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我剛從軍校畢業,就讀到了裘山山發表在《昆侖》上的小說《綠色的山洼》,以后又相繼在《當代》、《人民文學》等刊物上讀到了她的《城市情人》、《天天都有大月亮》等作品。她的那種放棄了外在表面的“尖銳”和“深刻”,而講究小說自身的質地和平實的敘述風格,令我感到親切和喜歡。特別是她的散文,風趣幽默,令人開懷。漸漸地,裘山山成了我喜愛的作家,凡是有她的文章,不管發表在什么刊物上,我見到必讀。但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我會和她成為朋友。1997年,我從昆明調到了成都軍區工作,認識了裘山山。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她比我想像的要年輕得多,而且非常隨和,讓我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由于同在一個軍區大院工作,又同是熱愛文學的女性,我們很快成為了朋友。我和曼玲、川妮等幾位女友經常去她家喝茶聊天。跟山山喝茶聊天,就像讀她的作品一樣,是一種享受,她那活躍的思維,詼諧幽默的智慧,生動機巧的談鋒,常讓你忍俊不禁。她談文學、談愛情、談家庭、談孩子、談丈夫,談得總是那么興致勃勃,充滿激情,讓你也跟著她熱愛起生活來。
熟悉之后我們就拉她一起逛商店。據山山自己說,在此之前她從不逛商店,需要買東西時就寫一張單子,按單子上的內容進行采購。所以收入不菲的她幾乎沒什么“名牌意識”,我們就得意地充當了她的“時裝顧問”,煽動她買那些時髦鮮艷的服裝穿,她會夸張的說,不行啊,穿上這個還不成事故苗子了。周末我們一起帶著孩子騎自行車去郊游。一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我們開心不已,時而把花圍巾拴在頭上,時而一手扶車把,一手高舉圍巾,讓圍巾隨風呼拉拉地飄,引得路人駐足觀望。在一大片黃黃的油菜花旁,我們擺各種姿勢照相,還對著油菜花大喊大叫。山山也一改往日的矜持,和我們一起瘋玩兒。她穿著兒子的運動服,像個中學生一樣開心大笑。漸漸地,我們對山山從恭恭敬敬地叫老師改為直呼其名。
從來都是素面朝天的裘山山,還跟著我們學會了化妝。她說,我都快40歲了才學化妝,年輕時不知干啥去了。一次我們幾個準備外出拍照,化妝時曼玲叫她用點睫毛膏,她幽默地說:“睫毛都沒有,用什么睫毛膏?”引得我們一陣大笑。山山說話向來幽默,有人問她算不算美女作家?她說不好意思,我不做美女已多年。有個外地朋友發短信問她,聽說你染了紅頭發?山山馬上回復說,是哪個色盲告訴你的啊?記者問她最近在寫什么駭世驚俗的作品,山山說,我不會駭世驚俗的,現在要構建和諧社會。我們幾個常說,要收集山山語錄出一本書。
其實不愛打扮的山山是個女人味濃郁的好女人。丈夫是導演,經常外出拍戲,她就承擔了所有的家務和教育孩子的重擔。她的家總是被她料理得井井有條、潔凈溫馨。她很喜歡花,所以家里總是插著鮮花,陽臺上也栽滿了各種花草。她說她喜歡在鮮花散發出的淡淡的香氣里寫作。她在許多散文里提到她的兒子,她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兒子。兒子上小學時寫了一篇記母親的作文,結尾時說“我和我的媽媽情同手足”。被老師批評了。但山山說,誰規定的啊,母子不能情同手足?
