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一位男子在我的腹部做了個刺青,也就是人們所說的“紋身”。那是一條斑斕玲瓏的小蛇,我至今不明白,鐘愛我的這位男子原本掌握著無數的圖案,卻偏偏在首選時就認準了要刺一條蛇給我,也許他過多地癡迷遠古圖騰的暗示吧,似乎所有的女人都應該有點蛇的“情結”吧。
于是,我帶著這幾乎不可能抹去的刺青,開始了一個年輕女人的多事之旅……
我是個“私生女”
那時,我剛滿22歲,來杭州尋找工作。我的母親是杭州人,年輕時去農村做過知青,當地—個青年戀上了她,結果母親未婚先孕,生下了我。母親始終對我的生父諱莫如深,由于當年她的那段戀情極為短暫,是秘密的地下狀態,所以知道內情的人幾乎沒有。在我由小到大的無數次的追問中,母親始終保持著溫柔的沉默,她決不吐露內心秘密,無奈之下,我終于不得不相信:我的生父永遠將是一個懸念,他不可能浮出水面了。
我在杭州舉目無親,母親則繼續留在嘉興,在我的就業方面她幫不了什么忙。我在高中時成績非常一般,考大學兩次受挫,但上帝卻賦于我一副高挑的身材,以及被人稱為靚麗的姿容,于是,我在絲綢之鄉嘉興參加了一支服裝模特兒隊,掙了點錢,給母親買了套小單元,然后赤手空拳地來省會杭州尋找機會。
杭州并非天堂,我簽約的那家模特兒公司,生意時好時壞,原因是現今模特兒隊伍泛濫成災,惡意競爭和擠兌,這樣,我們上臺的機會并不多,常常歇工等活。
這樣,我不得不尋找一份第二職業,給一些畫家當人體模特。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一個將近50歲的男子進入了我的視野。
他叫周詳,是當地美院的一位副教授,家道殷實,在杭州西區有一棟雖然破敗卻仍顯精致的宅子。我之所以選擇他做我的雇主,一是比較有安全感,這個年齡可以做我父輩的教授,舉止比較文雅。我先前接觸過的幾個美院的年輕男學生,我本能的感覺:面對我赤裸的胴體,他們雙眼“放電”太多,這讓我有點不太舒服。當然我也完全能夠理解,畢竟他們還過于年輕;二是,周詳付我的薪水,價格合理(比一般的價位還略高一些),并且從不拖欠。而那些年輕小男生,卻常常無故拖欠,甚至還有個別的讓我白白忙活后,他卻卷起畫架偷偷走人了。
我每周兩次去周宅,供他寫生,他準備出兩本畫冊。周詳有一間幽靜的畫室,還有一間專供女模特上妝、卸妝和更衣的暗室,環境非常私密,你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脫去衣服時的塞塞率率聲,以及聽到女性自身的那種嬌弱的呼吸聲。
男人的手相
周詳非常懂得呵護女模特,準確地講是呵護女人。他不把模特兒當工具使,而是把她們當作一個女人。在工作的間隙,我可以同他的家人一起用餐,一起看碟片,一起隨心所欲地聊天,甚至在炎熱的夏天,允許給我一小時的午睡,而不克扣這段時間的工資。
我認識了周詳的太太,一位和藹的中年女教師,還有他28歲的從事雕塑業的兒子,他叫周旋中,性格有點陰郁,但絕對是個有亮點的美男子。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相貌一點不似雙親。周旋中是不用坐班的,他也有一個屬于他自己的油雕工作室,里頭堆滿了沾著油彩的各種“人物”的殘肢碎體,逼真得如同真人一樣。他是一個典型的工作狂,工作間里常常燈火明亮,通宵達旦。
我隱隱覺得,我和他會產生故事。當然,也許是我的某種多情,反正我喜歡看到他,看到這個快逼近三十歲的漂亮的成熟男人。有一天,在我站立讓他父親作畫時,我突然來了例假,他父親有點惶惑,而他反而顯得老道(他是未經我同意而到現場的)。周旋中迅即脫下自己的風衣,幫我披上,并馬上把我扶到他母親的臥室。當我料理妥當后,他又親自開車,將我送回了我的住處。
過了幾天,我又到周宅時,他突然對我說:“那天,我不是故意滯留的,其實我是無意路過現場的。”
我笑笑說:“我沒介意。你不也是屬于畫家一類的人嗎?”
