆每多回環(huán)轉(zhuǎn)逆之勢,都是他晚年書法的特點,和中年勁爽道麗、氣宇軒昂的書風(fēng)迥然異趣。而落款“瓚”字,不作兩個“先”字,而作兩個“夫”字,也是他晚年的習(xí)慣。畫幅左下有“商丘宋犖審定真跡”朱文長方印,為清初名鑒藏家宋牧仲的藏印。其下有二印已破損不可辨,另可以辨認的還有康熙時張景蔚藏印“鐵墨堂”、乾凈齋、借亭、“張氏少文”、“少文蔚”等五方及“瑯邪忠貞瀟灑世家”等。畫上倪瓚題七律一首,見諸于他的《清嗤閣全集》卷六,畫及詩及收藏印鑒則詳細著錄于李佐賢《書畫鑒影》卷二十。
考耕漁隱者為元末明初時蘇州學(xué)者徐達左,字良夫,號耕漁子,復(fù)號松云道人。元末隱居鄧尉山中,是個藏書家及古字畫收藏家。
倪瓚與徐良夫的交往,當(dāng)在倪氏離開故鄉(xiāng)無錫,泛舟于五湖三泖,寄跡蘇州之后,但不會晚于至正二十二年壬寅,倪云林62歲時。因為當(dāng)年四月十日,云林曾為徐良夫畫過一幅《耕漁軒圖》,歷見于明清各種著錄的畫卷,后有當(dāng)時很多名士如楊基、張羽、高啟、徐賁等人題贊,云林自己也有兩次題詠。雖然畫卷今已不存,但著錄者張丑等皆一代名鑒賞家,倪氏題詩亦記錄于他的《清嗤閣全集》,當(dāng)是可靠的真跡。
另一件可以考見徐、倪二人交往及友誼的是倪瓚的一個書跡《贈徐耕漁詩》卷。可以慶幸的是,該詩卷的傳世,不僅為我們提供了研究倪、徐二人關(guān)系的有關(guān)信息,更重要的是為我們眼前的這幅《霜柯竹石圖》的創(chuàng)作年代、地點及其可靠性提供了有力的證據(jù)。

《贈徐耕漁詩》卷共書云林自作詩二首,一題耕漁韻,作于癸丑八月九日,一題耕漁軒,作于八月十日,皆小楷。第一首詩前有小序,曰:“八月七日,偕耕云叟訪耕漁隱者,風(fēng)雨寂寥中為留三日,日有圖書筆硯之樂。九日,耕隱賦詩見贈,輒次韻奉答,瓚再拜,耕云同一笑也。”第二首《題耕漁軒詩》后有跋,云:“仆來軒中自七日至此凡四日矣,風(fēng)雨乍晴,神情開朗,而又與耕云、耕漁笑言娛樂,如行玉山中,文采自足照映也。喜而賦此詩。十日,瓚。”二詩方面盛贊耕漁軒周圍景色之美,羨慕其幽居之樂,一方面抒發(fā)其人生的感慨,另一方面,則對耕漁主人的熱情及才情表示感佩,因為徐氏是藏書家,云林到此,可說是得其所哉,
倪云林這次在耕漁軒小住,“日有圖書筆硯之樂”,不僅為我們留下了《贈徐耕漁詩》卷這可貴的墨跡,亦為我們留下了這幅《霜柯竹石圖》。
可見,云林畫《霜柯竹石圖》與書《贈徐耕漁詩》卷,時間僅隔二日。所以畫上的款字與詩卷的書法,無論從結(jié)體、用筆、氣息諸方面來看都完全一致,可肯定確是一人所書(修補處除外):連書寫的毛筆,也可能是同一支筆,尖細瘦硬,這正與他晚年的習(xí)慣相合。
上述二首倪瓚《贈徐耕漁詩》還分別載于徐達左所輯《金蘭集》卷一及卷二,而云林所說的“耕漁賦詩見贈”的這首徐氏詩,亦載在《金蘭集》卷一。《金蘭集》因為是徐氏自輯,更可反證香港中文大學(xué)所藏云林二詩手跡的可靠。而更可喜的是,倪瓚《霜柯竹石圖》上的這首七律詩,亦同樣載于《金蘭集》卷三。
在《金蘭集》卷二倪瓚這首詩后,接著載有俞貞木、滕遠及徐達左的“次韻”詩。三位“披圖”展對并“次韻”吟賞的正是倪云林的這幅畫。徐氏《金蘭集》同樣為倪瓚《霜柯竹石圖》的可靠性提供了有力的佐證。
倪云林在耕漁軒留下的墨跡除上述二件外,今尚存世的還有北宋拓《石鼓文》。觀款,題曰:“癸丑中秋觀于耕漁軒,倪瓚。”另見于明清者錄的則有題《蘇玉局養(yǎng)老篇墨跡》及懷素《酒狂帖》。云林題識的以上三件古物都是徐良夫的藏品,年逾古稀的倪瓚在此真是樂不思歸了。
據(jù)傅申先生統(tǒng)計,倪瓚存世的枯木竹石,他所見僅14幅,除幅在美國私人收藏家處外,其余都入藏于世界各大博物館。今現(xiàn)身的這一幅,數(shù)十年間從未問世,定能得到愛好者及研究者的重視。(本文為摘要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