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方位類后綴“－頭”和“－面”的認知考察

摘要 詞素“頭”和“面”是現代漢語方位詞類后綴，從語義場的角度講二者是同義的。通過認知角度的定性分析和對大量封閉語料的定量統計發(fā)現：外形及位置特點造成的隱喻，決定了“頭”可以有“端點”的語義內涵，而“面”可以有“范圍”的語義內涵，“點”小而“面”大。這一特征充分地表現在由“頭”和“面”構成的派生方位同義詞的細微區(qū)別上。

關鍵詞 方位詞；類后綴；－頭；－面；認知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08)04—0120—03

一

現代漢語方位詞類后綴主要有“頭”、“面”、“邊”，這三個詞素《現代漢語詞典》(2005年第5版，以下簡稱《現漢》)都明確標注為“詞綴”。不過這些詞素虛化程度并不是很高，如施關淦先生就認為“東／西／南／北+頭”里的“頭”不是詞綴。我們則根據詞綴的構詞特點采取較為審慎的態(tài)度將它們歸為類詞綴，即介于典型詞綴和實詞素之間一類很具能產性的構詞成分。此外，根據我們的考察，“手”也是一個方位詞類后綴，口語中常讀作輕聲，較多地在近代漢語和今天的部分方言口語里使用。由于該詞素使用范圍不廣，以及“頭”、“面”和“邊”等方位詞綴的同類競爭和占位，普通話因此沒有將其吸收進來。如：

(1)那麻扎刀林中，立著兩個行刑劊子，上手是鐵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慶。(《水滸傳》第一○九回)

(2)就席的時候，夢旦先生并沒照著西洋禮節(jié)，他是坐在那長餐桌上手一邊的正中，胡博士坐在他的左手，我是坐在他的右手。(郭沫若《創(chuàng)造十年》)

(3)她們從藤下走過，到西手的南緣上用茶去了。(郭沫若《歸去來·雞之歸去來》)

本文選取“頭”和“面”這兩個由人的身體部位詞語語法化而來的方位詞同義類后綴作一個例性比較研究。

二

王力先生認為，漢語詞尾“頭”的產生在六朝，太田辰夫認為方位詞“上”、“前”、“后”等加“頭”的用法在隋代以前就已經有了。可見，盡管詞綴“頭”的具體產生年代還沒有統一認識，但其歷史比較悠久卻是共知的。詞素“頭”和“面”《現漢》都明確標注為“詞綴”，這是因為《現漢》沒有“典型詞綴”和“類詞綴”這一相對概念的觀念，只是二元地區(qū)分“詞綴”和“非詞綴”，因此有些類詞綴在《現漢》中就被標成了“詞綴”，如“非、準”等，并且某些義項虛化程度不同的詞素也都一刀切地處理成了“詞綴”。其實，從詞綴與原詞根的語義聯系上看，即便是典型詞綴，其各義項的虛化程度也不相同甚至存在很大差異。我們認為，那些義項虛化程度不高的應該看作類詞綴，“頭”和“面”可以看作這類成分的典型代表。本節(jié)就討論“頭”和“面”作為類詞綴時的語義表現問題。

有學者認為，“方位詞后‘頭’的虛化主要與‘面’虛化為方位詞尾有關，詞語之間相互關聯，在詞匯意義系統上，‘面’是‘頭’的一部分，人的面部朝向哪一方向，人的頭當然也會朝向哪一方向，所以‘頭’仿效‘面’作方位詞的后綴也就很自然。”。我們不這樣理解。我們認為，“頭”和“面”虛化為類詞綴有不同的演化路徑，而不是一個仿效于另一個。認知語言學的隱喻理論認為，形狀隱喻是影響認知和語言變異的一個重要因素，它作為一種形象思維在抽象的語言生成與理解中發(fā)揮效用。“頭”和“面”都屬具體物，具有鮮明的外形特點。“頭”是三維立體圓形物，立體圓形的東西不管大還是小都容易被人們抽象隱喻為一個“點”。“面”是二維平面形，平面的東西不管是什么形狀一般都不會抽象為一個“點”，而是強調它的幅度。外形及位置點造成的隱喻決定了“頭”可以有“端點”的語義內涵，而“面”可以有“范圍”的語義內涵，“點”小而“面”大。這一特征充分地表現在由“頭”和“面”構成的派生方位同義詞的細微區(qū)別上。下面試從兩個角度予以證明。

(一)“方位詞+頭”后的所指范圍一般較小，與參照物之間的距離也比較小，一般是視覺可以觸及的范圍，而“方位詞+面”則不受此限制。如：

1.“方位詞+面”后的所指范圍和距離較大時，“方位詞十面”和“方位詞+頭”不可變換：

(4)他現在還一口咬定他登上的那些土地就是印度東面的島嶼，可我總覺得可疑……。(劉心武《永恒的微笑》)

變換：他現在還一口咬定他登上的那些土地就是印度東頭的島嶼，可我總覺得可疑……。($表示劃線詞語在句子中不可接受或接受度較低，下同。)

(5)綠林山在緊傍市區(qū)的運河西面20多公里地方。(2005年《故事會》合集)

變換：綠林山在緊傍市區(qū)的運河西頭20多公里地方。

2.方位詞后的所指范圍和距離較小時“方位詞+面”和“方位詞+頭”可變換：

(6)平屋與樓屋之間，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我住的是東面的屋子，從窗子里可以看見廚房里人的來往。(《朱自清散文全編》)

變換：平屋與樓屋之間，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我住的是東頭的屋子，從窗子里可以看見廚房里人的來往。

(7)其中有位叫劉秀芬的，在場部南頭居民區(qū)有一套空房子。(牛伯成《刑偵一號案》)