他顯出難得的笑容,熱情邀我去參觀他的工作室。我用手撫摸他創作好的雕塑成品,以及那些作為人物草稿的殘肢碎體,他問道:“感覺怎么樣?”我回答:“我的感覺,你有點像肢解人體的法醫。讓我看看你的手。”
他很順從地伸出了手。手其實很柔軟,有一種怪怪的油彩味。其實他根本猜不到一個女人的用意:我想窺探的是一個男人掌心的紋路,看看那里頭究竟埋伏著什么玄機,因為我始終篤信:看男人的掌心多半能破譯他的婚姻愛情和家庭的走向。
可是,他的紋路雜亂無章,連一條基本的主脈也難尋覓。我很沮喪。而他卻理解錯了,連連說:“我的手,味道很難聞。”
我由此看到了一個男人的靦腆。
私生的產物
從這起,在他的提議下,我開始也兼作他的模特,因我在他父親那兒的活也快完了。
我和周旋中合作得很好,做他的模特比較輕松,他允許你戴著耳機聽音樂,也不用因為怕上廁所忍著口渴而盡量少飲水,我盡可以隨意喝。此外,無論刮風下雨,他都開車來我住處接送我,讓我免了擠車之苦。
最后還有一點,在我工作完后,他幫我全身按摩。做模特的其實很辛苦,有個別的甚至是“站”死的,身上的關節骨頭誰沒病?而周旋中搞雕塑,對人體經絡可以說爛熟于心。所以他對我的那種按摩,能不到位嗎?
我們都知道,兩個人之間已經“來電”了,要冷卻下去,那只有馬上離開。首先是我離開。
可我沒有抽身離開。
在我來他家的第3個月的月尾,我和周旋中發生了那種關系,地點在他的工作室。那是一個風雨大作的深夜,其實,之前早已有了下雨的先兆,可我們倆拖沓著沒有分手,好像雙方都有所期待(事實上也是如此)。
當時,我做完了一天的工作,有一種莫名的喜悅和輕微的疲勞。他一反常規,親自幫我穿上衣服。他熱烈地狂吻了我后,接著把我抱到工作間后半間他的臥室,在床上,他又脫了我的衣服。
狂愛過后,我問他:“為什么先是幫我穿好衣服,后來又那樣?”他說:“先幫你穿好,這是表示你的工作完成了。而后來發生的事是屬于私生活的,兩者應該分開。”
我又問他:“你愛我什么?”
他的回答令我感動,又讓我傷心。他說:“我愛你的孤苦伶仃。”
這樣的回答一點不隨俗,一點不像如今時髦的電視電影里通常表述的那么甜蜜與煽情,他刺痛了我的心。我忍不住開始哭泣,在斷斷續續的哭泣中,我告訴他:我正是一個孤苦伶仃的人,我是一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女。然而令我震驚的是,他居然也同我一樣:他也是一個私生兒!他出生僅僅20來天,就被生母拋棄了,因為她不愿獨自撫養一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兒。是善良的周詳夫婦把他收為養子,撫養成人的。
相同的命運使我倆惺惺相惜,我們相愛了。我偶然有時就宿在周旋中那兒,他的養父母肯定是知道的,但周詳夫婦沒有干預。某次夜里,就發生了我前面說的那事,周旋中動手給我的腹部紋身。那個階段,他迷上了刺青,走火入魔似的,先是在自己身上刺,后來就在我身上刺。紋身很疼的,很恐怖,他使的那根針,賊亮,鋒利得比刀還快。當針像犁鏵一般破開我的皮膚時,他在針破開的線路上填灑有顏色的藥水,慢慢就刺出了圖案。我沒想到,他刺的是一條蛇,要知道,我不大喜歡蛇。要是只鳳凰那該多好啊。
我的新婚歲月
半年后,周旋中和我結婚了,養父周詳養母季曉亞,變成了我的公公婆婆,新房安在周宅,兩位老人對我很疼惜,我感到幸福、滿足。我那遠在嘉興的母親也趕到杭州,參加了我的婚禮。母親掩飾著她的興奮和激動,我看見她老人家好幾回躲開眾人的視線,然后悄悄地擦眼淚。
出于一種想過安穩日子的念頭,我辭去了模特兒公司的工作,考入了社區的一家外資幼稚園,做音樂舞蹈教師,在這方面我還有些特長,再說我的英語也還說得過去。成天和各種膚色的孩子廝守在一起,催發了我身體內的母性情懷,說真的,我很想有一個孩子,親自嘗嘗一個女人懷孕的滋味,仔細諦聽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長大,然后不可阻擋地一朝分娩。
初婚的頭大半年,日子過得平和愜意,丈夫周旋中每周去油雕院上一天班,其余時間則在家搞創作,事實上他有干不完的活:很多公司、廠子或單位要造雕塑,甚至一些老板或大款想搞個人塑像,都開出很高的報酬,所以,丈夫每月的收入非常可觀,婚后不久,他就賣掉了那輛原本很新的奧迪,換了輛奔馳。再后來,他厭棄了與養父母住在一起,在靠近西湖邊的翠堤苑購了棟別墅,我呢,也被人稱之為有錢人的太太。幾乎沒人知道我的卑微的身世:我曾經是一個不足道的模特,一個被父愛所遺忘的私生女。
