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春來大學同窗。同窗的年月里,他說話做事比較擅長喜劇性搞笑,很是幽默和狡黠,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有一點嬉戲人生。他后來成為了作家,我在高校從事文學理論的研究和教學,他的作品我自然都會找來讀的。比較系統地讀過他的作品后,我堅決地認定他嬉戲人生只是一個表象了,他其實是一個慈悲的仁者,他的小說,是一個慈悲的仁者在不厭其煩地娓娓述說,述說我們生活的進程,提請人在這個生活的進程中不要忘記了社會下層,特別是不要忘記了農村和農民。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從村社結構的變遷來透視鄉土中國的命運,是作家們一把屢試不爽的利刃,柳青、趙樹理、周立波等都有過成功的嘗試,“蛤蟆灘”、“三里灣”、“青溪鄉”也因此成為特定時期中國農村的縮影。劉春來到目前為止還只創作了三部長篇長說,從1978年到2000年,都沉浸在一個叫“銅鼓沖”的地方,一篇又一篇地炮制中短篇。他的“銅鼓沖”,風光景物顯然和周立波的“青溪鄉”是同一塊土地,山上也長的是茶子花,溪邊也盡是水竹林。劉春來顯然是接受了前輩作家的成功經驗,他搭建一個人物活動的舞臺,以對“銅鼓沖“現實生活的開掘,來反映新時期中國農村改革的進程。在他的“銅鼓沖”世界里,有古舊的樸素人情故事(《蠻老三、滿女和月》),有“我”混沌初開時見識的風風雨雨(《萌芽》);有十年浩劫時期留下的良心孽債(《甲老爺祭》),有永遠走不出銅鼓沖世界的玉阿婆(《玉阿婆》);有反映新時期中國農村青年愛情、生活的《在八月的田野上》,有描述新時期農村基層干部和知識青年生存圖景的《走訪李小迪》幾十篇(部)中短篇小說。開始一段時期(1978——1985),劉春來追隨著傷痕文學和尋根文學的大潮揚文舞墨,還免不了隨波逐流。拿這一階段寫得較為出色的《銹鐵泛光》來說,就有點像何士光《鄉場上》的翻版,盡管在人物性格的完整性和心靈覺醒的必然性方面彌補了《鄉場上》的一些不足,但其主要思想和人物形象卻沒有脫離窠臼。《玉阿婆》(1986)是劉春來進入銅鼓沖世界深層的標志,到《玉阿婆》,“銅鼓沖”深厚的歷史文化積淀已經和他筆下人物的生存狀態融為一體了。他知道了人生的真諦和藝術真諦是相互滲透的,用小說去刻意追求某種思想,對作家來說其實是毫無必要。他知道了描寫對象并不決定作品的價值,作品的價值取決于描寫對象與普遍人生的連結,取決于它們能否能達到一個有一定意味的人生狀況。偉大與狹隘并生,穩固與保守相因,包容性與封閉性共存,社會在這些并生、相因和共存中發生著翻來覆去的變異,劉春來在進行《銅鼓沖人物監摹》時,已經做到了這一點。回憶那個時期,我們很少看到正面描寫農村基層干部的作品,相反,以權謀私、裝神弄鬼、見風使舵、鐵面無情的土皇帝形象通過許多農村題材作家的一再強化,好像已經深入人心。應該說,對農村基層干部的這種習慣性的反面描寫,有一定的合理性和真實性,但是農村基層干部畢竟是中國農村改革進程的帶頭人,畢竟是中國農村安定發展的保證力量。而且,舍棄對他們的正面描寫也是一種偏頗。每一個人其實都是想做好人的,但農村基層干部也受數千年農民文化積淀的影響,受左傾右擺的農村政策的扭曲,況且新時期也依然盛行著不正之風。劉春來對農村基層干部的敘述,也是溫情脈脈。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是與農村生活所固有的平庸狀態取得了一種同構的表達方式,這就反倒使這些人物贏得了很高的真實度。這種與鄉村文化內質相符的表達方式,一不小心就矯正了那一時期文學對農村基層干部的偏頗描寫,我以為在那一個特定的時期是具有一定的特殊價值意義的。1991年,劉春來獲得第七屆湖南青年文學獎,正是因為他的“銅鼓沖系列小說”在當時的中國文壇上獲得了聲譽。就像周立波以他的“清溪鄉”為我們提供了一面合作化時期中國農村的鏡子一樣,劉春來以他對“銅鼓沖”世界的發掘,也為我們提供了一面觀照新時期中國農村的鏡子。略為不同的是,劉春來處在解放思想的好時代,他的觀照,已經可以不受左傾思想的束縛了。
