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現代巖彩畫的肌理

近現代美術發展史表明，自印象派以來的眾多現代造型流派在觀念上喜愛標新立異外，在表現技法所展現的肌理效果的探索上也是匠心獨具，成績斐然，它極大地開拓了視覺藝術的表現空間。例如：印象派把繪畫藝術從壟斷西方畫壇數百年的古典派細膩婉約風格的造型技法禁錮中解脫出來，并賦予它全新的創作理念。20世紀活躍于繪畫領域的眾多畫家為了尋找新的造型語言，作了多方面的藝術探索，曾在肌理表達上另辟蹊徑。如：立體派巨匠畢加索、勃拉克等人于20世紀初創見性地通過在畫面上惟妙惟肖地模仿木紋或布紋感受，使作品各部分的肌理表現相映成趣，美妙絕倫。隨后，他們又嘗試性地將薄木片、金屬片、玻璃、紡織品、報紙、畫板和照片等融合到抽象形態的畫面構成中，致使肌理表現從某種偶然的作品表面的變化拓展到作為一種新的造型要素。由此可見，在造型藝術中，時代不同，對肌理表現的審美認識不同。肌理表現總是呈現出緊隨時代的審美特征。

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世界新凸現的審美思潮，它的特點之一，即在造型藝術領域，講究材質和畫面肌理的現代審美趣味。巖彩畫在中國畫壇的復興與發展順應了這一時代審美的需求。它的再現也必將為中國繪畫翻開嶄新的一頁。

所謂東方現代巖彩畫，概括地講是結合現代審美趣味與現代先進的科學手段，吸收國外的藝術表現精華，在形式語言上，創造出新的造型因素，對東方傳統繪畫，主要是在巖彩壁畫技法的基礎上進行拓展，充分展現巖彩表現魅力的一種繪畫表現形式。和西方巖彩相比，東方巖彩更講究意境，更關注氣韻生動的畫面效果及線條的運用。僅從敦煌壁畫中的飛天形象就可窺見一斑，對其的塑造可謂筆筆生輝。

巖彩具有顆粒粗細之分，其晶體的材質美感，在注重肌理表現的當代視覺藝術的審美環境中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這是其他畫種無法比擬的。金屬箔、云母、胡粉等各種不同肌理的材料的使用，以及結合當代視覺藝術中諸多的綜合表現手法，進一步拓展和強化了巖彩畫的這一特點，創造出豐富的畫面肌理形式美感效果，形成某種強大的視覺沖擊力。巖彩肌理的運用只有適應了現代審美趣味的客觀需要，才能使根植于東方傳統中的現代巖彩畫跟上時代步伐。

名稱花樣年華之一

作者牛紹靜

材料紙本設色

尺寸145.5cm×122cm

年代2007年

點評：花樣年華之一

牛紹靜這幅巖彩肖像作品，塑造了在多元文化市場經濟背景下成長起來的、80后中國新一代，崇尚個性、思想敏捷、視野開闊的都市女青年的鮮活形象。她嫻熟地運用純度較低的朱砂、珊瑚紅和土黃、灰黃、赭等大面積的暖色系與上下呼應的小面積灰藍冷色系形成對照；各種金屬箔穿插在色層的上、下和中部，與巖彩材質的粗細粒子、筆觸及肌理相映成趣；加上明度控制適當的白色衣服，與背景中精心打磨隱出的種種形態的箔光，使整個畫面的巖彩形式語匯，柔和地營造出這一閑適可愛的都市女性小資的感覺與情境。

廈門大學 張小鷺

一、東方傳統的繪畫媒介及其材質肌理拓展表現

東方現代巖彩畫所使用的材料是在古典的天然礦物色的基礎上，增添了人工研制的新巖、水干色品種，同時還有了顆粒的粗細變化，不同于以往單一規格的細粒子巖彩，這就擴展和彌補了天然礦物色在品種方面的不足。現代科學技術的介入和國外藝術精華的吸收，又使傳統的金屬箔和天然礦物色產生了硫化、酸化變色及加熱變色的表現效果。畫面上出現古典巖彩畫中所沒有的肌理對比因素，豐富和拓展了巖彩藝術的表現力。東方現代巖彩的表現形態的一系列變革，建構了與現代審美旨趣相適應的視覺藝術的肌理的新經驗。但是具體到不同國家和地區，這種拓展表現的形態又各不相同。

