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上教師夫婦的愛與痛

2007年，一個叫李桂林的小學(xué)教師感動了全世界。在大渡河大峽谷的千米絕壁上，在那幾乎與世隔絕的彝族村寨小學(xué)里，他用17年的血淚奉獻撒播知識火種，點燃了山寨的希望，為山村少年走出崇山峻嶺架起了一座“天橋”。

然而，李桂林心中滿懷愧疚，“我是合格的老師，但不是合格的丈夫，更不是合格的父親吶……”

妻子爬懸崖的身影，一直在他心里晃動

在大渡河畔，仰望90度聳峙河谷的一面千米山崖，只見五架曲曲扭扭的木制云梯吸附在崖壁，一路延伸，直通云頂深處。一個年輕男子背著裝滿衣物的木箱，緊緊抓住木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緊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趨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她背上背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

膽戰(zhàn)心驚地攀完五架云梯，終于氣喘吁吁地爬上千米懸崖時，女子一下癱軟在地上，汗水和淚水一齊涌出來，嗔怪著：“李桂林，你這個騙子，嚇死我了!早知這樣，打死我也不會來呀!”

這一幕發(fā)生在1991年9月5日，已經(jīng)在懸崖上當老師一年的李桂林因山上急缺師資，就連哄帶拽地把妻子陸劍芬也弄來了。

時年26歲的李桂林，出生在四川省漢源縣烏斯河鎮(zhèn)一戶農(nóng)家。1985年，他高中畢業(yè)后應(yīng)聘到本鎮(zhèn)一所村小學(xué)當了代課教師。1988年，漢源縣民政局同烏斯河鎮(zhèn)聯(lián)辦石膏礦廠，李桂林被調(diào)到廠里當會計。

1990年8月，鄰近的甘洛縣烏史大橋鄉(xiāng)黨委書記阿木鐵哈親自出馬，邀請李桂林到他們二坪村當代課老師。

二坪村在與李桂林家隔河相望的一座海拔2700米的懸崖峭壁上，方圓不到兩平方公里，聚居著400多名彝族同胞。村寨一面靠高山，三面是懸崖峭壁，崖下是幽深的大渡河河谷。村民們進出都必須攀爬架在懸崖上的五架木梯。那個小村寨，被山下村民戲稱為老天爺“懸掛在高空的地獄”。

“我當時也只是磨不開阿木書記的情面，只想上去看看，沒想長期留下來。”現(xiàn)在想起當年的情形，李桂林還記憶猶新。

然而，當跟著阿木書記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上千米懸崖，李桂林突然看到村口來迎接他的一大群男女時，心立刻被揪得生疼生疼的：夾雜在大人中的七八個男孩和女孩都還光著屁股，一見到李桂林，他們臉上全都綻放出樸實而燦爛的笑容，把他團團包圍在中間。

“李老師，您全都看到了，我們這里地理條件太險惡，村民祖輩都沒上過學(xué)。1976年辦了個二坪小學(xué)，因為條件實在太艱苦留不住老師。現(xiàn)在，您是我們唯一找到的會彝語和漢語的老師呀！您要不愿意留下，我們的娃就沒指望了呀!”村支書阿木什達使勁拽著李桂林的手不放，生怕一松手他就會飛了似的。

那天夜里，李桂林借宿在村民家的草墊子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沒有文化的痛，他太清楚了。李桂林的父親李洪云年輕時在當?shù)厥莻€有名的能人，卻因沒文化而抱憾終身。1959年，組織上讓擔(dān)任民兵連長、生產(chǎn)隊長的李洪云去公社當武裝部長。沒想到，上班第一天，李洪云就被難住了：領(lǐng)導(dǎo)讓他統(tǒng)計上報一份全公社民兵名單，可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李洪云難過地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回家種田了。

“好吧，我留下試試。”當一夜未眠、兩眼通紅的李桂林咬緊嘴唇異常艱難地蹦出這句話時，早已緊張得快要窒息的阿木什達一蹦老高，不由分說，一把抱起李桂林就在地上連著轉(zhuǎn)了三個圈：“李老師呀，我代表全寨老小給你磕頭了呀!”

