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情書

節日帶著6歲的女兒回農村老家小住。那天想找枚銅錢做個毽子給小女踢，娘說箱子底有幾個，但記不清是哪個箱子了。于是，我在那個漆跡斑駁的大紅箱子里翻騰。

箱子很舊，笨重又難看。我們多次建議將它們“庫藏”起來，可娘不采納。記憶里兩個箱子也從未離開過堂屋最顯眼的位置。娘說，那是她和父親結婚時的唯一家具。

沒想到，箱子的最底層，在一摞娘多年前為我們縫制的舊衣服下面，我發現了一個泛黃的老式信封，已被壓得很平整，看來是特意保存的。信封上面寫著娘的名字，字歪歪扭扭，但寫得相當認真。打開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頁紙，同樣是歪歪扭扭認認真真的幾行模糊的字：梅：我平安到了工地，不要牽掛，等掙了錢買幾件家當，我就去娶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忠遠 1959年。

“忠遠”是父親的名。這是父親的情書！我不敢相信，整天把早已佝僂的身影淹沒在田地里的父親，只會一年四季為莊稼操勞的父親，在我們得獎受表揚時才會把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的父親，被我認為敦厚得只會干活只會用沉默來愛我們的父親，居然寫過一封不平常的信——一封情書！

往事清晰地浮現出來：清晨，父親把水缸挑得滿滿的，娘總是板著臉嚷父親：“這些事你不管不行嗎？就是閑不住，天生受苦的命！”父親咧一下嘴，第二天依舊如此。天氣突變的日子，娘慌忙為地里干活的父親準備雨具。他們把我們兄弟姐妹吃剩下的一個雞蛋推來推去，說一些連我都知道是假的理由來拒絕，最后父親一拉臉：“快吃了，推讓個啥？”娘則會委屈卻帶著一絲羞澀，低下頭幸福地把雞蛋吃下去……

生活中這些平平淡淡的事原來蘊含著這么深這么真的愛情！或許父親這一生只寫過這一封情書，娘這一輩子也只收到過這一封情書，可這封不提“愛”字的情書被他們珍藏了幾十年。這比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愛情浪漫了多少倍啊！娘一直小心保護、每天擦拭的紅木箱會不會是父親那次打工掙錢買的？是不是自那時起他們就開始了一輩子的相濡以沫？我只知道父親每天都在實現他對母親的“山盟海誓”——“一輩子對你好！”

摘自《牛城晚報》2008年3月24日 推薦/黎義全 編輯/李小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