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麗,女,生于1965年11月,畢業于河南財經學院,中國作協首屆魯迅文學院高級研修班學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任河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

20世紀80年代初期開始文學創作,曾經在報刊雜志發表過小說詩歌散文若干。大學畢業后即開始從事行政管理工作,中間中斷十幾年的創作。但其間長期工作在體制內,任機關公務員、機關科處級干部多年,積累了大量的生活素材。
文學的神圣在于,它使我們的精神掙脫沉重的肉體,以獨立和自由的姿態,存活在另一個可以抵達的永恒的世界里。而不管作家遭受多大的磨難,他始終追求的是光明和對人以及人類內心的關照,千百年來我們矢志不渝,讓人類精神薪火相傳,生生不息,文學是一個重要載體。
李彤
李彤和宋大偉大學畢業沒有等到上班,就先把婚事辦了。李彤這樣的女孩,從小被養在殷實的南方小市民家庭,沒有受過苦,也沒有見過太多的世面。李彤從小時候就很聽話,她是個沒心的孩子,生活對于她就像是張白紙一樣,別人畫個什么顏色就是什么顏色。父親教她要好好學習,她就聽話好好學習,一門心思考大學。媽媽告訴她女孩要穩重,長大了嫁個好人家。她就靜若處子,不越雷池半步,單等著長大了嫁人。她漂亮,卻不懂得出風頭,無論在什么地方出現,總是乖得讓人疼。她的一應事務,都有父母負責打理,一直上到初中,還是媽媽給系好鞋帶才出門。她給人的表面感覺雖然不是十分扎實的那種,但至少是不缺乏主見的。可是,一旦接觸起來,才知道她其實真的是個沒有心眼兒的。
宋大偉的爸媽都是廣州政府機關里的中層干部,官不算太大,但是手里都掌握有一定的小實權。特別是他媽,辦起事情來從來都是呼風喚雨。這樣的家庭,有穩定的收入和穩定的社會關系,一般都會把對孩子的塑造上升到培養接班人的高度。宋大偉的爸媽在培養兒子的事情上,可真是沒少下功夫。宋大偉參加過廣州市的少年合唱團,學過舞蹈,七歲開始找老師教他小提琴。十歲上找教練學習打乒乓球,乒乓球課結束了就是游泳訓練。那時候還沒有私家車,單位的車也不是天天能用。就由父母輪流騎著自行車載著他滿城跑。無奈這孩子智商一般,學什么都不成氣候。好在聽話,雖然什么都不精,對外說起來確是琴棋書畫都懂得一點,基本上初步有了小神童的面目。再加上長得帥氣,從小就被女孩子寵著。宋大偉的學習成績卻始終上不去,再怎么努力也沒太大效果。讀到高三,考大學眼看沒指望了,她媽媽就讓他報考了中南大學的體育系。
宋大偉和李彤是高中時的同學,他對李彤是真心真意地喜歡。開始不懂事,只是朦朦朧朧的一種情緒,把他推到了李彤面前。后來,宋大偉的媽媽見了李彤,也喜歡上了她的漂亮和清純。李彤報考中南大學,竟然是聽了宋大偉媽媽的主張。
宋大偉畢業分配到廣州體院,一個月只拿幾十塊錢的工資,還沒吃兩次宵夜就沒有了。從小就花錢習慣的他受不了,就讓媽媽張羅著給他辦公司。那時,國內的旅游業剛剛興起,宋大偉與人合伙辦了個小旅游公司,做得還真不錯,半年下來見了不少收益。李彤本來是分到了體改辦,看看宋大偉的公司挺紅火的,也辭了職下海到丈夫的公司里來做。開始收入少,合伙人還沒說什么。等公司逐漸大起來,宋大偉兩口子再在一個公司里做,明里暗里就與合伙人產生了一些意見,所以夫妻合計了,李彤撤了出來。
李彤在企業閑散慣了,就不想再進機關。李彤的英語好,就尋了一家香港的獨資公司做了文員。工作很清閑,一個月輕輕松松可以拿到一千多元薪水,年底還有一個大紅包。
李彤是個沒有多少心思的人,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喜歡她的單純。有一次,他們公司的董事長來廣州舉辦活動,李彤擔任翻譯。懂事長見了她也是眼睛一亮,覺得這姑娘像一株南方的優良小樹,即漂亮得干凈,又雅靜得質樸。
公司的總經理曾經帶了李丹到北京上海等地出了幾次公差。總經理也是在香港長大,而且是個經濟學博士。人雖然長得一般,但很有儒雅氣質。李彤看了,覺得是很可信賴的一個人。跟著出去了幾次,大家慢慢有了一些閑話。李彤并不懂得避諱,不管同誰說起話來,還是總經理長總經理短的,惹得流言傳得更廣了。
閑話不知道怎么傳到了宋媽媽的耳朵里,她把兒子叫回去,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這樣的老婆你都收拾不住,你還怎么活!