讓我痛心的是,這種安樂詳和的日子并沒有維持多久,丈夫方面就出了毛病。別誤會,不是那種讓時下里街頭上“老軍醫”高興的毛病。我覺得他的心理有問題。開始是覺得心理有問題,后來,我甚至是覺得他腦子有問題,精神有問題。我害怕了,簡直都不敢往這個方面去想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周旋中突然對私生子的題材產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興趣,這一點開頭還能理解,畢竟他從小有過那一段經歷,有著切膚之痛。他四處網羅街頭的流浪兒,把他們弄到家里,充當他的小模特。今天他對這個感興趣,使幾天,又不要了,于是再到街上去找,使了幾天覺得不合適,又不用了,返身再去尋覓。有些小無賴在家里呆了幾天,覺得有吃有喝有不菲的勞務費,讓他走,他便舍不得走了,于是三三兩兩一撥又一撥地駐扎了下來,家,簡直就如同一個難民收容所了。
這倒也罷了,為了他的創作嘛。
真正的走火入魔在后頭。丈夫突然萌生了要尋找生身父母的強烈念頭,他說:“我要找到他,報復他,羞辱他!”很奇怪,丈夫始終不提“她”,即他的生母。他不惜錢財,向全國各地散發了不少小廣告,并許諾給提供線索的人賞金。不少詐騙的電話涌到家里,他都深信不疑,拖著我天南地北地去找,結果破財幾十萬,根本沒發現他生身父母的一根汗毛,倒在圈內圈外落下了不少笑柄。再后來,他所在的單位油雕院的領導把我悄悄找去,告之我丈夫種種的離奇反常舉動,要我“密切監護,不可疏忽大意”。在家庭私生活中,他變得狂暴不安,常常對我施暴,他還有自瘧傾向,破壞自己的紋身,弄得身上鮮血淋漓,不久后又來一遍新的刺青,不滿意了又推倒重來。他,簡直就不要他的那一身皮膚了,他是想把自己搞死了。
我真的有點暈了。
真正的隱私
我陪他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典型的精神狂躁癥,屬于精神嚴重障礙,已經不屬于心理醫生看的范疇,建議我去精神病醫院求治。我害怕他遭罪,一直不肯讓他去。
就在這時,丈夫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據說是他從前曾經用過的一個模特兒。她重新接近他,是為了得到錢。丈夫同她打得火熱,甚至有半年多和她在外頭租了房同居,很少回家來看我。可我驚訝地發現,自從這個女人接近丈夫后,丈夫的精神狀態居然正常了許多,要知道,在這以前,他已經面臨精神崩潰的邊緣了呵。
作為合法的妻子,我不能不阻止她對我婚姻的侵犯;可是我又在心里感激這個侵犯我的女人,她及時地挽救了我精神瀕于崩潰的丈夫。天哪,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呀?
我約她見面,在一家僻靜的飯店。她的確漂亮,可歲數遠比我大,估計有三十五六了,我單刀直入:“我有權要回自己的丈夫,你可以提條件,需要多少錢?”
她笑了,“我不缺錢,當然我也不是不向往錢。”我有點愕然:“那你怎么解釋你的不名譽行為?”
她又笑:“你怎么肯定我的行為不名譽呢?你了解多少你的丈夫?你了解事實真相嗎?”
我一下子對這個女人屈服了,因為我渴望知道真相,我軟了下來,求她快說。她道:“這是你要求我說的。第一,他雖然住在我這里,可我們之間沒有性關系。你可以不信,但我說的是真話。第二,我是你丈夫從藝后的第一個模特,他的身世有一大半是偽造的,他實際上是某個強奸案的產兒,真相只有我、他、他的養父母知道。所謂的私生子只是為了掩飾名譽的一種說法。他是個非常敏感、非常自尊、非常偏執的男人,經常活在幻覺的世界里。”
忽然間,我明白了事情的大半,我覺得有必要相信她,至少是眼前。我問:“那我們應當怎么辦?”她說:“其實他的病發作有個周期,過幾年來一次。很簡單,等他好了,過了這段危險期,我就把他還給你。放心,我沒有掠奪別人男人的那種嗜好。”
就這樣,會見結束了。不多久,丈夫的病好了,又回到了我的身邊,生活又恢復到平靜似水的美好日子。可是,我的內心已經打了一個巨大的死結:被丈夫引以為恥辱的那個隱私,卻始終潛伏在他的神經末梢,它就像一座不能預告的火山呀。
我是一個陪伴在火山口的女人,誰能給我提供預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