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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念想都因了夜晚(短篇小說)

2008-01-01 00:00:00葛水平
文學界·原創版 2008年3期

葛水平,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現為山西省長治市戲劇研究院編劇,創作過戲劇、詩歌、散文,曾出版詩集《美人魚與海》、《女兒如水》,散文集《心靈的行走》。2003年開始小說創作,相繼推出23部中篇小說,作品大多被全國知名選刊和年度選本選載,引起文壇廣泛關注,被評論界譽為“一匹黑馬”、“中國文壇最搶眼的作家”、“中國文壇的重要收獲”。出版有小說集《喊山》、《守望》、《陷入大漠的月亮》、《官煤》。《甩鞭》 獲《中篇小說選刊》優秀小說獎;《比風來得早》獲《上海文學》特等獎;《《喊山》 獲《人民文學》獎,《小說選刊》獎,同時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

在鄉村,大片小片的樹林始終保持著季節賦予的色彩;在鄉村,空氣就像濾出林間的泉水透徹明亮;在鄉村,人的身體披滿了干細的黃土,卻是一種自在的潔凈;在鄉村,一顆焦慮煩躁之心會歸于平復。我的情感的結一直系在鄉村。

柴冬花在世上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

可是這么多年來,曾經在山神凹生長的人卻沒有人不知道柴冬花。老輩人叫“老王家寡媳”,晚輩人叫“內窯嬸嬸”,次晚輩人叫“小奶奶”。這叫法的統一處就是指柴冬花。

二十六歲上,柴冬花再次出嫁,一件女人一生最愉快的事情被重復兩次。時辰近了,離娘的時候,柴冬花兩只眼睛平靜地望著窗外,娘叫了一聲:“二”,叫“二”的柴冬花一下子鼓出了兩泡淚水。柴冬花怕把腮幫上的胭脂沖了,頭仰得高高的,拿了一塊麻紙折成雙層,輕輕用眼皮夾住,吸了一下清水鼻涕,低下頭時,眼窩里的淚就清爽了,聽得娘在身后說:“比不得從前呀,這回嫁的是你心頭想,老閨女了,不哭。”

依山的窯洞在柴冬花身后像兩只眼睛一樣,黑著。嗩吶聲從遠處一溜煙塵吹過來,一領花轎無拘無束往近抬,抬到眼前,前莊后舍的男女老幼聚成了集市,柴冬花跪在天地爺的神位下,撅起屁股磕了仨頭,娘把紅蓋頭捂到了她頭上,爹再一次抱起她把她送進了花轎,日頭烈艷下,她看到娘臉上掛著被歲月揉皺了的笑。柴冬花想哭,哭不下淚來,一領花轎漸漸掩埋在了陽光下的麥田中。柴冬花多次回頭,看見如細縫似的陽光下自己的男人王必土一閃兒一閃兒的晃,離娘時的眼淚被那一閃兒一閃兒酥軟的光汲著、吞著、讒著,兩只眼睛便水靈兒了,把離娘前的事情忘了個干凈。

天年順時,光景好,天年惡時,光景難,山神凹人在落后與艱辛中緩慢走著,突然的,生活就失去了原來的慣性。好光景過了不到半年,深冬的夜里,王必土回到窯內,臉上的興致被黑吞成一團墨,只是出氣的聲兒粗重,看著柴冬花,半天不說話。柴冬花親了他腮幫一口,親得響。

響聲兒刺破窯內的黑,王必土把柴冬花搬到熱炕上,粗壯的手捂著柴冬花的奶穗子悄聲說:天明前走人,往南走,當兵打仗去,就是舍不下你的軟身子。

柴冬花說,不走不行?