雖然媽媽面授了機宜給他,怎么去面對李彤,宋大偉還是覺得老虎吃天,無從下口。
那天廣州是下了一天的大暴雨,積水把路都給封了。宋大偉的心,同那被車輛和行人踩踏著的路面一樣,水花飛濺。
晚上,宋大偉帶了一臉的慍怒回到家里,他是準備好要找茬子的。也不開燈,坐在客廳里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李彤很晚才回來,打了傘,衣服和鞋子卻全是濕的。完全是一個水人了。宋大偉從來不這樣在家里喝閑酒,李彤看他那樣子,斜睨了眼睛,頭發亂蓬蓬的,活脫港臺片子里跳出來的浪蕩公子,就一個勁兒地取笑他。她并不知道家里發生了什么樣的事情,下這么大的雨,宋大偉寧可關在家里喝酒都不去接她,她一點都不知道怪他。一個接一個地打著響亮的噴嚏,卻依然是快樂著。她這個人從來都是這樣的,從來都不知道委屈,更不懂得撒嬌賣弄。
李彤當著宋大偉的面把濕衣服扯了,隨手扔在地板上。她要去洗澡。宋大偉看著她的身體發起呆來。那身子是長長短短被他睡了幾年的,卻依然顯得稚氣未脫。就是那嬌小的乳房,也一樣像是沒有開過苞的,讓宋大偉的看得心疼。
只待摳扳機的槍,馬上滑了膛。惡毒的責問變成了關懷:你怎么這么不愛惜自己啊?
晚上上了床,擁在身子底下,下了功夫挑逗她,依然是不解風情的單調。
她這樣的,能在外面有了什么作為嗎?!
宋大偉全面查視了李彤的的行情,一樣是如過去一般,沒有心肺,沒有花色。他沒有和她鬧,仍然讓她在那公司里做。他的媽媽卻到底是不放心,不斷地在私底下嘮叨,宋大偉不信歸不信,那一段時間分明是吃了力氣的。上班下班都要打電話過去探一探,有時還親自到公司去接。這樣過了一段時間,香港的總部卻要調李彤到那邊去做,宋大偉還沒有考慮清楚,他的媽媽卻催了兒媳婦讓她過去。香港畢竟是個好地方,有那么多的人想去都是沒有機會的。況且,她已經私下打聽清楚了,那總經理仍然在這邊做。
李彤平白地,沒有來由地被調往香港。她本來并不是個工作能力很棒的女人。去的時候心里還在忐忑,誰知過去沒幾天,董事長就私下里請她吃了飯,并安排李彤跟著他做了秘書。
雖然李彤辦理了穗港之間的長期通行證,可她很長時間才回來一次。見了宋大偉,對房事也不是十分的熱切。每次回家來就是盡顧著往外掏名牌,從都彭皮帶到到伊麗莎白安全套。宋大偉并不要她掙的那份錢,倒也不對她的開銷表現出多心。他的心里也許是多了心的,可兩個人離得這么開,他沒有能力認真查一查,糊涂一些也許還是好的。把沒有影子的事情鬧大,他并不是很情愿的。況且,宋大偉那時被公司諸多的事務纏繞著,業務越做越大,他也沒精力在這些雞毛蒜皮小事上計較。他買了房子買了車,大量的精力都盡顧著忙掙錢的事情了。
這樣過了兩年,仍然是宋媽媽聽說兒媳婦在那邊是被董事長當小蜜養著的。她要強了一輩子,哪里容得這樣的閑話?立刻逼了兒子停止點鈔機般的工作,把李彤召回來。電話打了幾次,李彤卻總是有借口拒絕回來。沒辦法,宋大偉只得去了香港,宋大偉直接就找到李彤的公司。李彤坐在董事長的辦公室里,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把宋大偉氣得沒脾氣。
宋大偉等了一個下午,憤怒到了極點,但看著滿公司的人輕手輕腳地走路,耳語般地講話,也不好放肆。晚上,他把那董事長堵在辦公室里,要求直接和他談一談。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了,很儒雅,說話慢聲細語的像個女人。他一點沒有否認和李彤的關系,他說,我很喜歡這個女孩幾啦,她很靚,也很純凈!
