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對于我純粹是一種傾訴的需要

生活中有許多偶然的事情其實也是必然的。
1999年的10月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到北京魯迅文學院聽了一節小說課。
一種蟄伏在內心深處的潛能突然之間被喚醒,強烈的、渴望傾訴的欲望難以遏止。說真的我非常惶恐,我不知道該怎樣給那些從血液里流淌出來的文字定位。但我幾乎是沒有遲疑,靠著一個不切實際不明真相的幻覺走進魯迅文學院這座產生過眾多全國著名作家的文學圣殿,我和那些專業從事文字的作家們坐在一起,我那時的同學中有作家石舒清、陳繼明、溫亞軍等,一批現在在文壇上比較活躍的青年作家。我聽他們也同他們一起聽魯迅文學院老師們說小說。
拿起筆,忐忑而又饒有興味地完成學校布置的作業。我的那些連夜生產出來的不成型的作品很振奮地被老師從眾多的作品里面翻撿出來,學校請來了各大編輯部的老師為我們點評。是這些老師們告訴我我正在進行一種被稱作小說的創作,他們肯定地說我的文字里面有一種天分的東西,他們說這個作家是有潛質的。他們把我稱作作家,說實在當時我很惶恐,他們的這種證據不足的信任很致命地把我推入小說這種行當。很難想像,如果沒有他們,我的小說道路能不能延續到今天。
在此之前我從事的工作和寫小說是沒有任何關系的,可能在坐的有很大一部分人會有這種人生體驗。一些被稱做國家干部的人,被大學批量生產出來,然后像擰螺絲一樣,被固定在一個螺栓上,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很多同樣的日子,也就是大家說的喝茶看報紙,議論議論別人和自己。在這個圈子里,平庸就是最大的幸福,能把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做得特別有意義,就是最大的創造。這個圈子里的詞匯也是像機器的說明書一樣是提前預備好的,而且還被分成了層次——比如科長說什么,局長說什么,市長說什么,都是固定的,到時候你只管往上面套就行了。這真的和文學沒有任何關系。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了,好像干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沒有干,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我來到魯迅文學院。那么一天,我突然清醒我生命中還存在著一種潛能,那就是我對文字的親切感和歸屬感,我真切地感知到文字能給我那種真實而又踏實的感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人能夠提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更沒有人知道自己能夠走到多遠。一代一代的人都曾經困惑著,他們卻沒有因為自己的困惑而停止行進的步伐。我的三十幾個春秋就是這樣明明白白卻又是糊里糊涂地一直在行進,準確地說是向前進而不是向后退。我思索,我似乎知道有什么東西在等待我去尋找,但那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好像一個知己,我們在許多年以前已經商量好了,它就在前方的某一個地方等待著我。現在我終于明白,這就是文學。
想一想,寫作對于我純粹是一種傾訴的需要,說得文化一點就是一種內涵的外延。
寫作是一種愉悅,一種精神上的快慰
當然,我不可以說我是在去魯院的那一天才開始突然迷戀上寫作,魯院給我了一次契機,我只是說我在那一天重新開始迷戀寫作。因為我曾經也可以說是一直喜歡著。大概所有的文學青年都有過這樣相同的感受,文學幾乎是我們所有人的一個夢,大家從會讀第一篇完整的故事起,就不約而同有了創作的愿望。這也成為許多人一生都解不開的情結。很多人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的清醒過來,知道文學家的路子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險途,就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沒有清醒的就成了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因為熱愛、因為對文字不熄的熱情我開始寫。我選擇這樣做,有人也許會認為我不自量力,你選擇你就能寫出什么好的作品嗎?我非常欣賞我們河南作家張宇老師的一段文字:“寫作和做人是一回事。不管別人如何,只管慢慢地寫。認真地向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和別人比,只和自己比。只管修行,哪管你能不能修成正果。”我喜歡,我是說我僅僅是喜歡,寫作之于我是一種愉悅,一種精神上的快慰。我無意以此為我換來任何聲名或者謀到任何利益,我只是想寫,喜歡寫,是一種生命本能的東西;至于寫什么怎么寫,寫到什么程度我很少去想。