王必土說,走出山又是一重天。

柴東花說,我也跟了你走。

王必土說,你安心在凹等,我披了紅回來接你。

柴冬花不說話了,當兵打仗是要死人的,那個“死”字,她壓在心口下不敢去想,更不敢翻騰著往出吐一橫兒筆畫。看著王必土很利落的躍起身子脫光了衣褲,精瘦的白影兒像面魚魚似的滑進了被窩。那一夜,柴冬花平躺在火炕上,王必土在柴冬花的身上躁熱得爬了八次,熱汗不止,爬到天明前,王必土說:“我的腿怕是軟得要抽筋。”柴冬花無聲地把王必土兩條腿放到肚子上捏,眼睛望著窗戶,風抽得麻紙一驚一咋響,心懸著,想:老天睜不開眼才好呢。

到底有人敲窗欞了。王必土靈醒地睜大眼睛,一骨碌起身抓了小包袱朝肩膀上一甩,俯身咬了一口柴冬花的下身子,人竄進了天明前的暗夜里。柴冬花起身迎風看著遠山,想著一路上腿軟腳酥的王必土,心酸得依在門框上,眼淚像羊屎一樣,樸噠噠,樸噠噠往下墜。

王必土被擴軍南下,柴冬花開始守了一眼土窯,眼睜睜等。

開頭兒,夜靜的時候,睡不著,柴冬花坐起來想走時王必土的樣子,自個兒摟著被子傻笑,笑著笑著睡了,笑還掛在夢中的嘴角上,早起不敢和人打照面,怕山神凹人看出她夜里的心事。

那可是五十年光陰,苦守寒窯啊!

到后來,夜靜的時候,柴冬花俯身像咬豆腐似的,咬自個兒的肉,疼得窒息了,夜卻不動聲色。

再到后來,人上了年紀了,早早燒了炕團在炕上,聽梁上的動靜,一只老鼠倒掛在梁上,一窩老鼠在地上跑著耍鬧,梁上掛著玉茭,老鼠吃得肥壯,身子掛不住了,掉下來,叫一聲,順著炕沿跑過去。柴冬花伸出干瘦的胳膊,像召喚人似的,“吃急了,吃急了,梁上的玉茭夠你吃四季呢,吃到年頭吃不完。”老鼠也不怕了,弄出的響兒更大,她聽著響兒反倒能睡個好覺。

王必土一走再無音訊,天是到黑的時候黑了,到白的時候白了,才說是白天了,眨眼就又黑了。曾經有人力勸柴冬花改嫁他鄉,千重山水阻隔,王必土是人是鬼,是活在世上呢,還是下了陰間,不好說,一年兩年好等,十年二十年,是個人啊,等到啥時候是個頭。說的人終是苦心枉費。因為,柴冬花心里有王必土這個活物呢,那個活物,執著地,就像王必土用過的那只粗瓷海碗一樣,她不允許別人碰它,她想像那只碗,只要永遠是完整的,王必土在外就活著還是個人。

山神凹一起走出去回不來的人都有“光榮軍屬”的牌牌送回來,柴冬花聽不得任何走外人的消息,走到誰家窯門上,眼睛也見不得那個牌牌掛在門扇上,像撞見鬼似的心里“咚咚咚”慌個不停。王必土一直沒有消息。這就讓柴冬花的眼神看上去像土窯窟窿里的老鼠一樣,明亮而驚慌,令人陡生憐愛,卻又怕人于一定距離之外。

仲夏傍晚,亮紅的日頭落在窯墻上,柴冬花穿了月白短袖布衫,雙耳吊著滴水綠玉耳環,坐在內窯院的石板上走神。縷縷陽光透過半崖上支生出棗樹蔭蓬的隙縫漏射下來,遠遠看過去,神情恍惚的柴冬花就像一個無法企及的誘惑,滿溢著神秘與熟透的韻味,甜蜜而又傷痛。男人的視覺在這時大體是相同的,二十歲與六十歲沒有多大區別。王必土的叔叔王陰富暗戀上了侄子媳婦。終于,在這個黃昏時分,他假裝收拾犁鏵走進了內窯院。乘著柴冬花不注意彎腰提犁鏵時,沒有過程地一下抱住了柴冬花往炕上撂。柴冬花撕咬著,拒絕著,發狠地喊了一聲:“你壞良心呀,你欺負弱小,小的走得十幾年沒有音訊,大的做下這種下作事!一把禿鋤頭了你鋤地鋤到自家人身上,黃土埋脖子了,等身棺材早給你做下了,你今兒等不得明兒你就要死呀,你個鬼攆著的老畜生!”柴冬花說著伸手抓了一把王陰富的臉,王陰富被抓急了,站起身子想抱怨什么,恨著勁兒,照著柴冬花的臉打了一掌,喊了一句:“你這塊地旱結了,天不給你雨,我日弄你,我這鋤頭在你身上就是從軋一遍鋼。”

