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飛其人,張宇其事
他們都是川西大山的兒子。蔣飛1974年生,張宇1976年生。兩人同學直到高中,蔣飛聽得最多的話就是,“你怎么不學學人家張宇!”為此,他曾暗暗發誓:這一生,我一定要超過張字!
這句沖口而出的少年誓言,似乎注定了他倆日后糾纏不休的人生。
1992年,兩人正讀高一。蔣飛輟學來到深圳。命運由此分岔,延伸出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伏線。蔣飛在工地上打雜,做搬運工,窮困潦倒,甚至無數次睡過大街。但即便在最落魄的日子里,他身上一文不名,照舊打車去在深圳打工的姐姐家吃飯。車費四十幾塊,他叫姐姐下樓來付錢。付五十塊,司機找補了幾個硬幣,他隨手一扔——幾塊錢誰看得起?
1997年,蔣飛找家人借錢租鋪面,做地產中介。剛開業,他馬上花錢請司機開車接送,一個月連車帶司機要付4000塊:后來經營不善,遂卷了客戶幾萬塊訂金逃之夭夭,隨之又揮霍一空。
創業失敗,家人反目,蔣飛只能投奔老鄉。他白天躺在床上看報紙,晚上就披一件睡衣獨自到公園轉一轉,昂首看看天,想想自己的大事何時能成。
反觀此時張宇,進人重慶工商大學念經濟,既擔任系上宣傳部長,又是學校樂山老鄉會會長,如魚得水。
誰知道大學最后一年,素來仗義的張宇聽聞一位老鄉被人欺負,帶上七八十個人,一人提一把刀,氣勢洶洶殺往某男生宿舍,誓要把對方找出來。由此與學校保安激烈沖突。最終,張宇被學校除名。
2000年,一度沉淪的張宇終于揣著200塊錢來到成都。賣報紙、擦皮鞋……流離失所中,張宇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廣告策劃公司做業務員。從業務員攀上副總高位,他奇跡般地沒用到一年。2000年底,張宇年薪已經超過20萬,成為當時成都打工者中的佼佼者。而在國內策劃界赫赫有名的老板,視他為理所當然的接班人。
不解之緣
從1992年到2002年,十年杳無音信的歲月,一段何其漫長的時光。當年的發小蔣飛,掙扎在深圳的陰溝里仰望藍天,而平步青云的張宇,已然在成都策劃界擴張自己的地盤。

2002年圣誕節前夕,蔣飛不知從哪兒挖出了張宇的電話,說要來成都見他。此后出現在張字面前的蔣飛,西裝筆挺,開一輛別克商務車,徑直把張宇拉到自己下榻的喜來登酒店。他送給張宇一條價值三千多元的阿瑪尼圍巾,接著大吹特吹自己在深圳如何風云。一個多小時后,蔣飛終于闡明來意:“張宇,我想請你去深圳。以我們兩人的才華,必將在深圳干出一番大事業。”張宇婉言謝絕。告別時,他剛走到門口,身后的蔣飛喊出一句話:“張宇!深圳才是藏龍臥虎的地方,你以為自己在成都多了不起?我告訴你,你就是井底之蛙!”
擺明是激將法,張宇還是轉身坐下,說你不用再說,給我5分鐘考慮。5分鐘后,張宇說:“你先走,我明年1月5號過來。”
一句話,從此改變兩個人的人生。
2003年1月5日,張宇如約抵達深圳。蔣飛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他,安排他住彭年酒店。接風宴則設在深圳老字號海鮮酒樓鳳凰樓,兩個人一餐吃了四千多元。吃罷,蔣飛掏出一萬塊錢扔給張宇:“我給你訂了一個星期的房。這個星期你哪兒都不用去,就想一件事——該怎么做一家地產中介企業。這一萬塊,你先拿去零花。”
憑借蔣飛提供的一份宣傳手冊,再加上自己出去考察鋪面,一個星期后,張宇拿出了一本一百多頁的策劃書——“中天置業”由此誕生。
到這時候,蔣飛終于向張宇攤牌:“實際上我們沒錢。我車是借的,我所有的花銷也是借的。你既然拋開一切來到深圳,我們就一起好好干出一番事業。”
