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容與平靜是一條溪流的常態,作家劉春來就是這樣一條溪流,總是不急不緩地流淌著,表現出極度的從容與平靜。
他也開車,早幾年開著一輛不知道是二手車三手車還是四手車,我們走在益陽的大街上如果看見一輛破車沿著慢車道小心翼翼在行駛,就可以斷定那個開車的人十有八九是作家劉春來。這就像他為人處世的態度,不希望招惹別人,也不想別人來招惹他。據說有一次,他帶我們報社一位女記者,到鄉下一個叫新市渡的地方去采訪。那位女記者后來回來說她留意了一下,差不多一個上午,劉老師也超了三輛車,兩部是單車,一輛是摩托車。后面的車,總是響一聲喇叭就超到前面去了,讓女記者感到很慪氣。開始走的是省道,后面的車嫌他的車慢,一打方向就輕輕巧巧超到我們前面去了,大家都相安無事。上村道后,麻煩就來了,劉老師要讓車,就必須靠路邊停下。車到半途,一輛手扶拖拉機見我們的車走得太慢了,沒有了耐心,也想超車。女記者回頭一看,手扶拖拉機上裝滿了碳胺,四個輪子壓得癟癟的,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就是一條這樣的老牛,居然也想超我們的車?女記者好面子,耍起了小姐脾氣,就低命令劉春來道:“不讓,看他拿你怎么樣!”我們的作家覺得有道理,就霸在路上不肯讓道了。后面的手拖先是準備從左邊超,黑煙直冒地加速,沒有成功。后來又想從右邊超,仍然沒有成功。這樣相峙了三四公里后,我們的作家過意不去了,他可能是擔心影響農民兄弟搞春耕生產吧,就將車往路邊一靠,還很阿Q地說:“你是角色,老子讓你先走!”女記者哈哈大笑,心里本來有氣的也就沒有氣了。關于作家劉春來開車的故事,朋友圈子中還流傳著很多很多。劉春來是政協委員,有一個故事就說,劉春來在政協會議上提過一個提案,他要求市政府進一步拓寬朝陽廣場。這個故事的意思是說,劉春來開車假如要掉頭,一定要到朝陽廣場去,因為朝陽廣場是我們益陽城里最大的廣場。但就是在朝陽廣場掉頭,劉春來還生怕撞上了別人的車。
需要說明的是,劉春來證照俱全,不屬無證駕駛,理論上也應當是一名老師傅了。
文壇上給劉春來的定位是鄉土作家,鄉土作家本應當土氣一些的,可劉春來卻是我們報社率先擁有摩托車的人,率先使用電腦的人,后來又率先學會開車的人。劉春來最先開的是一輛木蘭摩托,很小巧,與他的身材比較匹配。那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報社還在市委大院辦公。進市委大院要經過一個很陡很長的坡,我記得劉春來的小巧木蘭爬坡爬得很吃力,要走之字形路線才上得來,所以劉春來來上班的時候,同事們總看見他的屁股后面黑煙滾滾。最有意思的是,他丟過三回摩托車,丟怕了后來就只買爛摩托車用了。有一段時間他騎的是一輛嘉陵70。這輛嘉陵70除了喇叭不響全身都響,搞得他下班回家成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必須使勁地踹上七八上十腳,嘉陵70才很不情愿地突突突啟動。后來這輛嘉陵70也丟了,據說當時他妻子叫他也到派出所去報個案,而我們的鄉土小說家卻說:“報個鬼,我準備給偷車的那位朋友寫個感謝信!”
他沒有寫感謝信,他學開車去了。
大多數人還沒有電腦的時候,作家劉春來就用電腦寫作,開始上網聊天了。劉春來讀過大學卻沒有讀過中學,所以他的拼音過不了關,他只好用五筆。問題是,劉春來喜歡寫那種肉砣砣字,橫折豎撇有點憑感覺來,要中規中矩按字根敲字,他就比較煩躁。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報社照排室的那些漂亮小姐們,經常會在深更半夜接到劉春來的騷擾電話。某一位小姐一接到這樣的騷擾電話,就知道正在寫作的劉老師又有一個字卡了殼了,于是就輔導他先打A鍵,再打B鍵,或者是先打C鍵,再打D鍵。劉春來經常騷擾小姐,而且總是在深更半夜騷擾小姐,也擔心影響人家的家庭關系,可能他也感到了一點難為情吧,平時見了小姐的先生或者男友,一般情況下都是放肆裝煙。作家劉春來前幾年在文壇引起轟動的長篇小說《水災》,其實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嚴格意義上是集體勞動的成果。那時候他的五筆還不很熟練,許多字其實是人家替他敲出來的。
春來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一個礦山度過的,后來又上山下鄉到廣闊天地去勞動鍛煉。無從選擇的命運,讓他與土地與農民,有著一種天然的親情。所以,他寧愿讓漂亮女記者失面子,也不肯為難農民兄弟,開車也讓路于裝滿了碳胺的手扶拖拉機。劉春來是靠寫鄉土小說起家的,他早年塑造的那些鄉土人物,至今還讓我們益陽人津津樂道。近年來,他在創作題材上又有了重大突破,筆觸開始伸向喧囂的城市和詭譎的官場了。現在,把劉春來定位為鄉土作家,我覺得已經不那么準確了。尋求變化和突破,是一個優秀作家必須面對的自我挑戰。事實上,寫作對于劉春來來說,好像不是一件特別勞神的事。這當然需要才情與底氣。我經常看見他在外面混飯局,很狡詐地在牌桌上贏人家的錢,用跑調跑得離譜的歌聲在歌廳K歌,可作品仍舊一件件的出來。他的本事主要是如果想坐下,就一定坐得下。他打定了主意要碼字的時候你打他的電話,很可能就“不在服務區”了。如果有一段時間他這間辦公室跑到那間辦公室,跟人開玩笑,跟人說段子,多半是又寫得比較順手,他在恢復他勞損了的腱鞘。他是個很幽默的人,讀他的小說常常讓人忍俊不禁,他說的笑話和段子也常常讓人笑得喘不過氣來。他說笑話和段子的時候,也是一條溪流的常態,總是一臉正經。我們報社的,甚至社會上的一些經典段子,好多都出自他原創。把別人逗樂了,腱鞘勞損估計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就倏地消失在同事們的笑聲中,繼續碼字。經驗告訴我們,如果劉春來頻繁在別人的辦公室串門說笑話,說明這一天他的創作進行得相當順利。
劉春來沒有特別走紅的時候,也沒有特別不走紅的時候。很多年前我們益陽評選首屆十大杰出青年時,他就是杰出青年,許多年后我們益陽評選首屆優秀專家,他又是優秀專家。無論杰出青年還是優秀專家,在他都好像只是過眼煙云,從表彰臺上一走下來,他就是一名記者兼作家了。而且還要先當好記者后,才能再當作家。作為作家,他在文壇上也好像沒有發射過“排炮”,但過一段時間,總有一顆“炮彈”打出去。他不急不緩地生活著,表現出極度的從容與平靜。他認為這種狀態很不錯,我也以為這種狀態很不錯。我們常說人海茫茫,那每一個個體的人,就是一條小溪流了。一條小溪流,不能老是發洪水呵,你發洪水,就會吞噬別人的田野和村莊,也不能經常斷流,干涸了也就沒有生命了。只有不疾不徐從容平靜地流淌,才是一條溪流的常態——這個道理太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