變換：其中有位叫劉秀芬的，在場部南面居民區(qū)有一套空房子。

通過以上例句的變換分析表明，“方位詞+頭”的使用受到先行詞所指范圍大小的制約。

(二)“方位詞+面”和“方位詞+頭”在心理視點表現的側重點上不同。前者著重指前景焦點對象處于參照物的外部，屬外部型視點；后者著眼于指前景焦點對象處于參照物的內部，屬內部型視點。《現漢》的詞條只收錄了“方位詞+面”沒有收“方位詞+頭”，《漢語大詞典》則除了收錄“方位詞+面”還多收了“東頭、西頭”兩個詞。無論是《現漢》還是《漢語大詞典》對“方位詞+面”的解釋都是“方位詞+邊”，如“東面：東邊”、“南面：南邊”。《漢語大詞典》對“方位詞+頭”的解釋也是這種模式，如“東頭：東邊”、“西頭：西邊”。實際上，“方位詞+面”≠“方位詞+頭”，只能是“方位詞+面”≈“方位詞+頭”。下面僅以“東頭”和“東面”為例試加論證，先看例句：

1.內部視點：

(8)山的東面傾斜，所以長滿了樹木，這占了一個“青”字。(老舍《老舍自傳》)

(9)老田頭的三間草房被韓老六的牲口整壞了，就把韓家大院的東頭的三間下屋賠給他。(周立波《暴風驟雨》)

2.外部視點：

(10)成千上萬的老人、婦女、娃娃，向東面山溝中的大道上走去——帶著苦難和失去親人的痛苦，向前走去。(杜鵬程《保衛(wèi)延安》)

(11)書房東頭的粉壁前，種著一片翠竹，西頭兒有一株紫荊。(北大語料庫：老舍《正紅旗下》)

通過對實際語料的觀察我們發(fā)現，有時方位詞附加類詞綴“頭”和“面”構成的派生詞其視點所指不十分明確，其參照物或隱含，或出現時但視點可內部理解也可外部理解，我們權且將其稱作隱含視點。如：

(12)院子里有人叫著：“到后方去的，準備集合，在村子東頭!”(吳強《紅日》)

(13)從此之后，劉三姐越來越覺得在家里呆著沒意思，終于搬到鎮(zhèn)東面一個沒人家的土樓上去了。(汪曾祺《故人往事》)

以上例句中所謂的視點所指不明即是指：(12)中的“后方”是在村子里面的東端還是在村子外面的東邊，(13)中的“土樓”在鎮(zhèn)內的東端還是在鎮(zhèn)外的東邊。

為了對“東頭”和“東面”的心理視點分布有個更加科學、準確的把握，我們分別統計了自建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2633.92萬字)和更大規(guī)模的北京大學漢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約1.15億字)并作了對比。從數量統計結果發(fā)現，二者在兩個不同規(guī)模的語料庫中的分布比例表現出驚人的相似，這便從統計學的角度證明了我們前面定性分析的正確性。“東頭”和“東面”的心理視點分布情況見下表：

從以上統計與分析中可以看出，“方位詞+頭”和“方位詞+面”在心理視點上是各有側重的。二者的心理視點可以圖示為：

漢語“方位詞+頭”和“方位詞+面”雖然在心理視點上各有側重，但其分工并不十分明確，這一點也能夠在跨語言的橫向比較中得以體現。如在英語里，有一部分方位詞用不同的語表形式表達不同的深層心理視點，表達手段更為精密一些。如：

(14)The girl is standing in front of the bus.

這個女孩站在公共汽車前面。(人在車外：外部視點)

(15)The girl is standing in the front of the bus.這個女孩站在公共汽車前頭。(人在車內：內部視點)

方位詞的深層心理視點在不同語言中均存在或隱或顯的分工，這反映了人類思維認知的某些共同特點，但不同語言中標記深層心理視點側重面的語表形式和這種語表形式的多少、顯現成分的差異又表明了語言反映思維但又不完全決定于思維的特點。

三

最后有一點需要再作些說明，就是上文討論的“方位詞+頭／面”里的方位詞主要指“東、西、南、北”，我們得出的與此相應的結論也只適用于解釋“東／西／南／北+頭／面”的有關理論問題。那么，為什么方位詞“里／外”、“上／下”、“前／后”加類詞綴“頭／面”卻沒有前面所論述的那些不同呢?我們認為，這與“頭”的讀音和虛化程度有密切的關系。也就是說，雖然“頭”在所有方位詞后都是作為方位詞標記出現的，語義表現也沒有十分明顯的差異，但它在“里、外、上、下、前、后”這些詞后讀作輕聲(《現漢》中都有明確標注)，而“在普通話里，后輕的‘東頭’是沒有的，只有后重并且兒化的‘東頭兒，西、南、北’也如是。”語法化理論認為，“一個實詞的語法化過程往往會導致其語音形式的弱化。”據此我們認為，“頭／面”在所構成的詞里輕讀的比非輕讀的虛化程度更高，非輕讀時隸屬類詞綴，其功能更容易受到“語義俯瞰”規(guī)律的制約。而當語法化為語音弱化、語義完全虛化的典型詞綴時，其語義表現則更趨于單一化，并且對于詞根會表現出更強的游離性。因此，“里、外、上、下、前、后”后的“頭／面”是典型詞綴，整個構成的合成方位詞不受“心理視點”的控制。這樣，本文的觀點便是，后綴“頭”目前存在已經完全語法化的典型后綴“頭1”和尚未語法化徹底的類后綴“頭2”，后綴“面”存在已經完全語法化的典型后綴“面1”和尚未語法化徹底的類后綴“面2”。本文主要討論的是類后綴“頭2”和“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