從此，在千米懸崖之上，在山里漢子七手八腳用牛糞糊竹籬笆搭起的茅草教室里，李桂林開始了外人難以想象的教師生涯。

由于山寨里需要入學(xué)的孩子多而且年齡參差不齊，李桂林感到就自己一個老師實在難以滿足教學(xué)需求。望著窗外那一雙雙充滿企求的黑漆漆的大眼睛，李桂林心痛不已。第一學(xué)期結(jié)束后，他獲得教育部門批準，打算再找個老師上山。

“背時喲，哪個去那個鬼地方嘛！別說每月100元，就是給1000元我也不會干吶！”許多同學(xué)和朋友還沒聽李桂林說完，就把腦袋搖晃得像貨郎鼓一樣，逃也似的跑開了。

眼看新學(xué)期就要開學(xué)了，焦急萬分的李桂林只得把主意打到妻子陸劍芬身上。

比李桂林小一歲的陸劍芬也是高中畢業(yè)生，也會彝語和漢語，更重要的是，她原來也在家鄉(xiāng)小學(xué)代過課。但是，兒子李威還小，如果要她上山來，孩子也得帶上來。妻子能來嗎？父母愿意嗎？自從去年李桂林不顧父母和妻子反對，堅持到二坪小學(xué)當教師，一家人都對他很不滿意。現(xiàn)在他還想把妻子也叫上山來，談何容易呀！

十多年后，當李桂林的事跡被廣為傳誦的時候，當年妻子第一次爬懸崖時顫抖的身影，還一直在他心中晃動，他覺得妻子才是英雄。

經(jīng)常夢見妻子餓暈的那一幕

增加了教師，李桂林立刻把山寨里所有的孩童都招進學(xué)校，開設(shè)了一到六年級的全部課程。他教四至六年級，陸劍芬教一至三年級。剛?cè)雽W(xué)的學(xué)生不懂漢語，他們得采用彝語和漢語結(jié)合教學(xué)，足足多花一倍的授課時間。

有一天下午，剛走出課堂，陸劍芬突然暈倒了。李桂林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喊：“你可千萬不要得大病啊！這個懸崖上得了大病，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沒想到，被丈夫扶起來后，陸劍芬竟輕聲說：“小點聲，別讓學(xué)生聽見了。我是餓的，上第二節(jié)課時肚子里就一直叫喚不停了……”

原來，在山寨里人們每天只吃兩頓飯，李桂林夫婦也跟著改為每天只吃兩餐。為了下午能早點放學(xué)讓學(xué)生安全回家，他們還取消了午休，上下午連軸轉(zhuǎn)。

自從上山后，李桂林夫婦的生活就艱難了許多：每天吃土豆、玉米、酸菜，10天半月的都吃不上一次肉；夜里，兒子常常餓得哇哇大哭。

那時，李桂林夫婦每月工資都只有100元。他們既要撫養(yǎng)孩子，還要孝敬父母，日子過得極清苦。

夫婦倆沒想到，次日一早，阿木什達就拎著10多公斤黃豆和幾公斤野豬肉趕來了：“李老師，陸老師，我們對不起你們吶!”無論李桂林夫婦怎么推辭，他都堅決要他們收下。

后來，李桂林才知道，這些“奢侈品”是阿木什達召集村民募集的。阿木什達說：“到我們這里，人家為了啥？還不就是為了我們的娃！我們就是自己餓肚子也絕不能把老師餓跑了呀!”在他的動員下，村民都同意每個月給兩位老師湊集點營養(yǎng)品。

李桂林說，他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夢見妻子餓暈的那一幕，并為此感到特別愧對妻子。

2000年1月，在李桂林夫婦和鄉(xiāng)親們千辛萬苦的努力下，一所占地近200平方米的磚瓦校舍終于竣工。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懸崖上，五星紅旗第一次升起來了。

第一次升旗那天早晨，全村在家的200多口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到學(xué)校。看著紅旗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冉冉升起，所有人都眼睛濕潤了。不知什么時候，李桂林和陸劍芬的手牽到了一起，越攥越緊。他們偶爾對望才發(fā)現(xiàn)，兩人眼眶里都蓄滿一汪晶瑩的淚水……

摘自《家庭》2008年第5期

編輯/麻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