宋大偉血脈賁張,他說,她是我的老婆!
我知道是你的太太啦!我并沒有強迫她,我們是雙方自愿的。你要覺得這樣不好,你可以和她離婚,我負責賠償你的損失。
宋大偉一時昏了頭,覺得實在是沒有一點出路,竟然一口答應了。
宋大偉站在那個差不多比自己低一頭的香港老板面前,拳頭都攥出水來了。
那董事長一邊寫支票,一邊斜了眼睛看著他警告說,請你尊重我們香港的法律!我是太平紳士,是香港立法會的議員,是你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的港事顧問。我只要喊一聲,就會把你扔在太平山上看風景!
宋大偉到香港沒有和自己的老婆說上話,卻帶回了一張二百萬元的支票。
李彤著實是個沒有心的,只要有人對她好,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離婚的事情她也不知道擔憂,離了宋大偉,還有一個董事長疼她。她不太在乎人家的年紀,也不在乎是不是當小老婆。
拿出了二百萬的董事長,是想一下子把事情徹底圈定。李彤沒有再說什么,董事長卻拿了拿支票的底聯給她看,他是要讓她知道,是她的丈夫把她賣了。李彤這才有了一點點的小委屈,原來愛了幾年的宋大偉,是拿她換了錢的。她哭了,她覺得丈夫這樣,讓她在董事長面前失了面子。
李彤回廣州辦離婚手續的時候,哭著把這件事情對娘家人哭訴了。她的爸爸媽媽都不是太講原則的人,覺得人家沒有鬧,女兒又有個好結局,也不錯。李彤做電器生意的哥哥卻一心要把那二百萬要回來,就算賣妹子,也不該是宋大偉得了那錢。
是李彤的哥哥以李彤的名義把宋大偉給告到法院了。
宋大偉見了法院的傳票,趕緊去給媽媽匯報。媽媽看了傳票,差一點沒有吐血。她立刻拿了支票到李彤家。她告訴他們,如果撤訴,她立即就把支票退給他們。
李家果然撤了訴狀,宋媽媽把那支票裹了一團,扔到了李彤哥哥的臉上。她說,我們宋家人是有骨氣的,餓死也不會花家里女人當婊子掙的錢。
宋媽媽是在糟蹋李彤的哥哥,李彤的哥哥也不回她。他拿了錢,他就是理虧的了。他得了錢,總得讓人家出口惡氣。
宋媽媽總算是精神勝利了,宋大偉卻很長一個時期沒有心情做事,并且過了好多年,都沒有再找老婆。
李彤讓那香港的董事長娶了當小老婆,一樣是生活得滋潤,香港回歸后,有的同學在那邊見過她。說李彤還是那個簡單的樣子,還主動跟同學們提起宋大偉大學時候的趣事兒。說那李彤是漂亮啊,三十大幾的人了,臉上連一根皺紋都沒有呢!
馮佳
武漢姑娘馮佳大學畢業被分配到武漢的一個科研機構,有了一份很輕松的工作。
有了工作,有了一份固定的工資,她就忍不住對在鋼鐵公司做工的未婚夫阿強厭惡起來。經濟的獨立導致了個人素質間的差別漸漸顯出了高低。雖然都是武漢生武漢長的,但文化差異確實是大了。馮佳天天在知識分子堆里泡著,物質和精神生活都是小資情調的了。回到家來,看著阿強那粗魯邋遢的樣子,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兒。
當初怎么都不該貪圖鋼鐵公司那四十幾元鈔票啊!
