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媽

1 我和路明結婚不到一年，嘴里就冒出了“離婚”兩字。婆婆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說：“我在你們結婚前就對你說了，路明人懶，邋遢，做事沒耐性，嘴巴饞眼睛花。你可是想好了的。”我不作聲，我娘家在千里之外，縱然想幫我出頭，怕也沒有光速飛機給他們乘了來跟我婆婆理論。

婆婆說：“如今結了婚，領教了路明的缺點，你就算后悔也得想辦法好好過日子。我的兒子我了解，他看人不會錯的。如果你為了一些生活中的小摩擦就要跟他鬧離婚，倒是叫人失望。”婆婆袒護兒子天經地義，聽她的意思，路明再不好，我也得忍受，誰叫我當初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路明從廚房出來，臉上有疲態。婆婆把他推到我身邊坐好，像老師一樣，對兩個正襟危坐的小學生上課。婆婆說：“結婚離婚是你們倆的事，我不想多管。你們要鬧離婚，鬧之前就想好了，不要把這兩個字掛在嘴巴上，光打雷不下雨，惹得全家跟著急。素琴家在外地，親家要知道你們這樣鬧，睡得安穩嗎?你們兩個，于心何忍?”

一句話戳到我痛處，跟路明吵得最兇時我也是張牙舞爪，從不肯露出怯態，此刻的眼淚卻是嘩啦啦直淌。路明給我拿紙，又給我擦眼淚，慌成一團。婆婆卻不冷不熱：“現在還曉得和好，要多鬧兩次離婚，鬧疲了，怕是和好也沒意思，不想離都身不由己了!”

我和路明同時覺得這話刺耳，異口同聲：“不鬧了!再不鬧了!”

婆婆是自個兒回的家，我們兩口子和好了，卻并沒有記她的情。她的話或許是對的，可說得太戳心，做兒子的有時候也不愛聽，況且我做媳婦的?

2 我懷孕了，路明高興得像個孩子。婆婆卻把我倆找來談話：“你們兩個想好了嗎?真準備做父母了?”她笑吟吟的，語氣卻是認真。路明趕緊點頭稱是，我亦點頭。“孩子是討債鬼，生了就得負責到底。養了孩子夫妻之間矛盾更多，你們真的做好了思想準備?”婆婆嘆息，對我們有懷疑。

路明急了，沖他媽嚷道：“您看您!就知道給我們打預防針，一句好話都沒有!又沒指望您來帶孩子。”他總算是替我說出了心里話，一語中的。

婆婆笑了，笑得有點勉強，“既然你們決定了，我也是多操心。”接著拿出兩本書，分別贈送給我和路明，里面全是關于孕產婦和嬰兒護理的內容。

我知道，婆婆是不可能在我生兒育女的事情上再多操什么心了，這兩本書就代表了她的愛。

自從有了孩子以后，我和路明的婚姻生活逐漸變得平庸瑣碎，再沒半點激情。我把全部精神都用在兒子身上，我從一個活力四射的時尚女郎蛻變成了賢良的母親。

路明呢，他也變了，變得深沉，變得有中年男人的滄桑成熟感。我忙好工作忙家里，忙得像無頭蒼蠅，忙得蓬頭垢面，卻未曾料到，路明卻在我眼皮底下出軌了。對方是我們過去就認識的一個女孩，年已三十，不比我小，不比我好看，只是一個恨嫁的單身女郎。

我決定離婚。這一回不是說著玩，是五雷轟頂后絕地重生的惟一念想。

婆婆握著我的手，給我的額頭敷冷毛巾，喂我喝水，一遍又一遍地說：“是我不好，是我沒盡好責任。”如今大勢已去，路明的心已經飛了，她縱然再想用母親的身份去壓制他，怕也是晚了。我恨她，因為她沒把自己的兒子教育好，害我經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路明借酒裝瘋，當著婆婆的面歷數我的罪狀：說我不關心他，心里只有兒子；說我身材走形不知保養，不修邊幅容顏可憎；婆婆媽媽啰嗦嘮叨；不思進取平庸無聊……他出軌了，竟然全錯在我!

婆婆上前一步，一個巴掌打在路明臉上，“你給我住嘴!素琴忙里忙外，還帶著個孩子，你卻做出這種齷齪事……你少給我找這些理由辯解!”路明頓時失語，母親大人從來不偏袒兒媳，講話全憑道理，威風仍在。

3 在和路明鬧離婚那段時間，我失魂落魄，做事恍恍惚惚。婆婆陪著我住了兩個禮拜，婆婆說：“素琴，不是我說你，你都丟了自己了。你要把時間和精力分成四份，一份給工作，一份給兒子，一份給你老公，還有一份得給你自己。”是，我沒有劃分好，早就沒有了自己，也就快沒了老公。我是何苦呢?

在這兩個星期里，婆婆陪我逛街，送我漂亮的衣裳；陪我去健身，帶我做瑜伽，說既減肥又治療失眠。我賣力工作，想在工作中找回自我。婆婆說：“狠狠心!孩子就讓他上寄宿幼兒園吧!你去報個培訓班充充電，找回自己的生活圈子。孩子大了，不見得因為你是他媽媽就永遠滿足于你的原地不前。”話說得戳心，我卻認了。老公本是能陪我一輩子的人，尚且如此待我，何況長大后就要飛的兒子?

我一點點找回生活中更多的樂趣，一點點擺脫路明出軌帶給我噩夢一樣的傷心。我不理會路明的道歉，和婆婆的關系卻日漸親密。

半年時間，像飛一樣。我工作大有起色，于是決定和路明結束分居正式離婚。可是婆婆卻在我耳邊說：“聽說他后悔得要死，你，愿意給他一個機會嗎?”我準備傲慢地搖搖頭，可是迎面而來的卻是婆婆乞求的目光，我一下子就怔住了。今日的一切改變，全拜她指教，如果不是婆婆的陪伴，我怎會恢復得這么快?我對路明的背叛，其實早已沒有當初的那般不可諒解，而婆婆從沒這么懇切地為路明求過我。

婆婆說：“事實上，路明早就后悔了。我的兒子我知道，對女人的要求太高，太完美。當初我勸你想清楚再嫁，正是因為我知道，做路明的老婆，不容易。既要老婆下得廚房，又要老婆上得廳堂，對他自己，要求卻不高。路明最大的優點是，有挑選老婆的好眼光。所以，他不會知錯不改。”

我低頭欲哭，這番話，頗像臺灣電視劇里的對白，卻令我感動得直想哭。大半年時間，除了婆婆，沒人知道我的心路。我沒有讓遠方的家人擔心，唯一驚擾的人，就是婆婆。

我和路明慢慢走出婚姻的低谷，婆婆和公公四處旅游，像一對快活神仙。有次我問婆婆何以對我和路明婚姻生活中的每道坎都料事如神，又何以對我始終是先潑冷水再給解藥。婆婆正對鏡梳妝，頭也不回朝鏡子里的我說：“孩子，媽就是這么過來的呀!婚姻里哪能沒有坎?”

果真如此，婆婆豈不成了白雪公主里的魔鏡，說話句句靈驗?今年是我和路明結婚七周年，七年之癢。可我婆婆卻說，不，應該是我媽媽卻說。她說我們再也不會鬧什么矛盾，因為我們已經提前癢過，會永遠和和順順地生活在一起!呵!這不是魔鏡的預言，而是婆婆媽的心愿哦。

編輯 胡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