舉手投足間的財大氣粗原來只是表面功夫。張宇怒極反笑:好吧,既來之,則安之。套用當時兩人交流最熱烈的一句臺詞,《英雄》里秦始皇所說——“寡人要率大秦的鐵騎,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張宇和蔣飛約定,我們要用我們的雙拳,在深圳打下大大的江山。
激情燃燒的歲月
蔣飛面相敦厚,平時說話不太利落,甚至有點大舌頭。但在面對可能的投資者的時候,他往往能侃侃而談,而且煽動性極強。他首先找到一個潮州人賣點子。潮州人打開策劃書,一言不發地看了兩個小時,遂桌子一拍,干!先給你們十萬,追加的錢我們按策劃書來。
2003年3月4號,中天置業五間分行同時開業。蔣飛任總經理,負責融資;張宇任行政總監,負責公司運營。
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公司只有57名員工,張宇親自培訓。有一天晚上,他從7點鐘一直講到12點鐘,聲音已經完全沙啞。他宣布散會,員工們卻不肯離去。員工說,張總,我們知道您喜歡喝酒,我們給您買幾瓶啤酒上來,您邊喝邊講。就這樣,張宇一直講到凌晨三點鐘。
業務逐漸走上正軌。有一次開會頒獎,沒錢去租酒店,就去大梅沙。那時候公司已經有一百多名員工,所有人全部盤腿坐在沙灘上。張宇背靠大海,沒有麥克風,為了抵抗呼嘯的海風聲不得不一再提高自己的分貝。
五間分行就這樣運營了半年,進一步驗證了張宇“絕不按常理出拳”的經營之道。那么下一步就是擴張。中天置業起步在商業老區羅湖,但隨著深圳整個商業中心和政策的西移,張宇決定第一站進軍福田!
他問蔣飛,我們還能拿多少錢出來?蔣飛說,十萬沒問題。好,這十萬先砸在廣告上。張宇在《南方都市報》上連做了三天廣告,2萬6一個版,整版卻只有一個巨大的感嘆號,下而很小幾行字:“1400多年前,唐太宗開啟了貞觀之治;400多年前,康熙開啟了康乾盛世;今天,中天置業成立了。”這則廣告一出,立刻引起轟動。很多人認為中天置業是家牛氣的地產開發商。
廣告登到福田區第一家分行開業那天。張宇又做了一次深圳地產中介開發業史上前無古人的策劃:其他五家分行全部歇業;所有員工著正裝,租了幾十臺轎車浩浩蕩蕩開往現場;現場張燈結彩鑼鼓沖天,邀請港星尹天照和內地演員李婉僮剪彩,員工們“中天中天,如日中天”的口號聲響徹云霄。保守估計,當時圍觀的就有四五千人。
從此,中天置業不僅被公認為深圳整個行業內品牌推廣做得最好的企業,更在通往輝煌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分分合合
中天置業星火燎原般的發展,無疑得益于當時全國房地產市場如火如荼的大勢。除此之外,張宇被業內公認為是中天置業真正的操盤手。然而功高必然震主。2004年的一天,蔣飛心血來潮跟著張宇去巡店。蔣飛在前,玻璃門一開,十幾名員工有條不紊地埋頭工作;張宇在后,剛一進去,所有員工全部起立叫“張總好”。那一刻,張宇知道,或許他們得分開了。
中天置業起步之前,蔣飛曾主動提出給予張寧15%的股份。張寧謝絕了。彼時他對這項事業還毫無把握。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公司運營才短短一年,潮州人已被蔣飛勸退,不斷有新鮮資金被蔣飛吸納。他用錢的豪邁,他滔滔的口才,不僅“生”出了錢,使得股權幾度更迭,更讓自己始終保持絕對大股東的地位,一手掌控公司財政大權。無疑,在“用錢”、“用人”上,蔣飛已經玩到了極致。
當時正要注資的一位投資人主動找到張宇:“你說中天行,我就投;不行,我愿意跟你單獨做點事。”張宇卻說:“我可能回答的任何一個答案,都是對蔣飛的背叛。”
