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連幾天,你坐在電腦旁,望著珊瑚蟲上的那個不再跳動的頭像,滿臉淚水。
認識冬曼是在一個酒綠的夜晚。那位精瘦精瘦的周有新,你的小學同學,銷售完得意的茶葉后,非要晚上聚聚,非常霸道地把預訂的飯店一報,就立即摁下了接話鍵。在臨近下班的時候,周有新又打過來一個電話,說安排了一個十多人的大桌,初中時的同學都來,不由你推辭。你知道,這些生意人都賊精賊精的。
那天你真的有事,是老婆的生日,你早和老婆約好了。你請假,周有新不允,說在煤城的同學難得一聚,你當官了是不是,連老同學聚會都不愿參加了,你解釋說真的推辭不掉,周有新說我們今天就跟定你了,你到哪兒我們就到哪兒。你只好對老婆撒了一個謊說上級領導來了,隨后去了香港路的“陶然人家”飯店。
那是一個很雅致的飯店,上下兩層,服務員一色的臘染服裝,所用的茶壺、茶碗、酒杯宛若出土的陶器,古色古香,包廂的布置也洋溢著仿古的氣息,讓來客感覺到店家厚重的文化底蘊。
同學聚會,自是心底流露的輕松。你和同學一杯接一杯地對飲,你充分享受到被同學恭維的成就感。周有新反復地站起坐下,坐下站起,和同學一一碰杯,而后請來了飯店的老板娘來助興,說讓老板娘認識一下你。那是你第一次見到冬曼,你沒有想到,自以為常在河邊走從來不濕鞋的你以后的喜怒哀樂會和這個女人聯系在一起。
冬曼穿一件裙擺及膝的連衣裙,黑色的底子落滿白色的碎花,高高的個子一襯,衣著肅雅,人也肅雅。清水洗滌的長發緊貼發根,套皮筋一束,瀑布似的綰在后腦勺上,長發隨著人的左右搖擺而飄逸。當冬曼微笑著進入你的視線時,你的雙眼猛然一亮,你想到了上帝。你在心里說,上帝,真是偉大的造物者。
這上帝的造物坐在你的對面,周有新陪著笑,首先把你介紹給了冬曼。
冬曼像所有你見過的生意人一樣,大方而精明,雙手將一張精巧的名片遞給你,附帶送來一個很生意的微笑,你從名片上知道了她——冬曼。
于是,冬曼開始敬酒,先是敬你,而后程序化地一一碰杯。敬完一圈,坐下,也不吃菜,像其他人一樣望著主座上的你。周有新醉眼朦朧,說,別看我這個同學是領導,但從沒有領導架子,很平易近人的,文質彬彬,一看就知道胸中裝滿一種書的東西。你愜意地微笑著,領導似的望了冬曼一眼,說里面的書沒有多少,青菜和米飯倒裝的不少。一桌人都附和著大笑,說當領導的水平就是高,說出的話都是綠色環保的。
有一位同學非要和你炸個“雷子”,說同學難得相聚,今天高興,不聽響過意不去。說著,自個兒先把兩小杯倒進玻璃杯,然后仰脖一口倒進嘴里,再翻轉玻璃杯,一滴不剩地讓你看。你被逼上了梁山。
你笑著擺手,說喝下去非得鉆桌底不可。同學對周有新說,誰不知道咱沙河鎮麻雀都能喝四兩。大家一起哄鬧著,說你不能當了領導,就不和同學打成一片了,不喝哪兒行,喝多了讓老板娘送床被子來。
這時,你沒有想到,冬曼笑著站起來,說我替領導帶一點吧。說著也不問大家同意不同意,拿過你的杯子,倒去一半,然后兩杯端起,碰得山響,笑著望你,說先喝為敬,一仰脖把一杯干了。同學們拍著手,說美女救領導,好,好。
你只好端起杯子,說聲多謝,喝了。落座,搖頭,作無可奈何狀,剛要夾口菜,同學們又起哄,說人家老板都替你代酒了,你還不謝謝人家。
其他人緊跟著附和,說應該,應該。
你還沒說話,冬曼就站起來,倒了兩小杯酒,望著你說,領導,老家真是沙河鎮希家灣的?