(一)中國現代巖彩畫

中國巖彩畫的發展追溯其根源，是和佛教藝術沿絲綢之路的傳播分不開的。在古代，這種橫跨亞歐大陸的國際化經濟和多元文化互動交流的環境下使中原漢文化吸收和融匯了絲綢之路沿線諸多的異族文化精華，形成聞名于世的敦煌、克孜爾等巖彩壁畫的藝術樣式，達到了古典巖彩畫藝術的鼎盛境地。只是自元代文人水墨畫興起之后，中國的巖彩畫就逐漸衰弱式微了。我國西藏地區在幡布上一直廣泛使用著以細顆粒表現為主的“唐卡”巖彩畫，并延續至今。它運用金泥、石青、珊瑚等燦爛的天然礦物色和華麗細致的線條營造某種幻想性的宗教世界，其色彩營造的視覺張力給人以深刻印象。

20世紀90年代以來，大陸地區的中國工筆畫在材料表現上的局限性使一些留日歸國的工筆畫家開始嘗試性地把巖彩引入到繪畫中，這就使巖彩畫在中國的復興與發展成為可能。至90年代后期，真正意義上的巖彩畫創作終于在中國大地上復蘇了。伴隨著現代審美趣味的變化，大陸地區的巖彩畫家們又引進了日本的現代巖彩顏料的制作方法、日本金屬箔的硫化和天然礦物色的加熱變色等技法，在中國傳統技法的基礎上進行拓展表現，不斷挖掘現代巖彩畫肌理表現的潛力。中國大陸地區的現代巖彩畫目前尚處于初期階段。巖彩加工的局限性和價格的高昂，使中國大陸地區的現代巖彩畫主要偏重于人工巖彩和部分綜合材料的使用。畫面中大膽嫻熟的鋪襯，注重基底的處理、巖彩色層的疊加、利用工具刻畫、或做浮雕狀的基底，上色或貼箔后刮擦出底色、或利用巖彩顆粒的相互沖撞和流淌，形成斑駁的肌理效果以及色彩的渲染和瀝粉貼金等表現方式，充分顯示了巖彩畫肌理表現的魅力。相信，通過現代巖彩畫家們的潛心研究和執著追求，這種以嶄新的、親切的、久違了的天然礦物色、金屬箔、土及胡粉等材料來表現都市女性的生活細節，表現充滿現代氣息的生活環境以及傳達現代觀念的抽象畫等等的中國現代巖彩畫，定能像敦煌壁畫一般，迎來屬于它的輝煌。

臺灣地區的巖彩畫（在臺灣地區稱“膠彩畫”）在日治時期以前，基本上都是以傳承中國傳統書畫藝術的水墨畫為主流，日治時期以后，重視寫生、取材生活化、色彩豐富而造型嚴謹的巖彩畫開始登場并不斷發展，逐漸處于畫壇主流的地位。日治時期臺灣地區的巖彩畫發展較快。常見以寫生手法，勾勒填彩。畫面造型嚴謹，布局綿密，帶有濃郁的鄉土氣息。但此時的巖彩畫風格較古典，畫面以細顆粒表現為主，限于當時的歷史局限，未能重視肌理的造型因素，畫風也未能趨于多元化。二戰后，臺灣地區歷經“正統國畫”之爭，最初，巖彩畫遭排斥，經過戰后40年的逐漸凋零、沒落之后，在近十多年來又逐漸復興起來，并得到比較健康的發展。隨著近年來赴日留學、回臺任教人數的增多，在臺灣本土巖彩畫中也逐漸吸收多元文化的精華，融入了日本現代巖彩畫的一些先進的表現技法，并開始注重畫面肌理的表現，運用堆、擦、罩、刮、貼等多種方法，其畫風日漸多樣化，繪畫表現形態趨于進入現代范疇。

通過對以上中國各地巖彩畫的闡述可以看出，中國現代巖彩畫的表現形態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到日本現代巖彩畫的影響。那么我們就有必要來了解一下日本的現代巖彩畫。