他沒想到的是,飯局一結束,他隨身帶的一個馬仔立刻給蔣飛打電話,說誰誰誰和張宇要聯手搞掉你。深夜兩點,蔣飛聞之立馬召開中層緊急會議。隨后張宇的電話不斷響起。他一手栽培出來的中層干部們挨個兒向他匯報,“現在蔣飛要把你踢出局!”“你說怎么辦?要不要兵變?”……面對發小蔣飛,而對創業伙伴蔣飛,面對彼此近二十年的情分,張宇只能一聲喟嘆。他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背叛。
時值2004年,張字回到成都。
這一年,他創辦了一家策劃公司,卻遭遇昔日老板不惜一切代價的阻擊;這一年,中天置業發展緩慢,蔣飛無數次地電話張宇,甚至不下十次親自到成都請張宇出山。
2005年初,張字終于回到中天置業,擔任副總經理。在接下來的共事歲月里,張宇四次攀上公司總經理的巔峰,卻又四次被蔣飛拉下馬來。一旦中天置業有困難的時候。張宇就是當仁不讓的第一指揮官;一旦順風順水的時候。他就該功成身退了。
情義和利益交錯糾纏,讓他們幾乎從未意識到,公司高層如此頻繁更迭對企業正常運行的影響。正如當年的誓言所驗證,蔣飛希望張宇永遠跟隨他,永遠做他企業的掌舵人,但又永遠不要超越他。他們時常拍桌子爭吵,下一秒鐘卻又和好。他們無論傷對方多深,對方都能無條件原諒。他們永遠是互相戒備的敵人,也永遠是朋友。或許正如張宇所說:“在這一點上,我和蔣飛都是對方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
盛極一時
2006年3月,一夜之間,深圳各大媒體上,鋪天蓋地的都是中天置業懸賞征集獻禮詞的廣告。獎金一萬元。
直到3月4日,正是中天置業成立三周年紀念日。公司一百多家門店全部關門歇業,兩千多名員工被集體拉到深圳世界之窗——光門票費就是每人120塊。在偌大的會場落座之后,主持人以張宇親筆提寫的兩幅對聯開場,專業演員向員工們奉上了一臺盛大的晚會。最后,被特邀到現場的獲獎者,一位花甲老人,走上臺來面向眾人,拉開橫幅——“找到中天,就找到了家!”
此后,深圳的上班族在分眾傳媒的廣告屏幕上,幾乎都能看到這則廣告。中天置業儼然已是深圳三級地產市場上當仁不讓的老大級企業。張宇在某個場合偶遇同行的一位老總。他鄭重地說:“胡姐,中天創立之初,貴公司的宣傳手冊曾給我一些啟發。非常感謝。”想當初,這家中型地產中介企業,已是蔣飛所能奢望的頂級企業。到如今,中天置業已經超越對方太多,以至于這位老總訕笑:“張總,你別損我。”——顯然,人家根本不相信。
與此同時,榮膺“深圳地產十大風云人物”的蔣飛,卻正在承受矛盾的煎熬。盡管此時他身為中天置業的董事長和總經理,但是中天置業的成功,卻被業內公認為是副總張字的成功。這個他不得不承認的現實,與他名聲的虛妄風光交織在一起,令他更難以接受。潛意識里的自卑,讓他只能通過更為強大的外在來武裝。
在深圳圈內,蔣飛素有“豪客”之名:他擁有物業若干,最后選擇住在價值3500萬的某高爾夫球場別墅內;他擁有豪車若干,奧迪A8、保時捷跑車、寶馬530、寶馬Z4敞篷跑車、寶馬X5越野車……甚至連他用的手機,都是很多人聞所未聞的VEKTU鑲鉆手機,價值18萬。
蔣飛邀張宇喝酒,總是到深圳最好的夜場找最大的房間,叫上十多二十個小姐——什么都不用做,就陪他們喝酒。隨手一發就是每個人兩千港幣的小費。難得有一次,兩兄弟在酒吧喝酒。蔣飛偶然瞟到鄰座的男人,馬上對張宇說:“我們喝的是2000多一瓶的軒尼詩XO,人家喝的是一萬多一瓶的路易十三。憑什么?”轉頭就叫服務員:“小姐!來兩瓶路易十三!”等酒一上桌,蔣飛把瓶塞一拔,遞給張宇——“干了!”