馮佳帶著這樣的心態,即便是此前已經嫁了阿強,依了他們之間的文化差距,夫妻背離雖然不是必然,卻是極具可能性的。但是,如果不出現誘因,她強迫自己嫁了阿強,在一起時間長了,過一輩子的可能性也同樣是有的。
比馮佳早一年進科研所的有一個叫張志剛的碩士生,家是襄樊市里的。模樣兒生得還不錯,但總覺得缺了一點男人氣,而且滿身小城人的那種做作勁,讓馮佳很不習慣。
張志剛在所里已經寂寞了一年,經人介紹相了幾次親,都是高不成低不就。馮佳來了之后,他也不問人家是不是有對象,只管一個勁兒下了死力氣追。
張志剛在追求女生上使用的還是傳統的小手段,又是請吃飯,又是約了看電影。還常常做出一副相思很苦的樣子,有時候還弄幾首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情詩獻給馮佳。有的是自己胡謅的,有的是在報紙雜志上抄的,反正就是為了討好,在馮佳周圍形成包圍圈。
馮佳開始很反感,也不怎么在意。過了一段時間是聽之任之。再過了一段時間,就有些甜絲絲的小浪漫了。愛情這個東西,就害怕形成氛圍,一個人往往不是被另一個人俘虜的,而是被這個人的氛圍俘虜的。他們一個單位,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那些話要說起來本是俗不可耐的,可寫在帶了各種顏色和圖案的信箋上,就覺得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有一天晚上,張志剛約了馮佳去一個很偏僻的小酒店去。馮佳如約而至,卻不見他的人。酒店開著門,里面卻是黑咕隆咚的。馮佳正準備負了氣轉身走掉,突然間里面亮起了許多盞蠟燭。一屋子生日快樂的音樂也應聲而起,那一剎那,影影綽綽的光線里烘托出來的小伙子,竟然和想像里的白馬王子一樣光彩照人了。
桌子上亮起了一個奇大的生日蛋糕,不多不少,正好插了二十四根蠟燭。張志剛用極夸張的湖北普通話對愣呆了的馮佳說,姑娘啊,請吹蠟燭,祝你生日快樂!
雖然是一個太俗套了的策劃,但還是讓馮佳感動得不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連她自己都忘了。馮佳長這么大還沒正兒八經地給自己過過生日。家里條件差,兄弟秭妹多得數都數不過來,吃飽就不錯了,誰還會記得給她們過生日?后來有了阿強,卻是個沒情趣的小市民,有錢也決不會在這些事情上胡糟蹋。
張志剛大獲全勝,當天晚上,就把被幾杯紅葡萄酒弄得暈頭轉向的馮佳徹底拿下。
馮佳提出來跟阿強分手。阿強被馮佳一棍子打到了酒缸里,喝得有半個月起不了床。從來不吃虧的阿強在馮佳身上是吃了大虧,有道兒上的朋友要出來擺平這件事,被阿強斷然制止了。他雖然沒有文化,可他有臉面,有義氣。馮佳跟他提出來分手后,就搬到科研所去住了,再也沒有回家。阿強反倒喊了幾個兄弟,把她的東西完好無損地送了過去。
這事兒本來都不想聲張,后來不知道怎么被《楚天都市報》捅了出來,還引起了一陣討論。有的說,馮佳太沒良心,是陳士美;有的說,像這樣沒有愛情的婚姻,本來就是該被拋棄的。
阿強過了好一段時間還固執著,他的那些哥們就勸他說。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是你的,你就是娶回家也是不牢穩的。
阿強死了心,找了一個合適的姑娘娶了。老婆很快就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他的心里卻總是苦著,好像從來沒有把馮佳放下過。
馮佳順順當當地嫁給了張志剛,兩個人過了一段極好的日子。張志剛表面上有些花哨,但骨子里是踏實的,他格外珍惜追到了手的馮佳。他是個小家子里長大的人,是一門心思要和結了婚的老婆過日子的。
他們甜蜜的小日子過了兩年,兩人沒采取什么節育措施,馮佳卻一直沒有懷孕。馮佳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還不是那個時候和阿強打胎打的次數多了。醫生曾經警告過她,如果再打,孩子就有可能懷不上了。她自己釀下的苦酒,只能自己獨吞。面子上又不能說破,天天抓來大包小包的中藥,眼看著把一個細白的肚皮都喝成烏紫的了。張志剛看那肚皮的目光,像是看一團揉皺的草紙。
張志剛開始常常在外面喝酒,然后整夜不回家,房事也越來越少。只到有一天,人們在單位的儲藏室里,現場抓住了他和那個打掃衛生的清潔女工正做在一處。
馮佳幾乎是跪著懇求一臉麻木的張志剛的,要他改了。他卻說,人家懷了他的孩子,要改也要先把孩子生下來。馮佳扯開臉面,給了那女人一筆錢,讓人家做了流產。單位領導旗幟鮮明地站在馮佳一邊,把那女工給辭退了。
事情是平息了,可張志剛的心卻沒平息。張志剛倆哥哥生了兩個女孩。這讓他的父母耿耿于懷。每當孩子們回家,父親都唉聲嘆氣地拉著臉子。其他兩人的指標都用完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張志剛這里。哪知道馮佳卻是個不下蛋的雞,女孩都生不出來一個。不孝有十,無后為大,就目前的格局,任憑馮佳用了千般萬般的方法籠絡張志剛的心,都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張志剛活像是變了個人,對這個家再怎樣都積極不起來了。
日子混沌著又過了一年,馮佳的肚皮盡管日益的烏紫,但仍然沒有懷孕的跡象。張志剛哭著跪在馮佳的肚皮前,臉皮比她的肚皮還紫。再上她的身子,就像那淘金工人一樣賣力,情卻是一點都沒有了。馮佳在下面小心地迎合著,安慰著,也不能太著急,我們還都年輕嘛!這話讓張志剛聽了更加悲憤交加,還年輕個屁,我都快三十歲了,總不能不要孩子啊!
