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的北京,當馬德升拄著他的雙拐,沿著國家計委大院的一幢宿舍樓,走進朋友嚴力家的那間小臥室,他總是習慣于倚在門框邊,來上那么一句:“美國到了。”
將近三十年之后,這個情景在嚴力的眼中依然生動。然而,這些密屋之談,心腹之語,對于我們這些當時并不在場的人來說,就只有“遙體人情,懸想事勢”了(錢鐘書《管錐編》第一冊論《左傳》)。時空的間隔造成了歷史書寫的困境,即使是當年的親歷者和見證人,在講述事實時,也因為各自的立場與態度不一,而產生種種的差異。阿城于憶及“星星”當年的《星星點點》一文中寫道:“歷史,對于某個人,某些人,也許是那些不能與其他人共享的部分。”另一位成員艾未未則將之視為“根本可以忘記的一件事”。與此相對,在極為個別的人那里,“星星”這段經歷,又顯得過于像一枚維系其全部身家的隱形獎章。
雙面人
重回那間小臥室,有一個可以從這里展開的話題,就是當年那種秘密的精神氛圍。在被推開的那扇門里,也許只有一個年輕的身影在伏案寫作,或者是在用舊床單改制的畫布上涂抹著色彩,也許已經擠滿了從事詩歌、繪畫和音樂的朋友們,頭頂煙霧繚繞,腳下堆著空酒瓶。馬德升口中的“美國到了”,隱喻的正是那種小圈子中的自由之感。它真實的意味應該在于反叛的意識、激進的思想:革命的熱情、壓抑情緒的宣泄與力比多的釋放……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在那個年代的北京,或許正如舒衡哲在《中國啟蒙運動》一書中所分析的,“隨著1976年毛澤東的去世及其極左政策追隨者的垮臺,為公開承認‘五四’遺產的后政治意義提供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