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去總叫小牛“大胡子”,小牛就叫我“小胡子”。因為我倆都在嘴唇上方留一抹胡子。小牛的胡子比我濃,人也比我年長,當然是他“大”我“小”了。
大小胡子首度相遇,是在十多年前的一個仲春。湖南省作協和瀟影廠組織九位作家,去五強溪電站建設工地采訪。我和小牛被分配到負責船閘建設的水電七局工地,到了指揮部,人家客氣有限,采訪進展緩慢。看得出來,他們對兩個胡子的寫作能力持懷疑態(tài)度。
然而次日清早,七局負責接待的同志,開著小車來招待所接我們了,態(tài)度熱情得令我們詫異。路上才知道,他昨晚在指揮部圖書室,看到了小牛剛發(fā)在《十月》上的中篇小說《白果林》,佩服得不得了呢。
接待的同志對我們客氣了,但采訪的主要對象——船閘工程指揮長卻不太樂意接受采訪,沒空。指揮長五十多歲,畢業(yè)于浙江大學,是個極有個性的知識分子。有一天深夜,他在檢查工程質量時,發(fā)現一位工人未等樁坑澆筑的混泥土凝固就往坑里填土,竟沖上去一掌將對方擊倒在地。
對這位極有個性的指揮長,小牛也來犟勁了。他穿著深筒套靴帶著安全帽,天天跟在指揮長屁股后頭。初到工地天還冷,小牛穿了件中長牛仔棉衣,現在氣溫驟升了,他只好卸下棉膽,穿著寬大的牛仔外套滑稽地跟在指揮長身后搖晃著。指揮長皺了眉頭:你這么松松垮垮不安全呢。小牛便找來一根布帶,將牛仔衣攔腰扎緊,那模樣類同街頭乞丐。指揮長犟他不贏,只好在工地巡查時,讓小牛見縫插針地采訪。
小牛很快寫出了一部中篇報告文學,交給七局的同志審看時,首先看哭了的是指揮長的妻子。我記得那報告文學中有這樣一個細節(jié):一個周末,指揮長在成都上大學的女兒回家,遇上住宿區(qū)停電,家里黑漆漆的。女兒跑到公用電話亭給爸爸打電話,指揮長拿起電話,就聽到女兒哇地一聲哭了,指揮長手里的電話直抖……為了五強溪,指揮長和他的隊伍,已經三年沒有回過成都的家了。
小牛在工地成天感動著和感慨著,除了寫報告文學,還準備寫小說。他說,不寫好寫活這些水電工人,我心有不安。果然,一部以電站船閘建設為題材,展現市場經濟大潮下各種靈魂色彩的中篇小說《峽谷半空那金黃色》,三年后在《中國作家》頭題推出。
小牛的犟勁硬性,從那胡子里就顯露出來了的。他有時索性不刮胡子,讓兩頰的絡腮胡充分張揚。有次他從長沙乘火車返婁底,擁擠的車上有一幫爛仔,到處霸座位。小牛就坐在那爛仔頭的身邊。對方弄不清,這位一臉絡腮胡一身牛仔服的漢子是哪條道上的?便對他客氣得很。而小牛居然還擺架子,連對方遞來的煙都不接,還替一位老人從爛仔頭那里要了一個座位。這事后來被許多文友傳得神乎其神。
當然小牛的紳士風度也很足的。1996年冬,我們一道參加《湖南文學》君山筆會。期間,小牛因為著涼腰疼病發(fā)作。他沒吭聲,仍然一副快活樣子。筆會結束前一天,岳陽方面安排我們去東洞庭觀鳥。我們乘一輛客車,人多座位少。小牛先上車卻不占座,就抓著扶桿站在過道上。一位年輕女作家不過意了,要讓座給小牛,小牛說:不行不行,我這是紳士風度加雷鋒精神呢。但第二天小牛就紳士不起來了,腰疼嚴重發(fā)展,他只能弓著腰踏上返程,連行包也背不了,交給同行的朋友學雷鋒了。
還是回到火車上說。2002年夏,我?guī)Ю掀藕⒆尤埣医缏糜巍T诨疖嚿现灰姵藙諉T全是美女,心想是不是列車乘務員要跟空姐比試了?直到一位女導演領著攝像師風風火火過來,我才知道,火車上正在拍電視劇,美女們都是演員呢。不久后我在一個會議上再次遇見小牛時,才得知,那次火車上拍的,正是他編劇的六集電視連續(xù)劇《女子乘務組》。
在那個會議上我還驚訝地發(fā)現,小牛不能成為“大胡子”了。我質問他,為什么擅自刮掉胡子?他說女導演讓他刮的,因為他在劇中還串了一個小角色。不過刮掉胡子他也發(fā)覺,沒有胡子的清爽也蠻好的。
只是讓我作難了,沒有了胡子,我該怎么稱呼小牛呢?好在,小牛從來不在乎人家怎么稱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