馮佳只得咬著嘴唇哭,淚水往自己肚子里流。
馮佳那陣子吃不下飯,瘦得像個鬼一樣,先前的珠圓玉潤的模樣是一點都沒有了。她獨自走在馬路邊上,看著大武漢永遠也沒有清朗過的灰蒙蒙的天。這才沒有過了幾年,她的情形卻是完全改變了,過去是人家爭著要娶她,現在是她嫁了人卻沒人要了。不知道是因為她的心里太凄苦,還是怨著這武漢凜冽的冬天,那一刻,她整個人看上去都青紫得像被一團晦氣籠罩著。
馮佳就是這樣在馬路上絕望地走著,神都不憐憫她啊!她不曾看見,身后有一輛奧迪轎車,默默地跟隨她好大一陣子了。車子里的人終是忍不住下來了,馮佳看見了,慌得險些暈倒在地上。
后來馮佳和阿強在賓館里在飯店里在許許多多地方約會的時候,她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實在是荒唐可笑。曾經是她下了狠心離開人家,現在又偷偷出來和人家相好。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卻是自己作踐著要做二奶。長江岸邊,風流是被雨打風吹去啊!
馮佳離開阿強后,阿強離開了鋼鐵公司,他是為了馮佳才發狠做生意的。他先是開出租,后來和人合伙辦出租公司,再后來就是依了馮佳的名字,開辦了“佳佳”出租公司。
阿強當了老板,也把自己打扮得有個老板的樣子了。脖子里掛著粗大的金鏈條,腰里別著手機,滿手都是黃燦燦的。粗俗是粗俗了點,可當年的委瑣相卻是一點沒有了。
女人是一所最好的學校。用在這里,馮佳覺得有了一種自嘲的意味。
對于兩人今后的關系,誰都沒有提起過。馮佳不是個內心狠毒的女人,她不能讓人家為了她,把妻子休了再重新娶她一回。話又說回來,她就是想這樣做,還不知道人家阿強那里會怎么樣呢!
阿強和馮佳常常在一起,一次也沒有說起過這個話題。
馬秀秀
馬秀秀是從黔西農村考入中南大學的。馬秀秀長得丑丑的,像一朵還沒有完全打開,就被倒春寒壓迫回去的花。大家都說馬秀秀和潘明軍好,是使了心計的。其實這事也怪潘明軍自己。潘明軍愛喝酒,馬秀秀的家里開了一個作坊式的小酒廠,當時在貴州和四川的鄉下有很多這樣的小酒廠。她時不時地給潘塞上一瓶自家釀的酒,或者干脆陪他在校門口的小館子上喝一次。有一次還真把他給灌醉了。馬秀秀把醉了酒的潘明軍扶回宿舍,安置在床上。大家都說,那天是馬秀秀算好了的日子,學校放片子,同學們都去看電影了。她幫他洗了床下的一堆臟衣服。然后又坐在床沿上幫他縫開了線的褲腿。這個時候醉了酒的潘明軍本應該睡著,可他卻興奮得醒了過來。他看著馬秀秀一針一線地在幫他縫褲子,歪著頭咬線頭,“小妹子兒那個毛眼眼”一閃一閃的,釀在心里的黃土地上的老感情很快就泛濫得不得了,像壺口瀑布一樣傾瀉而下。他說,馬秀秀,咱們兩個好了吧?