我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生人。我們這個年代的人,沒有50年代的老大哥老大姐們那樣備受生活的磨礪與考驗,也不似七八十年代的小弟妹們那樣,成長得瀟灑透徹。我們雖然也被人指稱“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生活在蜜糖罐里,但和七八十年代的人比起來,我們的貧乏是顯而易見的。你想想看,中國歷史上,有哪一個時期,有80年代以來,這樣一個和平、安定、繁榮的時期,這樣一個經濟高速增長,物質急劇豐富,文化飛快更新的時期?而我們,生長在時代變遷的夾縫里,身上沒有太多的印記。也很少有人關注到我們,我們是在被人忽視里長大成人的,因為我們那個時代被后來的社會學家冠之為生育高峰。那時候我們的父母和兄長們,剛剛從饑餓的死亡線上逃過來,帶著對舊日生活的恐懼。我們因為躲過了饑謹的日子,好像就占到了多大的便宜。有很多大人常常指著我們說,他們才是幸運的一代。我們所謂的幸運,就是沒有過過那種挖野菜啃樹皮的日子。其實我們有我們的隱痛,我常常說我們是一些帶著隱形傷疤的人,我們的傷不是勞其筋骨餓其肌膚,而是內傷,心靈上的凍傷。多多少少受過一些苦,算是過過苦日子,也體察過心靈深受禁錮的感覺,我們往往過早地成熟。在那樣一個生活條件普遍低下的年月,物質匱乏金錢短缺,兄弟姊妹多。父母為了養家糊口,更是為了自己神圣的事業(我這樣說一點都不夸張,我們父母那一代人的的確確是真正的革命者,對革命事業的熱情是絕對超過兒女親情的),很少會有人關顧到我們的內心,他們生下我們像飼養家畜一樣地照顧我們吃飽穿暖。他們真的已經很負責任,為我們順利長大成人,為了我們不走彎路而心滿意足。我們的青春期完全是靠著自己的悟性度過的,沒有人指導我們,更不會有人幫助,或者嬌慣我們。但我們卻在非常小的時候就知道了為父母擔憂,知道察顏觀色,知道怎樣保護自己又不傷害到別人,知道怎樣還報別人的恩惠。我們生活得一點也不輕松,較之50年代的人我們的文字沒有鮮血和淚水顯得虛無縹緲,我們根本找不到說話的支點在什么地方,因為我們沒有歷史的澆灌,對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歷史沒有發言權。較之七八十年代人我們又放不開、瀟灑不起來顯得過于沉重,因為我們背負著傳統道德的十字架,我們更多考慮的是有些話能不能說和怎么樣說,不會像池莉《有了快感你就喊》。我們已經習慣了痛苦或者歡樂,只是一個過程,我們更不會像衛慧一樣瘋狂,更多的時候我們選擇了沉默。我進入創作后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為此而困惑,我們沒有波瀾壯闊的生活背景,沒有青春恣肆的放縱和任性,可我們表達的是我們的內心,也許別人看到的只是我們文字的純粹和坦白,那些從血液中流出的疼痛卻只有我們自己能夠感知得到。這時我就常常想,小說究竟是一個什么東西?是單純的講一個新鮮的、有趣的、有意思的故事?或者反過來說,怎樣把故事講得更新鮮、更有趣、更有意思?這些當然都沒有錯。我反對必須給小說加上使命感和責任感,如果小說是那樣一種東西我寧可不寫。但是小說的功能也不能僅限于講一個很熱鬧的故事,我覺得真正能打動人的東西,是人的精神世界和感情世界,是對人類心靈的關注。
女人是用敏感和細膩來感知世界的
同一般的文學青年比較起來,我的日子相對來說是安逸順致的。不像許多的人為了文學吃了好多苦,受了許多正常人難以想像的磨礪。
目前許多女作家都回避自己的性別,倡導一種無性別寫作。我認為性別恰好是女人的一大優勢。女人寫作更多靠的是感性認識,男人往往是理性的,所以他們習慣去把握一些社會和歷史的東西。女人是用敏感和細膩來感知世界的,我覺得更能表現生活的真實。我的作品中更多關注的是女性的困惑、惆悵、苦悶以及無可明狀的躁動不安。甚至是如評論家周政保先生所說的“是女性跌入無形陷井之后的迷茫,一種難以印正自我價值的無助與無奈。”對我來說這些東西是出于感受的本能,我是用女性的敏感去關注女性的內心世界。
我是從學校門直接進入機關門的。日子過于順逸就更會像是流水一樣,倏忽之間十幾年已經過去,我這個在朋友們的眼睛里智商很低級的女人也開始恐慌。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程,卻沒有在歲月里留下一點痕印。該付出的都付出了,該收獲的也都得到了,該明白的都已經有了答案,該見識的又都見識過了。我越來越喜歡站在人群的后面靜靜思索,我不期望能給更多的人帶去什么,也不承想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輝煌。我總該給我的孩子我的親人我的世世代代延續的生命留下一點什么嗎?我的恨、我的愛、我的喜怒哀樂,我對這個世界因我的存在而產生的一些正確的或不正確的意識。我為自己而寫,為愛我的和我愛的人而寫。我常常感到有幸——寫作和閱讀是上天施與我們的恩惠;寫作使我們擁有了刻畫或者虛構生活的權利,我們像一個精靈,借助文字的翅膀去到另一個想象的世界,我們飛舞在一個語言世界中,它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常常讓我們大吃一驚,然而,它又散發出奇異的幽香引誘著我們繼續前行。
