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
一個外姓的女子
只因我家有著我才來到我家
……她來到我家
我才有了一個家
在這個世界上
她最感激我的父母
——是我的父母為她生下了我
她有了我
卻從此,失去了
少女多夢的季節,和
姑娘的那些泛著紅潤的暢想曲
她呵,她說什么呢
她什么都沒說
2
她來到我家——
那是聽隊長敲鐘,才
下地的那些日子
那是下地后,還要
開“田頭批斗會”的那些日子
她來到我家——
她相信,她
吃得下地瓜干兒和菜團子
她認定,我
托得起她的天空和日月
她來到我家——
悄悄地帶來要做媽媽的含羞的準備
偷偷地醞釀要買輛自行車的大膽的奢望
她來到我家——
她呵,她說什么呢
她說:“人呵——
三生修得同船渡。”
她,每天每天
都往返在連接家門和西坡的路上
只有在趕集的時候
才走出那條土路
印給她的蒼白的長夢——
她趕集是為了賣那幾個雞蛋
她賣那幾個雞蛋
是為了買回幾盒火柴和一點兒油鹽;
她一有時間就洗起什么——
洗衣服、洗床單、洗毛巾……
仿佛女人生來
就是為了洗刷這個世界
我們的日子都被她洗白了
卻總還蒙有著一層灰塵——
原來我們燃起的炊煙
都被風壓得低低的……;
我們只能在我們的角落里
給我們點起一盞油燈——
那點燈的油
是她從她種的蓖麻籽中擠出來的;
燈下:夜晚——
她編織草辮兒、荊籃
生活,被她
暗暗地綴上一條沉默的花邊;
她總怕自己把自己給丟了
于是,當她洗完碗、喂完豬、掃完院子……
或從地里或從集上……回到家中
總是走到鏡子前面
攏著頭發照照自己;
她終于做媽媽了——
當我遠出的時候
她便在孩子的臉上
一遍遍尋找我的影子
她呵,終于學會了給我說悄悄話兒一
她說,她最不愿意干莊稼活兒
可家里的鋤柄
卻讓她的手給磨細了
她說,她最怕見當官兒的
可她竟跑到縣里
去告“片長”的御狀
她說,她最清楚水火無情
可她竟跳到河里
去堵決口的堤壩
她說,她最高興聽別人對我的夸獎
可“西院里的”只無心地說了我兩句好話
她就有意地忌恨了人家五天;
我們終也沒買上新自行車
過年的時候
我們便走著去走親戚
她給人家說:
“俺的自行車也快買到了。”
她給我說:
“這一年,咱
平平安安就不錯了。”
我們都不敢在燈前相對坐下——
都怕發現對方那雙疲憊的眼睛
都怕瞧見墻上那對沉重的身影
……為了那盞油燈
我們時刻擔心夜風襲來
每每是燈頭兒一抖
兩顆心便跟著一跳
——郡搖顫在凄風里的燈火
搖顫我們無聲的寒夢;
一次,她在夢中慟哭起來
醒后。卻又望著我直笑
原來她夢見我被人家活埋了
她給我說:
“在外面,說話千萬小心——
地上的陷阱,
都是掘給多嘴的人的。”
她來到我家
給我的是她所有的眼淚和欣慰
她呵,每忙完一天坐下來
常說:“人呵,那命。真說不清。”
在那些日子里……
她總為自己個子長得高而憂愁
于是,走路的時候便把頭低下來
在那些日子里……
我們的日月
總是很低地掛在
我們很低的天空
3
她沒想到,還會過上
下地不再聽隊長敲鐘的日子
她沒想到,還會過上
下地后不再開“田頭批斗會”的日子
——她承包了十畝地
那天,她特意給全家包了一頓餃子;
雖然她至今也不知道
天上還有人造衛星
可她。從此
背熟了很多化肥、農藥的名字
雖然她至今也不相信大地竟是圓的
可她,從此
認定了種地選種的威力;
她不理會鄧麗君的《小城故事》
她不理會電視連續劇《紅樓夢》
她只掛心她地里的小麥
她說:“一旦突然變天,什么就都完了。”
她忙得竟常常
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可她,從此
竟關心起她在我眼里的模樣兒
她悄悄地問我:
“你說,我長得好看么?”