馬秀秀并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只是看著他笑。那一刻,馬秀秀的笑臉在男生宿舍昏黃的燈光和雜沓骯臟的空間里出奇地光彩起來。馬秀秀的笑既是沉著的,又是帶著某種暗示的,神情曖昧得像一壇老酒。潘明軍就勢把她拉到懷里。潘明軍沒有忘記向她承諾,實際上也是試探。
他說,我是認真的。
馬秀秀仍然是笑。
潘明軍在馬秀秀那壇老酒的鼓勵下,側身把她摁到了床上,沒等她把嘴里的線頭吐出來,就把自己滿是酒臭的嘴蓋了上去。
馬秀秀畢業后心甘情愿地跟著潘明軍回到黃土高坡上的一個小縣城里。還沒報到,一時三刻就力逼著人家娶了她,仿佛他們的這場婚姻,是一塊三伏天里的冰棍,多擱置一會立馬就會化掉似的。
七月里,兩人按照當地的風俗,舉行了結婚儀式。吹吹打打的陜北小調,把馬秀秀的心忽悠得找不著北。兩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進洞房。其實在沒“進洞房”之前,他們就已經在洞房里安營扎寨,過了一段日月。
馬秀秀沒有看錯人,那潘明軍對付農村工作像是對付女人一樣,有股子不由分說的武狼勁兒。兩人都被分到了農業系統,正趕上扶貧,于是就結伴下了鄉。到畢業的第三年頭上,潘明軍已經混到了副鄉長的位置。1985年,中央強調各級領導班子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從上到下,各級黨委都在從檔案里扒拉著有學歷的年輕干部配入領導班子。潘明軍干得不錯,又是重點大學畢業。潘明軍由副鄉長直接被任命為行署辦公室副主任,實打實的副處級干部。這邊還沒去報道,那邊任命又變了,又被直接任命為縣長。
那時候的干部,就像被氣兒吹著似的。市計委一個中年知識分子,一個月竟然被提拔了三次。
丈夫升了官,而且越來越像個當官的樣子了。對老婆說話都是說得少哼得多了。馬秀秀在外面把個官太太架子搭得十足,回到家里立馬把自己從架子上卸下來,處處陪著笑臉,睡覺都恨不得睜了一只眼睛,時刻提防著有人把她的位置給顛覆了。馬秀秀是有自知之明的,雖然沒有人當著她的面說什么,可馬秀秀想都想得出,大家在背后會怎么嘲笑她,縣長的老婆是如何的拿不出臺面。
潘明軍當了縣長的第一年,馬秀秀給他生了個丫頭。潘明軍面上不見得煩,心里終歸是不受用。再回頭想一想自己的婚姻,覺得簡直是一場玩笑。趴在床頭上說那一句話,等于給自己戴了一輩子的緊箍咒。剛娶的時候還覺得湊合,陜北窮,討個婆姨不容易,何況是個女大學生。鄉里鄉親的也都沒啥說的。時間長了,尤其是自己當了縣長之后,早早晚晚地守在一起,那樣子真是越看越不耐看。特別是再比較了周圍那些個年輕干部的婆姨,娶的個個都是如花似玉,就更覺得自己的婆姨拿不出手。身材沒身材,臉蛋沒臉蛋,簡直是他媽的一頭母驢!
潘明軍可不是沒想過休妻,要不是有政治前程這個卒子別著馬腿,他早就殺過楚河漢界,一路歡歌了!
那馬秀秀卻是聰明到了極點。潘明軍再怎么不耐煩,馬秀秀只是一味地順著他,一味地裝傻。這是馬秀秀最大的本領。她裝了傻,凡事又不與潘明軍頂牛,這就讓潘明軍沒了休她的借口。她在家孝順老人,就是潘明軍不回去,她也隔三差五地回他家去,給老人送點吃的穿的用的,臨了又塞給他們幾個零花錢。給婆婆洗了頭再給公公洗腳。把兩個老人賄賂得樂顛顛的,見了誰都說,兒子孝順就是不如媳婦孝順啊。
潘明軍最大的錯,就是始終抓不住她的錯兒,想發作都無從發起。
馬秀秀生孩子時子宮大出血,身體虛弱,就讓她的娘家妹子來照應著。妹子名喚清清,雖然和秀秀實屬一母同胞,可生得與姐姐有天淵之別。清清高中沒畢業就嫁了一個縣城的修理工,兒子都三歲了。看上去站是個站相坐有個坐樣,大大方方的,沒有一點小地方女人的扭捏。雖然是南方女人,可不高不低的身量,一條黑粗的大辮子一直拖到屁股下面,像極了陜西戶縣年畫上那些肥白的婆姨。潘明軍看過就呆了,想到上帝真他媽的公平,生得極差的馬秀秀書卻念得最好。馬清清雖然沒有上大學的命,生得卻是這般的好。潘明軍對馬秀秀說,馬清清、馬秀秀,你妹子把清秀都占完了,你就只落了一個字,馬!