我18歲開始發表作品,曾經在《奔流》、《穎水》等雜志上發表過小說與詩歌,中間中斷了整整另一個18年。在這期間我塑造了另一部作品,養育了一個18歲的女兒,她將成為我血脈的延續。如今我已經過了40歲,那個在前方等待我的機緣,像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突然來到了我的面前,為我指示著往前走的路標。從1999年年末,我開始了一種一邊做一份毫不相干的工作一邊寫作的生活。
我試圖找到另外一種解釋生活的方式
寫作起始,我從沒有擔心過我究竟能夠走多遠,也許我選擇的只是走,走出自己生活的圈子,走出迷茫與困惑,走入更多的心靈世界。沒有固定的方位,沒有起點和終點,也不在意行走的姿態是否好看,關鍵是我在走。
實際上我就是這樣僅僅憑著對文學的一腔熱愛而闖入文學的大門的,那么我到來之后,才知道文學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這種變化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來得很突然,也許很沒有道理。但這是現實——文學被從神圣的殿堂里趕了出來,舊時王謝堂前燕,來到了尋常百姓家。文學在物質化的世界里正在漸漸失寵,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過去我們曾經用文學點燃生活;那么現在,如果說生活是一只炮仗的話,我們的欲望就是一盒干燥的火柴,而文學只是爆響之后沉默的灰燼。但是,雖然文學已經淪落到如此,但他絕對不會消失到無,更不能忽略不計——熱愛文學就是熱愛善和希望。一個失去文學的世界,將會變得慘不忍睹——首先我要申明的是,我竭力為文學和那些皓首窮經的作家們聲辯,所捍衛的并不是一個藝術門類和消遣的途徑,而是對這個世界深邃的渴望和熱愛。但是,我們應該認識到,文學負載道義的功能被弱化了,而為人們提供精神安慰的功能逐步被強化起來。很多作者還被賦予精神醫生的功能,恐怕每一位作者都會受到讀者這樣的要求:你的作品必須有意義,你要解答我們生活當中或者人生道路上碰到的一些難題。或者在你的作品里,把正義伸張了,把惡人殺掉,讓有情人終成眷屬,把過去飛揚跋扈的當權者送上審判臺,你這才是一個合格的作家。你總是寫那些虛幻的東西,在我們這個越來越物質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作用?
我的作品是對生活充滿矛盾和幻想式的,我試圖找到另外一種解釋生活的方式或者方法,但是又不是那么明確,因此在我的作品里就充滿了種種的矛盾。我的主人公總是那么優越和超然,然而又是那么的無奈,因為生活總是和你在較勁。我不知道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如果你想選擇最大的幸福,那么你就注定要過最痛苦的生活。也許,矛盾就是生活的悖論。只有徹底放棄幸福追求的人,才會過上心平氣和的日子。但是我又常常想,如果作家沒有困惑了,作品沒有矛盾了,也就沒有文學了。況且我們現在又面臨著一個浮躁的社會。
敘述和表達的愿望,成為我們很多文學人生存的重要內容之一。所以對于文學這座圣殿的頂禮膜拜,超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宗教。我覺得文學的神圣在于,它使我們的精神掙脫沉重的肉體,以獨立和自由的姿態,存活在另一個可以抵達的永恒的世界里。而不管作家遭受多大的磨難,他始終追求的是光明和對人以及人類內心的關照,千百年來我們矢志不渝,讓人類精神薪火相傳,生生不息,文學是一個重要載體。
在文學這座圣殿里,真實是它最基礎的材料,作家對人以及人性的挖掘,使我們的生活在豐富多彩的現實里,具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和延展性。從這個意義上說,是作家創造了生活,至少是豐富了生活。人類的經驗紛繁復雜,也許在同一種經驗里,會有不同的體驗。“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一百個作家在一百個個體體驗里,會有一百種感受,這是文學最大的魔力。但我更傾向于在苦難里發現美好,在荊棘里發現花朵,在陰霾里學會看到陽光。
我覺得,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是很值得慶幸的,我慶幸我還能寫,為此我常常感到由衷的欣慰,面對這個讓我歡喜讓我憂的世俗世界,面對這個讓我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情感世界,面對一張日子一樣蒼白的稿紙,寫我自己想寫的字,說我自己想說的話,表達我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演繹我們試圖演繹的故事。對于寫作,我只是喜歡和熱愛,我憑著我的熱愛上路,我知道我已經撞開了這座宮殿的大門,至于能否修成正果,那只好叩問自己的心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