盛極而衰
兩人最后一次鬧翻是在2007年6月6日。
幾個月前,中天置業剛剛獲得“全國房地產經紀百強企業”、“25年中國最具價值的深圳中介品牌”等稱號:5月15日,中天置業還拿下了福田區福華路的一間鋪面,該鋪面月租金17萬,被稱為深圳最貴的中介地鋪。中天置業由此被稱為“鋪王”,盛極一時。
就在這時候,蔣飛決定強攻上海。當時全國樓市一片瘋狂,張宇卻有種“盛極而衰”的預感——花無百日紅,樓市足足狂奔了四年,接下來國家肯定會有相關政策出臺,此時絕對不能打上海!忠言逆耳,蔣飛一意孤行:“中天打天下非你莫屬!要么你去上海,給你2000萬現金,你任總經理;要么你離職。”為了說服張宇,蔣飛允諾:每月3萬底薪加公司整個業績提成,2007年年底一次性兌付100萬。
張宇平靜地選擇了離職:跟蔣飛分分合合這么多年,或許到時候了結了。
蔣飛失望,震驚。正在這時候,國家出臺宏觀調控政策,比張宇所預料的更快,更猛。市場上頓時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一如多年來習慣的那樣,蔣飛無數次去找張宇。國慶七天假期,兩人談判了七、八輪,蔣飛擺出一副幾乎下跪的姿態求張宇回去,甚至愿意代表公司與張宇簽訂一份私人合同。合同中承諾張宇的權力,在其沒有重大失誤下公司不得干涉,否則一次性賠償100萬。攘外必先安內,多年來,蔣飛第一次對張宇做出這樣的讓步。而他那一句——“我和你就是中天的父母,你忍心拋棄孩子不管嗎”,最終打動了張宇。
2007年10月17日,張宇再次回到中天任副總裁。此時深圳樓市已經哀鴻遍野。中天置業105家門店,每個月成交量只有十幾套,固定開支卻在700萬左右,入不敷出——老大級別尚且如此,眾多雜牌中介更是奄奄一息。因此,張宇一回到公司就召開員工大會,穩定軍心——他回來了,而且不會再走了。隨后,張宇接連甩出7把飛刀,一面直指公司改革方向,一面大刀闊斧地裁員精簡。
正干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蔣飛不見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
日后見諸報端的,皆是“中天置業挪用客戶保證金和房款,導致資金鏈斷裂”、“蔣飛攜款1.7億潛逃至新西蘭”等諸如此類的報道。事實上,張宇比誰都清楚,在業內,挪用客戶資金是一種太常見的操作于法。而中天這部分的實際虧空只有1000多萬,其余的一是銀行貸款,二是民間借貸,都是蔣飛以中天置業做抵押擔保的私人借貸,三者總共1.7億——這正是蔣飛為自己的奢華生活所付出的代價。
2007年6月,張宇離開之時,蔣飛曾做最后一搏。他將自己可利用的所有資金,全部投入到廣州的一個地產項目上。他對張宇說:“如果成了,至少賺5000萬,多則1個億。到時候,公司的困難和我的借貸全都解決了。”
2007年11月2日,蔣飛失蹤前最后一個晚上。張宇和一幫朋友在金色時代唱卡拉OK,蔣飛也來了。張宇從沒見過他這樣消沉。他只對張宇說了一句話——“廣州那個項目黃了。”然后就開始悶頭喝酒,那天晚上,他唱了一首歌——他以前從不唱歌,唱之前當著眾人說:“張宇,以后就看你的了。”蔣飛唱的這首歌是《朋友別哭》。那是張宇唯一一次聽他唱歌,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后一次,就像是訣別的禮物。
從第二天開始,再也沒人能聯系上蔣飛。兩天之后,員工高層著急了,銀行著急了,他的債權人著急了。當張宇趕到蔣飛的別墅,從抽屜里翻出他那價值18萬的手機,張宇明白,蔣飛走了。
那幾天,張宇瘋了一般四處找人站出來主持大局救中天。他甚至對一個投資者說:“如果你站出來,為了證明我的誠意,第一我的職務不變,我不會跑人,第二我免費打工一年,不要工資不拿提成。”然而面對必須償還的1.7億債務,投資者們卻步了。
公司還拖欠著員工最后一個月的工資。蔣飛只身遠去,不忘給財務留下一張150萬的支票,卻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沒能兌現。聞知老板跑了的員工們,自發組織起兩三百人去沖擊市民中心。公安機關介入,隨之媒體瘋炒。11月13日那一天,深圳的主流媒體上,居然頭版一整版都是蔣飛的大頭照。
仿佛2007年最后一場大戲,中天置業的輝煌坍塌徹底震動了國內房地產界。業內普遍認為這是房地產市場由盛轉衰的拐點。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地產中介崩盤事件,正如人們所預計的那樣,將樓市帶入了真正的寒冬。
然而對張宇來說,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他坐在蔣飛曾經坐過的大班椅上,安撫員工,配合公安機關調查,接受蔣飛所有債權人的牢騷……他懷念2007年5月,樓市最紅火的時候,有風投愿意出價一千八百萬美元,買下中天置業51%的股份;他懷念自己雄心勃勃準備把中天置業做上市;他更懷念和蔣飛一起坐在別墅里抽雪茄,喝拉菲的日子……
2007年11月10日凌晨,睡意朦朧中,張宇意外地接到蔣飛的電話。他最后一句話是:“張宇,你的手機不要關機也不要換號碼。我們以十天為限,如果十天內我打電話給你,表示我還活著;如果十天之內沒有接到我的電話,就讓我們下輩子再做好同學好兄弟……”
時至今日,張宇再沒接到蔣飛的電話。
編輯 彭子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