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一個詩的國度。在統領中國文化的儒家學說中,它的理論核心是由五部書構成的,它們被稱之為“五經”。它們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在這“五經”之中就有著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詩歌集,它被稱之為《詩經》。
自然,中國人對于繪畫的最高標準也是與詩在一起的。中國人評畫并不是在繪畫本身的形式與圖像中做出來的,而是要看這之中是不是含有詩的性質與意義。“畫中有詩”是一千多年以來中國人對于繪畫的最高評價。
中國的繪畫從性質上來說是一種“詩性的繪畫”。“詩情畫意”是中國人對于一切藝術的最高評價。
李梅的作品,用一般的繪畫分類來看,有版畫有油畫有水墨畫;有風景畫有靜物畫。其實,對于李梅來說,這些分類并沒有什么意義。它們只是李梅的一種表達方式。它們的圖式語言可能千差萬別,但是,它們的表達性質卻是一樣的——那就是詩意。用詩性的境界與詩性的語言將自己的詩性的感受——她對于生活對于人生對于世界的詩意的看法表達出來。而一般的畫的分類只是在此時此刻的“這樣”的一種詩性的感受必得用“這樣”的一種方式才能得以通達詩意而已。
李梅用的是她自己的詩性表達方式,這與它的畫面圖像若即若離;那是讓你在細細品味之中讓它自然而然地顯出若隱若現的詩意。而“詩意”與“詩性”,在中國人的心中就是人與自然的一種“若即若離”“若隱若現”的理想化存在。
中國的詩人在表達詩意的時候,往往“點到為止”。這一“點”,是一個動詞,它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但它可以達到中國人使用力量的最高境界——“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這“點”,也是一個名詞,它只是一個小小的面積,但是,它卻是這里最重要之所在——中國人說的“要點”、“重點”就是這個意思,在詩中,中國人說“詩眼”,而在畫面圖像上,中國人說“畫眼”都是這個意思。
李梅每每在畫中設置了表達的“點”——是“畫眼”更是“詩眼”。這是李梅在畫之前的眼光凝聚點也是從這之中“看”出了詩意的“要點”與“重點”。但是,我更愿意說,這是李梅心中的詩意通過自己的眼光投向世界的反射“點”。
它表達成:湖畔無人林中的一盤棋;青花瓷器中的一盞燈;寒塘殘荷聽雨之中的一只鳥;瓶花之后的一幅舊照片;花瓶之上的幾束殘荷;墻縫之間的幾葉植物……
李梅畫中的詩意從這些“點”中出發彌漫至整個畫面,繼而溢出畫外;又從畫外聚回畫內回到它的出發點。西方人說“起點就是終點”;而中國人說“周而復始”。這就是一個“圓”,中國人說一件事的最好結果就是與“圓”在一起的,它叫“圓滿”。而“滿”就是“充實”中國傳統文化之“亞圣”孟子說:“充實之為美”。
“點”在物理學的意義上是無時空的。而這也是正合了中國文化中的“大象無形”之說。李梅畫中的“點”的真正的意義并非僅僅是一盤棋、一只鳥、一盞燈……它們有著圖像之外的超越了圖像的更重要的意義,用中國哲學的說法就是“超乎象外,得之環中”,它們呈現出畫家要表達的對于人生與世界的當下的看法和感受。
中國人對于語言的表達力總是有點兒不信任,要表達最高評價的時候總是說“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中國人又認為,在語言的邊界處說是繪畫的起點。一千多年前中國有一個叫鄧椿的美術理論家說過,“畫者,文之極也”。
也是一千多年以前,中國有一個大詩人叫張孝祥,他在經過洞庭湖的時候,留下了一首叫《過洞庭》的經典詩作。他在描述了優美的景色與美好的感受之后,說出了這首詩里最經典也是后世流傳得最廣引用得最多的一句話——“妙處難與君說”。
詩意就是如此,李梅的畫也是如此。但是,在張孝祥的詩里,在“妙處難與君說。”之前還有一句說“悠然心會”。我想,對于李梅的畫也是如此。它是可以用你心中的詩意與之對話而有所得而歸的。中國人說,“妙不可言”;但又說:“心領神會。”
二零零七年一月于杭州

春風不相識局部50cm×40cm 2008年

綠籮記憶 43cm×29cm 2006年

巴黎的街燈 28cm×23cm 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