(二)日本現代巖彩畫

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由于受到西方歐美文化的強烈沖擊，動搖了根植于東方傳統的日本畫領域。其后以狩野派為契機，開始了對日本畫的創新，出現了橫山大觀、菱田春草探索創造的“朦朧體”。畫面上弱化或排除了線條的表現力，采用色彩暈染的處理方法。繪畫以紙、絹為主，水墨淡彩，使用植物性顏料、土色和極少的巖彩色。后來在此基礎上，又吸收了琳派手法，形成沒骨著色法，奠定了現代日本畫的典型面貌。在京都各派中，以竹內棲鳳的圓山四條派為代表，重寫生，畫面結合了琳派、大和繪、西洋及宋元繪畫的各種表現要素，使日本畫開始趨向現代化范疇。

二戰后，對色彩造型因素的重視及厚涂法的普及，促進了日本巖彩畫顏料的生產。使其在傳統的天然礦物色的基礎上，又研制出了人工合成的新巖，有幾百余種之多，并有了顆粒粗細的變化。這就讓現代巖彩畫有了更廣闊的表現空間。藝術觀念和藝術表現的多樣化，使日本的現代巖彩畫出現了各種流派與風格，逐漸形成現在的創畫展、日展、院展三足鼎立的局面。

創畫展系統的畫家，常用現代的造型理念結合東方古典巖彩壁畫的表現方法，吸收西方繪畫及綜合材料表現的精華來豐富深化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創作時，或先刷厚厚的顏色，然后再刮出底色；或用不同巖彩色相互沖撞，形成斑駁效果；或將巖彩、箔多層重疊，打磨刮擦等各種手法綜合并用，不斷探索創新，畫面肌理效果日益多樣化，大大拓寬了巖彩的表現空間。如：瀧澤具幸用現代藝術的觀念引導傳統，畫面上強調色彩、肌理、二維平面和具象的抽象形態等造型因素，十分重視繪畫材料的使用。在對天然礦物色、金屬箔、土、胡粉等不同材料的研究與實踐中，充分發揮巖彩材質美感，重彩寫意，豐富了巖彩畫的表現語言。牛鴻毅善于用蛋培拉的顏料調和兔膠在畫板上做厚厚的基底，結合各種巖彩的使用，以刮、擦、填、罩等不同手法使畫面豐富耐看，表現極具原始藝術傾向的作品。而加藤正二郎通常更多的是從東方文化圈的角度去從事藝術創作。他的巖彩畫作品關注發揮材料本身的魅力。采用丙稀、巖彩、金屬箔、塑形膏等綜合材料，通過潑、印、罩、擦、洗等處理方法，使畫面呈現自然的水墨韻味。體現了作者以東方審美觀念來把握現代美術的藝術追求。與創畫展的風格迥然不同的是院展系統的畫家們，他們在大量接納異文化造型藝術精華的前提下，保持和發展了東方巖彩畫傳統的作畫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畫面構成、色彩及線條的表現力方面，肌理表現因素不強。代表畫家有：平山郁夫、小倉游龜等。小倉游龜的后期作品受馬蒂斯影響，將明快色彩和大膽的變形形態應用于畫面，利用現代平面化的構成效果，傳達現代審美觀念和感受。日展系統的畫家的肌理制作表現，則往往介于“創畫會”和“院展”兩個極端的風格之間。如：東山魁夷的作品是利用巖彩的層層疊加，并用水筆拖染，由細及粗，使畫面精細而豐富。而高山辰雄的作品多運用小筆薄涂積色點彩的方法，使畫面冷暖相襯，呈現朦朧深邃的視覺印象。日本現代巖彩畫注重材質肌理的當代審美趣味的表現，將巖彩形式表現語言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由上可看出，日本現代巖彩畫界最具代表性的是創畫展的作品，處于主流地位。入選創畫展的現代青年畫家層出不窮，畫面追求個性表現，運用各種手法，強調畫面肌理的表現因素，成為現代巖彩畫表現發展的一種必然。與創畫展風格相比，院展的作品風格就顯得比較保守。雖然堅守著較傳統的作畫方法，但也注意了在畫面構成及形態等方面有所創新，以此來滿足不斷變化的現代審美需求，彌補其在肌理表現因素上的不足。而日展作品風格屬居中地位，同時受到創畫展和日展兩者風格的影響，既講究構成形態的畫面處理，也運用了適當的肌理去表現，使畫面不溫不火，豐富耐看。