從上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劉春來的筆觸開始伸出他的“銅鼓沖”,在他的“銅鼓沖”世界之外進行深入的開掘了。至上世紀90年代前期,他的創作也變成了主要以中篇小說為主。從那時候起,他小說的人物就已經不是永遠也走不出“銅鼓沖”的土著鄉民了。有曾經在“銅鼓沖”生活過的知識青年(《瘦月亮》)、有當上了政協委員的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人的代表(《石板路,水竹林》),他筆下的“銅鼓沖”,和我們的時代一樣與時俱進,也對外開放了。這個過程是漸進的,這一時期他塑造的人物已經不是“銅鼓沖”的土著,但他們都和“銅鼓沖”有著不可割舍的聯系。他們的進入,對作家來說或者只是題材的開拓,但對讀者來說,卻是對原來“銅鼓沖”人物畫廊的一次豐富。非土著的參與,給予了作家遠距離審視“銅鼓沖”的方便,而遠距離的審視,將必然帶上對歷史的反思。以1988年發表的中篇小說《父親》為例,劉春來在這部小說中用不肖子孫“我”的口吻來敘述父親的經歷和命運,用審視的眼光對待父輩,用近乎惡作劇的手法,就把歷史上曾被我們奉為神圣而頂禮膜拜過的許多東西,作了徹底反思化的還原。父親從南下戰士、區委書記、縣委組織部長,作為一顆革命種子撒在這片土地上,曾經有過理想,但事實證明,他的理想在那樣的理念指導下不可能實現,其結果只能是最后疲勞得倒下去。《父親》中那些活生生的形象告訴我們,父輩們進行的那一場革命實際上是一場農民土地革命,作為這場革命的主體的農民,他們的素質——覺悟、才干、文化素養等等與這場革命的宏偉目標,存在著無法逾越的鴻溝。這是“父親”命運悲劇的根源,也是新中國歷史之所以充滿艱難和坎坷的癥結所在。劉春來像一個仁者娓娓敘說的那么多人物和他們過去和現在的生存圖景,其實只有一句話:中國社會要前進,任何時刻都要記得我們的農民兄弟。忽略了農民兄弟的訴求,所有的革命——包括改革和改良都沒有任何意義。從文學意義上來說,劉春來通過這一部分小說,充分地表現了他能站在整體的超越位置批判歷史和現實的堅強能力。
1996年,劉春來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銅鼓沖紀事》后,很少再寫中短篇小說了,直到2001年才推出第二部長篇小說《水災》,最近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辦事處》,也只是他的第三部長篇小說,但他仍然還是一個勤奮的作家。這不僅僅因為他畢竟是業余創作,他謀衣食的職業是記者,更重要的是,考察一名作家勤奮與否,作品數量是一個指標,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思考,這種思考的一次又一次深化,也是一個指標。從時間概念上說,《銅鼓沖紀事》處于劉春來中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的轉換點上,但我更愿意把《銅鼓沖紀事》看成是他“銅鼓沖系列小說”的最后收束。記者做作家,免去了深入生活的這個過程,1996年的劉春來,當然已經是一名成熟的記者了。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銅鼓沖”這個相對窄小的舞臺,已經容納不下他的思考了。思考幾年后,劉春來以他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水災》,向他的讀者做了一次匯報。1998年,中國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災,洪災過后反映“98抗洪精神”的作品不少,《水災》之所以成為了2001年中國長篇小說創作的一個重要收獲,與眾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作家對這場洪災的思考。我們抗洪,我們是堤壩,我們又是洪水——作家展示驚心動魄抗洪圖的同時,始終在揭示問題的實質所在。這部小說最為深刻也是最為成功之處,在于寫出了人物的多重性和復雜性。小說中的眾多人物,不管什么身份,作為當代社會生活中的一員,都表現出了矛盾甚至對立的多重側面:他們痛恨腐敗,混跡于庸俗的社會生活時卻又自覺或不自覺地都有腐敗行為,至少在為腐敗現象的滋生提供著溫床,但大難來臨投身于抗洪現場時,又一個個都是英雄。非常難得的是,作家在敘說這些的時候,總是在宣示正在成為事實的一個信念:腐敗正在被遏止,正義正在得到伸張。這一信念,到劉春來的第三部長篇小說《辦事處》就越來越清楚了。《辦事處》原來的標題是《在人家的城市里》,主要敘說一群農村人在城市生活的心靈感覺。他們的感覺是生活在“人家的城市里”,這種感覺即便就是不得志的城市人,想必也是經常會萌發的。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如意,但作家在敘述這些不如意時,總是體現出了一個思想:和諧和正義不可能一夜到來,社會前進需要一部分人沖鋒陷陣,也需經一部分人忍辱負重,忍辱負重同樣是為社會前進做貢獻。我特別欣賞小說結尾時的那句話:太陽總是一寸一寸照亮大地的,我們不但要有信心,還要有耐心。順便說一句,出版社從市場出發將標題改成這樣,我并不認為這是很高明的舉動。