山山的作品總是充滿了愛和寬容,在日常生活里也同樣,她從來沒有以仇恨的目光打量過社會和人群。有一次她家請了個鐘點工,不想這個鐘點工看她心地善良、對人不設防,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她的錢,最后發展到每天偷兩百元。發現錢丟了以后,她始終沒有懷疑過鐘點工,還是兒子提醒她的。事情敗露后,兒子老三老四地說:我媽媽為什么會被偷,我看有二點原因:第一,長期在家里寫作,不知道社會有多復雜;第二,沒有被人騙過,輕信人。但山山說,就是被騙過了我還可能會輕信人,因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信任一個人的同時又提防他。
的確,山山性格溫和,待人誠懇。與朋友相處,不管比她小還是比她大的,總像個大姐姐似的替別人著想,朋友們都愿意和她在一起。她出生在軍人與知識分子交融的家庭里,父親是個軍人,也是個高級工程師;母親是一家省報的編輯。山山入伍時是個話務員,她那嫻熟的業務技術和溫和的性情使她很快成為了“三滿意”話務員。火熱的部隊生活激發了她的創作熱情,當兵第二年她就開始接二連三地發表作品了,整個部隊都知道出了一個會寫文章的女兵。以后她考上了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又回到了部隊,任文化教員、編輯等。似乎是一帆風順。但在我看來,是和她的勤奮努力分不開的。
山山真的非常勤奮,即使到了今天她依然沒有松懈。在寫長篇小說《我在天堂等你》時,她拒絕了所有的應酬,我們看她寫得太辛苦了,就拉她去吃飯或者逛商店,她總是一臉憔悴地說,不行,我沒那心思。她還笑自己要“蓄發立志”,不寫完長篇不剪頭發。每當我們問她長篇寫完了嗎?她總是風趣地說,別問,你什么時候看我把頭發剪了,就可以和我握手祝賀我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在歷時一年后終于完成,并獲得了成功。獲得了第九屆“解放軍文藝獎”和全國“五個一工程”獎,并被改編為電影、話劇、電視劇、廣播劇等,山山說,這些都出乎我的預料,這說明人們內心深處,依然向往著崇高美好的精神境界,向往著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
2006年,山山在10次進藏之后,寫出了長篇紀實散文《遙遠的天堂》,她以厚重的、感人至深的筆觸,揭示了西藏軍人艱苦戍邊的生命歷程,催人淚下。該書于去年10月獲得了第四屆魯迅文學獎。很多人只都看到她風風光光領獎,卻不知道她為這部作品付出了怎樣的艱辛和心血。也許是年齡增長的緣故,她后來幾次進藏反應都很大,幾天不能吃飯,吃盡苦頭不說,還遭遇了包括翻車在內的許多危險。但山山很少提起這些,當有記者問她為何十次進藏時,她平淡的說,那是我的工作。在我們成都軍區,我算是去的少的。獲獎后她說,這是風雪高原給予我的饋贈,我更愿意把這次獲獎,看成是讀者和評委對西藏邊防軍人的敬意。
山山不僅關注軍營,描寫軍人,也關注女性、關注底層。她的長篇小說《春草開花》,就是一部直接描寫農村婦女命運的作品,我讀的時候,一直為春草的命運揪心。最近,該小說已經拍攝為電視劇了。飾演春草的陶虹說,春草這個人物太吸引我了,太有性格了,很可能成為我的代表作。除“春草”外,山山還寫了大量的表現底層小人物命運的中短篇小說,比如《靳師傅的太陽光》,比如《叫我如何不想他》,比如《正當防衛》,還有《野草瘋長》等,都讓人心酸而又沉重。其實山山是在部隊大院長大的,我想她之所以能夠寫出這樣的作品,靠的是一顆悲憫之心。
有時我想,山山在管好家和孩子的同時,在編好《西南軍事文學》(她是主編)的同時,還寫出了那么多的好作品,真是不容易。特別是近幾年,她的作品連續獲獎,頻繁被轉載,名氣越來越大了,不僅連任了兩屆四川省人大代表,新近又當選為全國人大代表,她是懷著軍人和作家的雙重責任心參政議政的。可在我眼里,她還是那個平平常常的山山,還是那個不愿在媒體拋頭露面的山山,還是那個一開口就常常把我們逗樂的山山。即使在她的博客上,她也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盡管她沒用實名,也一樣擁有眾多的“粉絲”,受到網友們的喜愛。
聰明而美麗的山山,用她的智慧,用她的善良,用她那女性特有的感悟和真誠,為生活、為我們,找到了心靈中渴慕已久的那份自由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