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思想的蘆葦，活潑潑地生長

帕思卡爾說：“人，是有思想的蘆葦。”蘆葦，一種多么詩意的物種，當它成片成片生長著的時候，是多么的生機勃發、恣肆汪洋。

然而，盡管是有思想的，人，畢竟是蘆葦，畢竟是脆弱的，經不起污濁，更經不起摧殘的。即便是鋼管，如果長期立在污泥濁水，也很快會被銹蝕。

河南省沈丘縣東孫樓村——一個一共1200多人的村子，自1990年代開始，“死亡便像個揮之不去的幽靈，籠罩著這個村子。新起的墳塋、白對聯、哀樂，一年四季綿延不絕”，村民王子清老人說，“死人像家常便飯一樣。我不知道村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只知道一個接一個地死”，甚至還有閉門絕戶的。

為什么會怎樣？“都是污染造的孽”！

由于企業肆無忌憚地排污，東孫樓村人賴以生存的那片土地、那些河流，已經失去了喂養、哺育她的蘆葦的功能。一條名叫沙潁河的河流，雖然名字非常富有詩意，然而水質卻全部成了劣V類，已完全“失去了各種水體功能”。在那里，地表水大都成了刺鼻的“醬湯”，地下水，在50米內也已全部被污染——“水廠源水中的致癌物高達67種”！即便如此，當地沿河的造紙、皮革、塑料、酒類等企業，還是“蓬勃發展，蒸蒸日上”。

在強大的機器和豐厚的利潤面前，那些普通的平民百姓，只能像蘆葦一樣，枯萎，夭折。

這里，是他們祖祖輩輩生于斯長于斯的地方。還在不很遙遠的1950年代，那里的水“曾經清澈透明”，村民們“上地‘從來不帶水’。渴了，隨便在渠塘中掬一捧水就喝。‘甜著呢，比現在的自來水都好喝’”。

然而，俱往矣。

勉強活著的人，只能看著一個一個鄉親死去。誰也阻擋不了機器的轟鳴聲，誰也阻擋不住污水的嘩嘩聲。

人們只能發問：“命都沒了，經濟發展了又能怎樣！”

是的，命都沒了，經濟發展了又能怎樣？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里講到“有發展的增長”和“無發展的增長”的現象。“無發展的增長”，就是有時候經濟的增長并不一定能帶來社會的發展。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企業利潤連年翻番，財政收入迅猛增加，政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就像有地方官員夸耀的，“現在，吃一點，喝一點，已經不成為問題”。然而，如果這樣的“政績”是建立在環境的被污染、資源的被糟蹋，特別是人的生命被摧折基礎上，那“政績”恐怕就不僅僅是“敗績”，而是“惡績”了。原本，經濟的增長，是為了社會的發展，讓人過上健康、安定、富足的生活——能夠激發人們更多從心底里發出的笑聲。然而，當利潤流淌出“醬湯”，流淌出眼淚，流淌出鮮血的時候，還能給人清澈、甜蜜和溫暖嗎？

誰要這樣的利潤？誰要這樣的經濟？誰要這樣的政績？

還是在這個東孫樓村，衛生部門雖然做過一次癌癥患者的入戶統計，但這個數據卻一直沒有公開，應對的措施也同樣沒有公開。“不能向記者透露”、“不便透露”，是當地衛生官員最“自然”的“奉告”。于是，當地的衛生官員，也仍然可以“表示”：“雖然河水污染與癌癥之間一定有關聯，但關聯究竟有多大，專家還在研究實驗之中。”

典型的“堂皇”而又“巧妙”的“外交辭令”。你說他否認嗎，他承認了；你說他承認嗎，他又沒有承認。總之，癌癥與污染之間的“關聯”，還僅僅是猜測，言下，村民的質疑，也僅僅屬于無端的猜測。這真讓人悚然而驚！一個以維護和保障民眾健康和生命安全為己任的衛生官員竟然是這樣“恪盡職守”的！

衛生官員都這樣，其他的，諸如企業官員，自然更可以繼續他們對利潤的追求，對財政的貢獻而蔑視對生命，對人本身的摧殘了。

于是，脆弱的蘆葦，只能任由污泥濁水的侵襲和摧殘。

“人，是有思想的蘆葦”。是的，如果沒有思想，蘆葦也就沒有生存的力量和生命的光彩。而正因為有思想，我們就應該知道，發展經濟是為了推動社會進步，推動社會進步，是為了提高人類的福祉——也就是東孫樓村人說的那句最樸素的大白話：“命都沒了，經濟發展了又能怎樣！”

人，這種有思想的蘆葦，原本應該是活潑潑地生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