柴冬花的腦仁子像銀針一樣清醒地認為:叔叔的這根鋤頭該歸到放棄的銹鐵之中。

“你走吧,你那烏龜要敢伸出頭來,我就要你縮不回去。我不吭氣,就當沒有這回事。”

王陰富不知道做啥好,知道這塊骨頭難啃,走出內窯院,心中不是滋味,看到有山神凹人迎面走過來,他抹了一下嘴角上的哈喇水,唱了一嗓子梆子,唱得死難聽,卻也含了凄涼。

山神凹的時令已入三伏,滿山的山丹丹的風中閃閃地耀出了大片嫣紅。

內窯院崖畔上的棗樹蓬勃著朝氣和騷動,青石鋪就的石板院卻渾然冷冷。這冷冷中就有了那么一絲微妙的季節性悸動。恰是“文化大革命”的腳步踏踏來臨之前。接踵而來的大革命潮流中,大風席卷了中央之國的角角落落,紅顏薄命之虞的柴冬花竟也不能繞過。在這場偶然與獨特并存的浩劫中,柴冬花被歷史執拗地切入主題。

曾經的柴冬花是地主的小妾。荒山溝里的小地主既無萬頃良田,也不敢為非作歹,最多多娶一房小妾。王必土當時是地主家里的短工,進進出出在不同季節里和柴冬花有了仔細的照面。最長的一次照面是土改前夕。那一年年關熬豆腐,王必土幫工。熬漿熬到了一定火候,王必土進房端漿水。漿水缸上放著一根攪菜棍,王必土拿起棍掀了鋼蓋攪了攪酸漿,酸漿的味兒就出來。身后的火炕上一條紅緞被子下,柴冬花探起身子看,柴冬花有些熱感,鼻子聞不得怪味兒,想指責地上的人,看到是王必土,輕聲細氣地說:“是你呀!”那個尾音“呀”把王必土搞得身體有些失重,王必土看見了冬日暖炕上柴冬花雪白一片。屋外喊塌天了,屋內的倒駭異地看得出神入化了。那一年的豆腐據說因王必土的憨膽點老了,但也僅用二斗玉茭從地主家量回了柴冬花。

這就讓柴冬花在最為動蕩的日子里受了一些委屈。

一些鄉村的紅衛兵把山神凹群眾集中起來,叫到磚壘的請示臺前定罪。紅衛兵指著群眾中的柴冬花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抓挖社會主義墻根的典型。內窯院的,因歷史問題,你就算一個。”柴冬花說:“社會主義是甚,山高皇帝遠,借了膽,我也不敢。”紅衛兵說:“你仇視社會主義,你居然把社會主義說成是山高皇帝遠,你是真正的反革命大破鞋!”柴冬花抬起頭神經質地死盯著對方的臉斷然否認。紅烈的陽光把柴冬花曬得如妖兒一般,楚楚動人。柴冬花聲淚沮下:我一輩子雖不主我的命,但也不敢壞了規矩,我有一個活物在外,我哪敢去耍破鞋。

你說,水把山開成石,把石揉成沙,云成風生意,水隨地賦形,規矩是甚?野花繡地么!柴冬花想開了,多少年誰還提起自己是有過兩個男人的女人,也算是隔著往事有人還記得自己。罷,罷,罷,柴冬花掛著王必土下地穿過的兩只破鞋游凹,一雙破鞋,一絲殘存著王必土的氣息,遠去的日子在兩只破鞋上掛著一片幽暗,臨走時王必土一句話:“我的腿軟得怕是要抽筋。”遠走他鄉,沒有一點音訊,一句想起來拽得心疼的話,支撐著柴冬花一天一天活下來,活得生硬而苦澀。

