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時下,“底層寫作”塵囂日上的同時,所謂“經驗寫作”也在被反復強調著,這個詞被許多人依次談及。我不否認“經驗”對寫作的有效,不否認它可能具有的沉實、在場感和日常性,但問題是,“經驗”對每一個經過訓練的寫作者來說都是自明的,勿須特別強調的。對所謂生存經驗的樂道,在我看來是一種畫地為牢,它是對遠方、高處的取消和舍棄,也是對歷史縱深的取消和舍棄,是對世界整體性把握的取消和舍棄,它會導致寫作的瑣細平庸,導致寫作者只注意自己周圍日常表象化的發生,而失掉對星空的仰望,失掉形而上的、關諸整個人類的思考和追問。“經驗寫作”,會將我們悄悄地按在井底。
我們也應看到,“經驗”這個詞在當下被我們大大地窄化了,被反復強調的卻是窄化后的部分,被歷史沉積下的、由異域傳來的經驗被拔除在這個概念之外,我們只截取日常、生活的具體、周圍,有點顯得鼠目寸光……說實話,我個人很難信任缺少沉積和慎思的“經驗”,我也很難信任,一個三四十歲、生活并無巨大波瀾的寫作者喋喋不休的經驗。如果他說出的是那種你有我有的共同“經驗”,我可能并不需要他再說一遍;如果是那種因地域而產生的差異,可滿足我的獵奇,那我觀看記錄片或相關資料大概受益更多。另外,那種由閱讀、由慎思得來的經驗也被排除在這個概念之外,它顯得不現場、不當下、不直接。記得那位平日只和書籍交流,“缺少豐富日常經驗”的博爾赫斯曾頗為自負地說過,“我的經歷很少,但我的閱歷很多。”他說得真好。
“底層寫作”本質上不屬于什么文學概念,而屬于社會學。它將文學的疆域在步步窄化的同時也帶來了減化、簡化的后果,諸多的寫作者已經將“寫底層”當成是標明良知和新的成功學配方;對某一部作品所做的也不是藝術得失分析,而是先行地、概念化地給它貼上這樣那樣的標簽,貌似自己真理在手、正義在手,這種大棒揮舞得讓人戰栗。“好小說是具有現實主義精神和底層關懷精神的小說”,“好小說是那種充滿正義感和責任感并致力于向上提高人類精神生活水平的小說”……我不否認這種說法有著貌似的合理性,我反對對道德的強調也不意味我一定反道德,我只是以為,將道德律令當作評判“好小說”的標準,多少有些“將鞍子套到馬頭上”,不太靠譜。
藝術的文學,還是道德的文學?這本來是一個顯見的常識,文學首先是藝術的,它必須以“藝術性”作為它的基本質地,所謂優劣高下的評判也應首先并最終落實到藝術上,然而在諸多的文學批評者那里,這個基本常識卻屢屢遭到背叛與違反,他們祭起陳腐、滯后的“道德優先”大旗,在捍衛“良知正義”和“政治正確”的口號下揮舞著大棒進入文學叢林,對溢出自己審美能力和審美趣味之外的文學文化作品大加鞭笞,它對文學文化生態的破壞性是很大的,特別是當下“淺閱讀”、“娛樂至死”和媚俗化已經成為主要時代癥候的時候。在我看來,批評道德化和閱讀淺層化是對文學本已稀薄的藝術性的雙重圍剿,當然,我很希望我的憂慮屬于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