馬秀秀聽不但不生氣,反而笑了。捂著嘴不敢用勁,肩膀和胸脯都震得一聳一聳的,說,虧得你這伯樂眼準嘛!
馬秀秀躺在床上不能行動,家里的一切全憑妹子照顧了。馬清清也沒有忌諱,把個姐夫哥照顧得比自家老公都周到。過去家里人見個副鄉長都駭得打躬作揖,哪里見過縣長?現在竟然和縣長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心里美得不得了,縣長夾到她碗里的菜都惶惑得不敢吃了,盡揀菜下面的小米飯。再看那縣長,吃飯也和爹差不了哪去,嘴呱嗒呱嗒響,喝湯的時候腮幫子鼓起老高。碗還沒放下來,清清就趕緊過去接了,收拾停當了,才敢坐下來把自己喂飽。
貴州女人會做飯,也會伺候人。馬秀秀小時候只顧著上學了,燒鍋搗灶都是妹子的事。盡管她把潘明軍伺候得也不錯,但可比不了這馬清清了。一日三餐稀是稀的,稠是稠的。晚上洗腳水都端在跟前。潘明軍洗腳,她就站在旁邊等著,洗完了就立刻遞了毛巾過去,只差不能把手伸過去親自為他搓洗一番了。
月子女人事多,小孩子一會哭一會鬧,又要屙又要尿,把潘明軍惹得心煩。馬秀秀就讓他撤到另一間房里去,讓妹妹陪了自己睡。
潘明軍那一陣子明顯比往常回家多了。有時候回來,就坐在客廳里。馬清清見他回來,就趕緊過去倒茶。馬清清過去了,潘明軍就找她說話。馬清清也不忌諱,什么事都停下來不做,陪著姐夫說話兒。一來二去的就放任了,姐夫大著膽子說上幾句放肆話。馬清清不生氣,開始還擔心馬秀秀惱,看看卻是全然不在意的樣子。有時候潘明軍說,我這老腰椎頸椎病,過去回來都是你姐給我按,現在你姐動不了,你就幫我捶兩下吧!
清清還沒答應,馬秀秀就在屋子里喊道,還不快去,看你哥天天累的!
有一天,潘明軍很晚才喝了酒回來,進家就要茶。馬秀秀說,清清,去給你哥按按吧,醒酒。我頭疼,吃了安定先睡了。馬清清先把姐姐服侍睡了,才進了姐夫的房間,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的潘明軍,一把就把那軟身子拉到懷里了。口里喊著妹子,卻把人家的身子里外摸了個遍。清清口里小聲喊著害怕姐姐聽見,卻緊緊地和姐夫攪在一起,他要脫,她就半推半就任他去脫。清清摟著姐夫,清清主動迎合他,清清是動了情的。潘明軍摟了清清,才知道這女人和女人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他以極大的政治熱情,完成了干群之間的融合。
兩人盡了興,都大汗淋漓的。起來要穿衣服,才發現馬秀秀就在門口站著。兩人七魂嚇跑了六魄。尤其是潘明軍,嚇得腿都是哆嗦的,弄了半天才把兩褲子腿的位置找對了,一點縣長的氣魄都不見了。
馬秀秀也不理他,徑直走過去,拉起自己的妹妹,一巴掌搧在臉上。
馬秀秀讓潘明軍寫下保證書,保證永不再犯此類對不起妻女的事情。否則,今天的后果將由他自己負責。馬秀秀又強迫著自己的親妹子寫證言,馬清清寫了,卻把眼睛哭得像個爛桃,怎么都不承認是強奸。
馬清清當天就走了,是她自己堅決要求走的。
潘明軍至此,在馬秀秀面前徹底換了態度。馬秀秀也不計前嫌,對丈夫一如既往地好,對婆婆家里的人也是一如既往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