柴冬花一生沒有出過山,因為集中批斗,她被帶出凹站在了公社戲臺上,黑壓壓的人頭,哪來的這么多人?像黑螞蟻一樣。她張開空洞洞的嘴巴驚訝地看臺下,那顆僅存的門牙被呼出的氣息頂得晃蕩來晃蕩去,同臺站在一起的被批斗的人問:“老太太你還敢站著臉看,你不害怕?”

柴冬花說:“就當是西洋景唄,看熱鬧。”

那個人長嘆一口氣,“人這輩子真不容易啊。”

柴冬花說:“人不都這樣活過來的,睜眼時能看的就多看幾眼,等歇過去,啥也都看不見了。你看臺下的人,一個人一個模子,都有一個念想在背后藏著,活甚呢?活人呢。活自己沒啥活的,搜兩眼花花世界總比一團黑好。”

臺下的喊:“打倒反革命大破鞋柴冬花!”

柴冬花豁著牙說:“快聽,是喊我呢。”

歲月輾轉中老了柴冬花,不老的是她的記憶。鬢染銀絲的柴冬花翻出日偽時王必土一張泛黃的良民證,手微微顫抖了幾下,然后又輕輕折起壓在了箱底。盡管那照片已經退色又有許多深深折痕,但柴冬花對他傾注的感情,卻如石下清泉。

內窯院崖畔上的棗樹高大而繁茂,盤曲錯糾的枝節伸向青冥的天空。柴冬花拉著長長的麻繩把千層底納得細密、勻實。灰蘭色的外罩把一頭白發襯得如一幅水墨寫意,看上去有一種與世隔絕的韻致。有晚輩驚異地說,內窯嬸怕要成精了,七十歲還納鞋底。柴冬花抬頭笑笑,用豁了牙的嘴捋捋繩子,一針一針走得肯定。

陽光照得她瞇起了眼睛,一顆紅棗打在了她頭上,嚇了柴冬花一跳,她揀起來咬了一口,咬不動,用了勁狠咬一下,最后一顆門牙被咬落在手掌心,她站起來,伸出指頭在空洞的嘴里來回抹了一圈,用了全身力氣把那顆門牙扔出去,她仰起臉迎著照耀她的陽光,露出了一個笑容,很蒼涼的笑。接著又想起了什么,是想起了王必土,她矮矮的身體矮下來,在內窯院緩緩的走動,站在窯門前一個破瓦罐底子前不動了,瓦罐底子上拌著雞飼料,一只雞走過來走過去,沖著她“咕咕”叫兩聲,她從窗臺上端過半碗玉茭想倒進去,又想了什么,突然把半碗玉茭潑撒在了石板院子,遠處的雞們跳著腳跑過來,看見歡快的雞們,她才高興起來,嘴里嘟囔著,像是和人說話,責備著,說,你們這雞啊,光知道吃好的,不知道下蛋,必土不在,這日子全憑你們供養我呢,光揀好的吃,你們對得起哪個!

散開的雞們走遠了,崖畔上的棗往下掉,一粒兩粒兒,敲得柴冬花疼痛,痛卻不知道來自哪里,很想把梗阻在心的種種不適吐出來,很想找一個人說說話,怎么也想不出一個合適人來,還是王必土好,那種想念甚至不知道該向哪個方向伸出手去,用怎樣一種力量驅走防礙她郁結在心的疼痛,她只好長嘆一聲坐在光陰下等待。

柴冬花在等那被遺忘了的那一刻的到來。

清明節前,因天氣不穩,泛青的麥苗兒又被冷空氣凍得縮起來,該下種了,沒有雨水,人們等雨來。空閑時節柴冬花想,該有動靜了,又是一年春啊,世間留給柴冬花的春不多了,有多少事擾著也該回來了。