二、東方現代巖彩畫肌理表現的發展前景

東方現代巖彩畫由于所使用的材料的包羅萬象及其表現技法的多樣化，使它擁有了廣闊的肌理表現空間和發展前景。康定斯基曾說：“當藝術家為他的內在需要所激發時，一切的表達方式都是神圣的。”

(一) 挖掘材質美感，趨向綜合材料

現代審美觀念的轉變，使人們開始關注畫面材質肌理的微妙而獨特的“可讀性”，并成為藝術家們新的追求時尚。這就對材料技法不斷提出新的要求。具有跨文化背景和異文化諸多因子的東方現代巖彩畫在“可讀性”方面，其材質特點本身就已決定了畫面具有與眾不同的，足以吸引人的眼球的許多“亮點”。此外，它還融入了許多西方的現代造型要素，打破了畫種之間的材料媒介的界限，并且許多非繪畫材料也被嘗試性地應用到畫面上，大大加強和豐富了畫面肌理的材質美。在現代審美的肌理需求的促進下，東方現代巖彩畫在利用自身的獨特效果和文化內涵的基礎上已開始向多種材料綜合運用的綜合材料藝術方向發展。甚至于日本現代巖彩畫家崗村桂三郎克服了通常巖彩畫的膠與材料的局限，開發出一種尺寸巨大的、與現代裝置藝術相聯系的、強調材質感的、還能折疊移動的新型巖彩畫，架構了連接最新藝術表現前沿的橋梁。

(二)恢復東方傳統審美，并在畫面上保持新材料的材質美感

現代巖彩畫家中的一部分人，由于傾心于東方古典的傳統審美表現，畫面主要采用較細顆粒的巖彩，同時也注重吸收外來形式的表現精華，注重用線、用色、形態構成與筆觸肌理的變化，在藝術上追求一種薄彩斑駁、色層豐富的表現效果。但它不同于中國的工筆畫，首先表現在繪畫材料上，中國工筆畫多采用透明的植物性顏料，雖有少部分石色，也只是用于局部的罩染或提色；而巖彩分天然礦物色與人工合成新巖，且有顆粒粗細之別，加之金屬箔、胡粉、水晶末等不同肌理的材料的使用及現代化學手段的參與，能夠使畫面出現工筆畫根本無法達到的色彩和肌理效果；其次表現在作畫的程式上，兩者也是截然不同的。工筆畫講究墨線勾勒、三礬九染、通過植物性顏料反復薄罩而達到以薄見厚的畫面平滑無肌的效果，且整個創作過程是一個向著已確定的預期效果逐步接近的過程；而巖彩畫創作則不可能有預期效果。隨意性、偶然性貫穿始終，隨色緣物。這種利用“意外之象”主動地去構思畫面，以期接近作品原先的立意和主題的創作方法是很寫意的，極具東方性。巖彩顆粒的層層薄施，不同色層的交錯疊加、水與色的沖撞、色與色的交融，以及不同肌理材料的應用，使畫面色彩豐富、變化微妙、飽和而有光澤。這也是工筆畫望塵莫及的。這樣，現代巖彩畫家們既能通過追求傳統韻律的感覺，恢復東方傳統審美，又能在畫面上保持新材料的材質美感。如：日本現代巖彩畫家小倉游龜放棄了傳統工筆畫的主要靠水色渲染的方法，而采用巖彩來傳達某種情緒性的東西；另外，平山郁夫的巖彩實踐也是這類風格表現的代表。

總之，東方巖彩畫是一個古老的表現形式語言，在中國的復興會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是因為現代審美趣味是講究肌理表現的，而東方巖彩畫的現代形態在表現上強調材料所具有的肌理的觸覺感、材質美和視覺沖擊力，就恰恰符合了這種現代審美需求。加之巖彩畫家們運用先進的科學成果對巖彩材質肌理表現的潛力的不斷發掘，使東方巖彩畫這個古老的畫種煥發了青春活力，具有了現代藝術表現的某些特征。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科技的進一步發展，東方現代巖彩畫也將會放眼世界，兼收并蓄，不斷尋求新的肌理表現途徑，發揮自身材質優勢，開拓出更新、更廣的發展空間。

名稱花樣年華之二

作者牛紹靜

材料紙本設色

尺寸145.5cm×122cm

年代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