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山
不久前,在我家客廳里,跟一位來聊天的朋友,有這樣一番談話。今據實錄之。
客:老韓,退休后有什么打算?說說!
韓:想法很多,一是組建一個文化公司,憑借自己多年在文壇廝混的本錢,做點文化方面的生意,賺上一筆不大不小的錢,也好安度晚年。再就是,等過上一兩年,老伴退休了,租上一間小門面,開個小飯店,她掌勺,我跑堂。賤內頗精廚藝,尤以面食為佳,我已享用數十年,也該推食食人,讓天下饞鬼俱歡顏。
客:開飯店?不怕人笑話!堂堂山西省的大作家,開飯店,這還不如某個青年作家那樣,脖子上掛個牌子討飯去。
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算什么大作家:我給自己的定位是三流作家,就是寫點小文章,聊以糊口的那種作家。你可能不知道,我小的時候,爺爺在我們那個鎮子上有個不大的門面,生意很清淡,他每天就坐在鋪子里喝喝茶,抽抽煙,天冷了就生個藍炭(焦炭)爐子。到了飯時,奶奶就讓我提上一個黑漆的木頭飯盒,給他送去,里面常是一碟油潑辣子,一碟時令炒菜,兩個白饃,或是一碗油拌面。那時候我就覺得,這是神仙的日子。我要是開了店,晚上早早打烊,老兩口兒坐在燈前,一張一張地數票子,毛票一沓,元票一沓,鋼镚兒一五一十地數清,一摞一摞地壘起來。生意不是很好,“日計不足,月計有余”就行了。人生的樂趣,有超過這個的嗎?
客:噫,真是的,那就做呀!
韓:想想,不能做。
客:那就開文化公司吧?
韓:也是想想,不能做。
客:為什么?
韓:你看看我這一生做了些什么事,就知道了。十年的教員,十幾年的專業作家,十年的編輯(還在另一家刊物做過兩年的編輯),都是只有進的,沒有出的。辦公司要租地方要雇人,能不花錢?開飯店租地方買桌椅,也得花錢。而我呢,一輩子沒做過花錢的事。我早想過了,我這個人呀,凡是不花錢能辦的事,就能做好,花了錢才能辦的事,總是做不好。上大學時自學篆刻,已有模有樣,可是買石頭要花錢,舍不得買,就不做了。幾乎同樣的技藝,寫毛筆字,有毛筆就可以寫,有廢紙,不是黑的就可以練,就練成了。寫文章也是這樣。再比如,和女孩子打打情罵罵俏,不用花錢,就能做好。更進一步的事,要花錢,就不行了。不是沒那個心,也不是沒那個膽,是舍不得花那個錢。
客:這是你太小氣了,要叫我說,你這一生也算是可以了。
韓:馬馬虎虎,還說得過去。可是你知道嗎,我這一生,是有大缺陷的。就是這種平安也平庸的生活,嚴重地傷害了我的心性,貪圖安逸,不求上進,什么地方一坐下就不想起來了。沒有創業的精神,沒有拼搏的勇氣,整個成了個廢人。坐而論道還可以,起而行之就說不上了。
客:聽說你的小日子過得還不錯?
韓:這你可說錯了,先前掙幾十塊錢的時候,覺得自己還是個有錢的,現在以千論了,才發覺自己實際上是個窮人。手里的那點錢,不能叫掙下的,只能說是省下的。眼見得的事實是,看著還略有增長,實則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現在成天寫文章,只是想把漲掉的那部分填補回來。生計這么艱難,怎么舍得再投資呢。不花,老在著,至少數字不會變,一投資說不定全打了水漂兒,連那個虛數兒也沒了。
客:老韓呀,你這樣的人是沒救了,逮個雀兒還要舍得一把米呢,你怎么是個這!
韓:我不是說了嗎,我這一生,不管是教書,編刊物,還是當作家,做的都是沒本錢的生意。教書不用說了,編刊物也一樣,當作家,你以為要自己花錢?不,稿紙是公家的,寫個信,信封也是公家的。這一手,用生意場上的話說,就是空手套白狼,買條繩子能套上的事都不肯做,買繩子也要花錢呀。這樣的人,怎么能做成生意!
客:總不會老這么坐在家里吧?
韓:想來想去,還只有坐在家里寫東西最實惠。你看我寫這種狗屁文章,快了一天能寫兩篇,一天寫三篇的時候也有過,慢了也能寫一篇,就按一篇算吧,登上一次給一百,一月按二十天算,也能爭兩千。看著不多,可這是純收入。寫作最合我那貪鄙的心性。五行八作里,撿破爛要算是無本生意了,可還得找,找見了才能變賣成錢,而寫作呢,連找都不用找,肚子里的破爛有的是,只要寫出來就行了。且不說還有一份愉悅在里頭。你說,一個人有了這樣便宜的生財之道,還會有別的想法嗎?
客:老韓,你活該受一輩子窮,這就叫——
韓:別想了,我替你說了吧——無可救藥,沒治兒!
客大笑,盡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