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筱萸身后事

鄭筱萸系列案讓整個藥監系統“蒙羞”，但中國藥監之路將向何處去？

鄭筱萸最后時刻

京北小湯山附近，秦城監獄隱現于燕山東麓的層巒疊嶂之中。

7月10日，星期二。上午8時許，關押于此的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下稱國家藥監局）原局長鄭筱萸被提出監室，接受行刑前的驗明正身。

當天一早從市區趕來的北京市一中院的執行法官，向鄭筱萸宣讀了最高法院的死刑核準裁定和執行死刑命令。

其后，鄭筱萸用大約半個小時時間，為親屬立下遺囑。

10時許，鄭筱萸獲準同妻子劉耐雪見了最后一面。半小時后，鄭被押上一輛死刑執行專用車。最后，他被以注射死刑的方式結束了生命。12時許，新華社就此發表簡要新聞通報。

自2006年12月22日鄭筱萸被“雙規”算起，至此整整200天。無人能還原鄭筱萸此時的心情，能夠觀察到的是，這200天里，鄭筱萸一頭黑發轉為花白。他為曾經的罪孽和風光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其間，鄭筱萸案于2007年5月16日在北京市一中院一審開庭。13天后的5月29日，一審法院判決認定，1997年6月～2006年12月，鄭筱萸為八家制藥企業在藥品、醫療器械的審批等方面謀利，直接或伙同其妻、子收取財物合計649萬余元。

法院同時認定，2001年～2003年間，鄭筱萸“違背重大事項請示報告制度和民主決策程序，草率啟動全國范圍統一換發藥品生產文號專項工作”。其玩忽職守的嚴重后果是，部分藥企使用虛假申報資料獲得批文，抽查發現六種藥品是假藥。

據此，一審法院以受賄罪判處鄭筱萸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以玩忽職守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七年。兩罪并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其后，6月18日，此案二審在北京高院開庭。僅四天后，二審裁定，駁回鄭筱萸上訴，維持原判，最高法院亦依法核準其死刑。

至此，鄭筱萸成為改革開放近30年來，因腐敗犯罪被判處死刑的第四位副部級以上官員。此前三人，分別是江西省原副省長胡長清、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成克杰和安徽省原副省長王懷忠。

7月10日上午，幾乎在鄭筱萸被執行死刑的同時，國家藥監局政策法規司副司長顏江瑛在出席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的新聞發布會時表示，鄭筱萸腐敗案讓整個藥監系統“蒙羞”。

她表示，要從這個案件中汲取深刻教訓，在今后的監管工作中堵塞漏洞，“使我們的監管工作真正地做到為民監管，真正地保障人們的飲食用藥安全”。

“原則不動，局部微調”

在鄭筱萸案曝光后，深深打上了鄭筱萸本人烙印的中國藥監體制向何處去？方方面面意見紛呈。在藥監系統內部，長期以來亦有關于藥監模式今后走勢的討論。

據了解，諸多意見可歸納為三種模式。

其一，保持現狀，大框架不變，僅對局部進行改良。此舉成本最低，但鄭筱萸案后，國家藥監局公眾形象已大損，即使在內部，亦有人對此種模式的前景持悲觀態度。

其二，設立“健康委員會”，將衛生部、中醫藥管理局、國家藥監局等置于其中，以消除藥監系統與衛生系統長期以來的矛盾。從機構設置與人員配備來看，此舉成本較高，但相對接近國際模式。

其三，國家質檢總局有意收編藥監體系，在人員與機構不增加的前提下，在全國形成垂直管理。相對前兩種選擇，此種無疑阻力最大。

對此，國家藥監局政策法規司副司長、新聞發言人顏江瑛表示，目前尚未聽到有關國家藥監局機構變動的任何消息。

另獲知，高層主張延續第一種模式，并強調“原則不動，局部微調”。所謂“局部微調”，實指從人事調整、制度建設等方面入手。 相關舉措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與鄭筱萸案相似，鄭筱萸昔日的“心腹”、國家藥監局原藥品注冊司司長曹文莊的罪責之一，在于草率提出換發藥品統一批準文號的建議，并在藥品審批時不認真履職，把本應歸國家藥監局審查的藥品文號交由各省自行審查，放棄監管職責。

