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自述是最容易寫的了。我卻不太敢寫自述,就像幾次謝絕電視臺采訪的道理一樣,總覺得自己這幾十年活得太曲折復雜,一番話很難說得清什么的。何況你一說自己,或許就有人哼鼻子撇嘴巴,而我又最不愿為人家的哼鼻子撇嘴巴再去多說點什么。想了想,好些年前曾應一家報紙之約寫了篇短文,勉強也可頂個自述吧,便拿了來:
先前是根本沒想到文學。滿腦殼只有生活。而且這“生活”的定義,在心里久久停留在“生下來就要活”的詮釋上。因此當家庭被一條巨大的左胳膊揍扁后,小小年紀就塞滿一肚子的希望了。饑餓中背一筐豬草去賣,希望豬圈里突然冒出個紅衣綠褲的小矮仙,雙手捧上一大碗香噴噴的白米飯;黑暗里龜縮在廟宇改成的小學禮堂旮旯,希望長夜能像書頁嘩地翻過去,清晨的鈴聲隨著陽光響亮起來;到了能勉強挑動大半擔糞水去掙幾個學費時,只希望天下所有的路都能在腳下像晾曬的豆角一樣往短里縮;直至跟著受了冤屈的母親去了鄉下,成了一個瘦高的小男子漢了,那希望仍然十分的瑣細,一雙雨天的套鞋,一個嶄新的斗笠,一餐不需要菜只要拌一小坨豬油的飽飯,一次不要趕著出工可以盡情做夢的酣睡……全都在希望里斑斕如天邊的彩霞。等到突然又隨母親返回城里,那一串串的小希望成了放飛的鳥,狂喜中竟不知道還有什么要希望的了。
日子很快也斷了希望。母親在再次降臨的厄運中悲慘離世,“家”的概念徹底碎裂。為了躲避下鄉,倉皇逃進一片原始老林。卻沒能逃過群眾雪亮的眼睛,只好乖乖地佩一朵紅花插隊去,再不希望這輩子還能換個活法。當然心里并不是太甘心。其實從來就沒甘心過,從童年時聽到“右派崽子”罵聲就要鼓起眼珠來,到成了知青去參加“可教育好的子女”學習班把腦殼昂成一只鵝樣,一直是心里憋著犟勁的。這犟勁要辨證地看也有積極意義,畢竟能讓自己發狠,咬著牙硬要從生活里摳幾絲滋味出來。比方揀一本破書要翻好幾遍,還比方捏一根開裂的笛子要吹到半夜;至于后來還能去舞臺上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完全可以看成最低層生活的點滴燦爛了。
卻怎么也沒想到,就在死心塌地在鄉下呆了八年后,突然又讓回城里來過新的日子了。心中興奮又忽忽地猛躥上來,就想,這希望原來不能丟的啊!
也許就因為這希望再不肯丟了,什么事都想干出點名堂來。小吃店站柜臺,照相社擺弄相機,都能得些贊揚;進了機關寫材料,能一路進專區進省城進北京把“大材料”拿下來。心里還不斷地將希望放大,想著自己既然能在材料里搗鼓文字,何不索性再搗鼓文學呢?
問題就出在這文學上了。現在想來,其實地地道道是個尤物。眉頭一挑睫毛一飛撩魂得很,沒等你靠近她又跑了。處女作就捅出個中篇小說,那份激動就差沒哭,心里是十分肯定把文學給摟住了。然而激動一夜醒過來,又發現她根本不在懷中,只送了個飛吻給你。當然有了這飛吻就有了誘惑,總想追著那腳印去。但追了這么些年清點一下,至多得了一條帶體香的手絹而已。
不過分析一下自己,也只有在這文學上,那希望是不太具體也很不明晰的,要追到什么地步,要達到什么目的,全都模模糊糊,以至腳下三步兩歇,甚至還有休長假的時候,加上先天后天都有欠缺,能得一條小手絹算幸運了。好在自己也不打算再作別的什么人生追求,干脆起來索性就把“追求”二字丟開了,日子里有種滋味就行。這滋味就是眼前始終有那尤物動人的笑在亮著。
于是,再忙再累再懶散再不順心再歡天喜地,也要間或地抽出時間來,靜靜的久久的凝視那笑。這一凝視又終于有個發現,自己過去一切一切的希望,已經都含進那笑里了。就像在菩薩面前許過愿要把愿還上,你得一絲一絲把這笑再拽回生活里去呢。頓時,這心又寬闊了許多腦殼也好象深邃了許多。
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大廳里豎了一對三米高的青花瓷瓶,上面燒著五千余名中國作家的簽名,我至今沒有去看過自己的簽名,但我覺得自己的簽名在那瓷瓶上已經成了一個永遠不肯褪色的笑容。當初征集簽名時還讓寫一句話,那些話被匯編在一冊《中國作家三千言》里。我的一句話是這樣的:人為希望而扛起生活,生活為希望而走進文學,文學為希望而擁抱人。
我這人不長于也不太喜歡說深奧玄妙,就這么個簡單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