她從此有了抱怨——
說田里的風使她老得太快
她從此有了煩惱——
說已買不到
腳后跟兒不高的鞋子
她從此有了迷惑——
說那些染布的、補鍋的、掌羅的
不知都到哪里去了……
她從此也學會了笑話人——
說電影電視上抱著親嘴的男女真不害臊
可她又說,她要是城里人
早就去美容一下了……
她打聽“卡拉OK”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也真想嘗嘗穿裙子的滋味兒;
她用賣棉花的錢
買了沙發、電扇和立柜……
她說:“這,都是俺孩子他爸在外面掙來的。
——沙發買來了,卻不許坐
——電扇買來了,卻不讓用
她說:“這,都是為了讓人家眼熱咱的。”
她忽然想起要到北京去看看
她說只有有福的人才能去那里
她要使自己成為有福的人——
“馬路怎么這么寬呀?
勻出點兒來干別的。不好嗎?”
——我們到了北京
她卻為了“馬路的問題”說了半天
“街上怎么這么些人閑走,
都這樣,誰去種地呀?”
——我們到了北京
她卻以為天下已無人種地
“城里的女人。只是會打扮就是了——
有的長得也不怎么樣。”
——我們到了北京
我看的是首都
她卻老看著我;
她又回到村里種地了
她給人家說:“到哪里,
也趕不上在個人家里。”;
在家里,她成了我的“皇帝”
她對我自有她的“日常立法”:
她不許我看《李二嫂改嫁》的戲
她只許我聽《十五的月亮》的歌
她不準我照管窗臺上的那盆花
她只準我晚飯后看一小時的書
她對我也自有她的“經濟預算”:
她說:“俺也要給俺孩子他爸買件呢子外套。”
她總以為呢子是天下最好的布料;
她只須用目光,便可指揮我的一切
也只有我才能讀懂她的眼神
可是,只要家中一來了客人
卻讓我坐在椅子上陪人家聊天
而她,只有趕快去燒茶、炒菜——
在家里。她是一代天驕
對外的旗幟上卻寫著我的名字;
她動不動就踏響她的縫紉機
一針針牽引的是她的目光
一線線連接的是她的思索
她說,她也能當縣長、當省長
她說,天下事就數當官兒的本領最好學
她最愛看夜空里的星星——
她問我:“5顆星是你呀,你說?”
她還說:“你也問我。”
她還說:“人在苦難時正臨福分地。”
她還說:“你夸獎我幾句,讓我高興。”
她還說:“真該掣:學電影、電視上的。”
她還說:“人呵,老了老了。卻更年輕了——”
她卻又說:“歲月催人老,不再轉少年。”
她感嘆過去的日子是找不回來了
她后悔,說:“以前,我們真傻。”
我們也發生“內戰”—
“炮火”中。她哭著高喊:
“我要咬死你——”
誰知當她撲上來“咬”我時
卻又咯咯地笑了
“戰后”。她直擔心
我們的“殺聲”是被鄰居聽到了
對于“戰爭”
她最愛發表宣言——
她說:“俺才不怕打仗哩,俺
是怕人家看咱熱鬧。”
——身為女人,她要和世界對話
她說:“這個天下,不
光是你們男人的。”
一次,我們去趕集
我采了朵開在彎路上的小花兒戴在她頭上
她講了段天上的秘密裝在我心里——
她說:“下一輩子,咱倆還在一起。”
——她說著說著偷偷地笑了
——她笑著笑著甜甜地哭了
她來到我家
在我面前終于站起一個女人
她呵,每忙完一天坐下來
常說:“人呵,干這干那,還
不都是為了孩子。”
在這些日子里……
她總為自己個子長得高而自豪
于是,走路的時候便把頭昂起來
在這些日子里……
我們的日月
已很高地掛在
我們很高的天空
4
她——
一個外姓的女子
只因我家有著我才來到我家
……她來到我家
給我的是一個家
她——
不屬于高跟兒鞋
不屬于花裙子
不屬于披肩發
不屬于天上隨風的云
不屬于地上無骨的草……
她只屬于人間的一株樹——
一株經歷著風雨自立自直的樹
她只屬于我心底的一支歌——
一支從昨天唱到今日,還
將唱到明朝的關于妻子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