桃花開了,杏花也開了,春意闌珊,桃花杏花在窗外的山畔上一層一層地開著,那春只叫人心動,人走過老窯的墻根兒,花瓣兒被風掃過來靜靜落在墻角下,看著是讓人高興又惆悵,人老了,惟花年輕吶。

終于,在一個山神凹人都下種的日子,王必土老大歸鄉領著后娶的云南夫人,走回了他離別了近半個世紀的山神凹。在走進內窯院時,柴冬花正靠著炕沿捻羊毛,人老了,骨寒,屁股坐在地上涼氣只往上竄,侄子媳婦要她捻羊毛,好給她織一件毛褲。陀螺在空中轉著,就只剎那,窯門口的黑影堵過來,柴冬花抬起頭時已是淚滿雙襟了。

都老了,擦黑的黃昏,不慎落到內窯院的熱鬧,老去的人死了一多半,又有幾個能知道人生有幾多悲苦!

王必土說:“解放戰爭打完,我就在南方成家了。”

柴冬花含淚點頭說:“成家了好,一個男人不成家,道理就說不過去。”

王必土說:“你一個人能把日子活過來,要我怎么說好。”

柴冬花說:“沒啥,眨眼的事,到底是我守在山神凹,你在外,出門在外你不是閑人,你當兵打仗啊。”

王必土一時無話,接著對那女人說:“該叫大姐。”

那女人說:“大姐,用開臉帕把臉開開。”

王必土說:“她要你用手巾擦擦眼淚”。

柴冬花一臉悲啼。干柴一樣的枯手在臉上抓了一把,孩子一樣抹在了衣襟上,想笑,眼淚卻嘩嘩往出涌。幾十年了,擦不擦吧,擦來擦去都是淚。

那一夜王必土本來要住下的,云南跟來的小女人唧噥著要走,說是看不慣窯里到處是老鼠屎,住不得這窯洞,吃不下那小米飯,堅持著要走。王必土伸了幾次手想拉柴冬花坐到自己身邊來,幾次伸出去的手都縮了回來。柴冬花心里喊著:你回來做啥呀,你回來做啥呀!

那一夜的凄涼是柴冬花一生最難熬的一夜,像夢一樣,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什么也沒有了。

柴冬花在王必土遠走他鄉半月之后,終于倒在了內窯院的土炕上。柴冬花說:四十五年了,我找到了活水源頭。我活誰呢?才知道我是活王必土呢。王必土臨走時的話還在柴冬花耳內縈繞:

“我死后把骨灰送來與你合葬。”

一個活物,一句活話,是對柴冬花內心深處埋藏的人生悲苦的生命祝福之念嗎?還是姻緣變幻的不悔不憂!

柴冬花等老死他鄉的王必土再次回鄉。

她做了許多準備,有時候甚至嫌日子走得慢,日子把人的一輩子過完了,到死,總算要拼湊成人家了。

她用王必土留給她的錢打了墳地,墳在隔河的山嘴上,朝陽。她要打墳的人留個口子,夜靜的時候她把一些莊稼人用的物件放進去,鍋啊、盆啊、缸啊的,大件的搬不動,她就像滾球似的滾著它走,有一天夜里,她滾著一口缸過河的時候,摔了一跤,骨折了,山神凹人才知道她在忙活地下的窯洞呢。

下不了地,心急,人瘦得和相片似的,望著進來看她的人就說以前的王必土,人們也都跟著她的話頭說以前的王必土。想來,王必土在她的記憶里被擴大了,稍動一點心思,王必土的面容就浮現不已。

柴冬花沒等王必土先死,她死了,死后,王家的人沒動多少心思,很簡單就決定要她和一個山神凹早死的光棍合葬,那個后生死時只十六歲,假如活到柴冬花的年齡,比柴冬花大兩歲。陰間的人和陽世的人一樣,都是往歲月深里走。只是等待柴冬花的那個后生,五十多年的日子不知道是怎么過來的,面容是否也留下了歲月的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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