因為是同窗,我曾經讀到過劉春來一首很私人的不曾發表過的詩歌。現在我就在這首題為《故鄉》的詩歌里,摘錄其中一小段:那村邊小河畔的野草\\有一株是我呵,故鄉\\一千回,一萬次\\河水用渾濁的浪鞭將我抽打\\我舞蹈一陣\\依然扎根在你的土壤\\癡情呵\\我把這樣的懲罰\\當成是對我的獎賞\\因為我愛得太深呀\\只有這一片土地\\才是我的故鄉。劉春來一直生活在益陽,在那里長大,現在說會在那里過一輩子了,我估計已經不是或許了。他就是他村邊小河畔的那一株野草?因為愛得太深所以癡情?作家的故鄉,一般來說都取廣義的概念,代表的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土地。縱觀劉春來的創作,恰恰是他對土地的眷念,造就了創作上的特色。
我們一般都把劉春來歸于鄉土作家那一類,這不僅因為他作品的取材,他刻畫的人物,還因為他使用的語言,以及作品所表達出來的社會風情。“太陽一落土,銅鼓沖的人家就檢場打掃各家的地坪了。打掃得索索利利,不見一根草屑屑,再均勻地灑上一桶浸涼浸涼的井水,夏日的暑氣即刻便收斂了。然后人們搬出涼床子,竹椅子,矮塌塌的麻拐凳,還將細瓷茶壺也搬出來,里面是拍滿的、煎了甘草和菊花的涼茶。做完這一切,大男小女就開始歇南風了”——類似于這樣的鄉土語言,這樣的地方風俗畫,在劉春來的小說里面隨處可見。“學大寨,學個屁,政治記工,只有黑豬子才會下死力氣做!”——這樣的語言,在劉春來的小說里面隨處可見。這樣的鄉土語言,這樣的風俗畫,其實我們已經見過一次了,那是在周立波的小說里。同樣都是益陽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劉春來可以說是周立波語言風格的繼承者。還在大學同窗時我就知道,劉春來非常敬仰周立波,但對《山鄉巨變》所使用的方言,卻總是表示出一種懷疑的態度。他認為語言最重要的功能是傳播,為了強調地方特色而使用必須加注解的方言,反而會妨礙語言的傳播功能。現在看來,劉春來繼承前輩大家的遺產時,還是該發揚的發揚了,該舍棄的舍棄了。繼承一種語言風格,需要對語言所寄托的那一片土地無比熟悉,因為唯有扎根一片土地,才是藝術超越的惟一保證。劉春來帶著對土地的熱愛開始起步,深化對土地的認識得到突破,他的創作自始至終把根扎在他認定的那一片土地上,這種堅持在目前相當浮燥的文壇上,應當是一片亮色。
農村題材文學創作本是建國后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個熱門,但現在卻日漸受到人們的冷落。考察個中原因,固然與社會政治經濟生活發生重大轉移有關,但農村題材創作需要花更多心血、下更大功夫才能出新,且讀者群總是有限,這不能不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農村題材已經經過無數高手的侍弄,不少大師的開墾,要想有新的突破,必須不務虛名、甘于寂寞。事實說明,以農村農民為創作題材的作家,真正做出了成績的,不是那些只深入生活的人,而是那些因為生活在農村,于是不需要深入生活的人。“從基層上看,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費孝通:《鄉土中國》)。就是到了現來,中國已經到處是高速公路和立交橋,許多農民也已經成為農民工了,但整個中國社會整個中華民族,依然表現出濃厚的鄉土特征,高速公路、立交橋和農民工,依然與農民文化有著天然的聯系。這就決定了任何對民族文化中鄉土成份的藐視,都會導致作品思想深刻性的缺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認為,青年作家劉春來對變遷的鄉土的關注,說明他文化價值觀念和時代變遷意識已經成熟。他最近出版的長篇小說《辦事處》,雖然環境已經部分搬到了城里,但還是借眾多人物的活動以及他們的最后命運,表達出對土地的綿綿情愫。尋常人性的生長、遷化、演進、陷落、迷失、蘇醒和升華雖然都到城里來進行了,但還是都與他們原來腳踏的是哪一片土地有著致命的關聯。
從劉春來的小說創作的軌跡里,我辨認出來了劉春來關懷的意向。我看到,劉春來絕對直面人生,哪怕這種人生是尋常的、平凡的、普通的,哪怕這種人生是殘缺的、疲憊的、甚至是黯淡無光的。他面對一片土地上的蕓蕓眾生,面對這些人命運皈依,他決不規避,不逃遁,不隱匿,不沉默,不左顧右盼,不袖手旁觀,不昧著良心撲嗤一笑然后一笑了之。他一往情深,“操心也危” “慮患也深”,癡迷到下潛和沉落進去,用心去體驗,去環繞,去記述,去雕塑。
我想,這種關懷意向就近乎仁了。孔子曾經說:仁者愛人。愛人,首先就是主體對人表達一種關懷意向。
劉春來的小說,其實不過是仁者的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