顯然，藥品注冊環節，正是藥監腐敗最肥沃的孳生之地。也正因為此，國家藥監局著力在這一環節亡羊補牢。

據顏江瑛透露，新的《藥品注冊管理辦法》，將“明確藥品的審評審批過程要保證最大化透明，接受社會的監督”。

7月11日，即鄭筱萸伏法的次日，國家藥監局專程召集在京媒體，解讀即將于10月1日實施的《藥品注冊管理辦法》（下稱《辦法》）。該《辦法》上一次修訂是在2002年，五年來，其漏洞已在鄭筱萸、曹文莊兩案尋租鏈中暴露無遺。

相比于2002年版，新的《辦法》強化了監管部門在藥品審批環節的責任和監管。依照舊規，藥品申請者要確保被選藥物的安全性，強調的是行業自律。而新的《辦法》規定，藥品評審人員必須進行現場突擊檢查，并提取樣品來核實安全性和藥品的一致性。同時，評審人員必須確保藥品申請中提交的樣品與最終產品一致。

為了減少可能的腐敗，新《辦法》增強了流程的透明度，即主審集體負責制、審評人員公示制和回避制，做到評審的標準、過程、進度和結果，都全部公開。

新的《辦法》對新藥的界定進行了更嚴格的規定，通過對新藥申請進行“特殊審批”，鼓勵中國的醫藥行業進行創新，以改變該領域仿制藥占壓倒性多數的現狀。

協調食品“多頭管理”

近年來，引發民怨的不僅是藥品領域。從寵物食品到人類食物，從水產品到農作物，針對中國食品安全的疑慮已由國內蔓延至境外。

在7月7日召開的全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工作座談會上，國家藥監局食品安全協調司司長孫咸澤透露，食品安全問題已導致我國農產品、食品國際貿易屢次受阻，嚴重損害了出口信譽和國家形象。“中國正處于食品安全風險高發期和矛盾凸顯期，食品安全專項整治的任務還相當艱巨。”

顏江瑛告訴記者，中國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食品藥品安全監管工作起步較晚，基礎工作還相當薄弱。現在面臨的食品藥品安全形勢不容樂觀。

中央紀委、監察部已責成各級監管部門正確認識鄭筱萸案件的嚴重性和危害性，從中汲取深刻教訓，切實落實國務院有關食品藥品市場的整頓、規范和監管。

一個被廣泛關注的問題是：目前食品領域的多頭管理問題如何解決？

早在2003年4月，鄭筱萸主政時期的國家藥監局更名為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作為國務院機構改革中的一次微調，新設的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在原來藥品監管的基礎上，增加對食品、保健品和化妝品的安全管理。

但此舉事實上并未擴大藥監系統的權力。因為對于食品領域，國家藥監局僅擁有“綜合監督、組織協調和依法組織開展對重大事故查處”的職能；在此之外，食品質量標準歸質檢總局，審批歸衛生部，出口歸商務部，而生產歸農業部。在食品生產和安全監督領域，四個平級部門各自為政，而協調者竟是低半級的國家藥監局，其效果可想而知。時至今日，這一狀況仍難以從根本上改變。

7月10日，國家藥監局聯手農業部、衛生部、工商總局、質檢總局召開發布會，就各部門落實《國家食品藥品安全“十一五”規劃》（下稱《規劃》）等工作回答中外記者提問。

這是我國在食品藥品安全領域編制發布的第一個國家級專項規劃，也是對食品藥品安全領域五年發展的戰略部署，其編制工作于2004年底啟動，2007年5月以國務院辦公廳的名義正式印發。

據介紹，在國家“十一五”規劃綱要發布之后，各部委及省級政府于2006年10月之前，即制訂并發布了本行業或地方的配套規劃。而由藥監局牽頭編制的此《規劃》，滯后長達半年。由此亦可見食品領域各自為政之弊。

在鄭筱萸身后，相關制度建設正在啟動，以求“亡羊補牢”。但識者亦指出，無論是“規劃”還是“辦法”，其本身都無法完全恢復藥監系統已經透支的政府公信力。不解決對行政監管者的監督和問責，任何制度的變革都難以掙脫對審批權和執法權的爭奪；公眾對制度變革的期待，也不會滿足于政策的紙面變化，而期望體現為高效的執行力。

摘自《財經》2007年第15期

編輯/任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