你笑著說,是呀。
周有新接過話說,這還有假,假了包換。
大家說,他鄉遇故人,喜事呀,你們倆該炸個“雷子”聽聽響。
冬曼笑著望著你,說那我們更應該喝一杯了,我家也是沙河鎮的,在瞿家灣。
你知道瞿家灣和希家灣都是沿沙河而居,相距不過五六里路。你把餐巾紙折成扇形,慢慢地從唇兩邊向中間包圍,然后把餐巾紙放在桌邊,笑著望了對面一眼,說今天真是幸運。其實,你的心里一點都不激動,你的潛意識隱蔽著一個習慣的評判,許多老板都諳熟這一套,事前把主家的情況打聽清楚,然后再和你套近乎,既讓來客高興地下酒,又能喜樂樂地多賺些銀子。
冬曼的臉因酒精而緋紅,像是看出了你的心思,說這樣吧,我要是能說出你家的一些情況,你再和我喝酒,行嗎?
其他人趕忙拍手,說,好,好。
冬曼說,你家在希家灣,從村西頭數第二家,你有兩個妹妹,是嗎?
你愣了,這妮子對你家情況的了解比組織部門還詳細。
冬曼站起來,說我和你拉個“雷子”。
你凝望著那張美艷的笑臉,從時不時閃動的眸子里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笑著,不搖頭也不回答,這是你在辦公室積淀的經驗。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冬曼笑說,當領導的朋友多,我認識你,你可能沒聽說過我。這回輪到你吃驚了,你飛快地打開記憶的地址欄,輸入瞿冬曼三個字,地址欄顯示出模糊或者是不確定不匹配的概念。
女人的眼睛真毒。你在心里說。你端起杯子,笑笑說,你還真是咱那旮旯的。
冬曼站起來,也不說話,一人兩小杯,一一倒進玻璃杯,把兩杯都端起來,一杯遞給你,一杯留在自己手中,對你晃了晃,一仰脖干了。你受了感染,也干了。
冬曼放下酒杯,說各位慢用,我去催催菜,一轉身出去了。你從她轉身的瞬間里感覺到了她眸子里的淚光。
后來,你把酒菜吃喝的不咸不淡的,連周有新都感到你今天有些反常,事后對冬曼說,我這個同學見你動心思了。冬曼給了他一下,笑過又搖搖頭,把周有新搞得一頭霧水。
二
一連幾天,你的幻想里像放映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閃現出冬曼的身影。但你就是你,辦公室的工作具體而繁雜,你很快就滑入了程序化的軌道,開會,看文件,更換桌椅,修理馬桶,迎來送往,陪吃陪喝。你每天的雜事很多,掰著指頭天天都數不過來,你沒有理由也不可能惦念一個飯店的老板,閑下來時,大腦偶爾閃過的,僅僅是她的漂亮。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的女人每一個男人都會多望幾眼,你也不例外。
就在你漸漸淡忘了那個叫冬曼的女人時,你的手機例外地響了。這是一個SIM卡和手機都沒有存儲的生號,你猶豫了半天,不想接,但那首《回家》的曲子響了半天時,你摁下了接話鍵。你沒有感覺到,你的生活軌道從接話的這一刻便開始轉向了另一條路道。
手機那端,一個甜甜的聲音傳來,我是冬曼,想起來了嗎?
你愣了一會兒,想起是“陶然人家”飯店的老板。你立即職業性的把自己包裹起來,說你好,有事嗎?
那頭說,昨天買到了一條肥狗,想請你和我們的老鄉品嘗品嘗,不知你肯不肯賞光,然后說出了一個你熟悉的名字—周有新。
你用了一個領導式的兩可語,說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我就去。
那頭顯然很高興,說,好,我讓廚師先燉著,回頭再和你聯系。
你把一顆心放進了肚里。你知道,作為飯店的老板,冬曼請你去捧捧場,也是很正常的。親不親,故鄉人嘛。你這個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進城十五六年了,你的身上依然抹不去濃濃的鄉村情結,像每一個走出田野的農村孩子一樣,到什么時候都改不了農村人質樸厚道不刻薄的秉性。你對進城的農民工有一種親近的情結,因為你從他們身上,你常??吹搅俗约旱挠白印D憧偸菍ψ约赫f,如果那年你考不上大學,你和他們沒有兩樣,現在也會走進城市忍受城市人的另類看待。
晚上,你找了一個無法推辭的理由,搪塞了基層單位的邀請,你又把電話打給了周有新,確定后讓司機把自己送到了“陶然人家”飯店。
你把司機打發走后,沒有立即進去,而是站在店前,饒有興趣地欣賞起飯店的外景。飯店外,高高懸掛著幾十個紅紅的燈籠,使飯店蘊滿著喜氣,你從外面的裝飾上看出了老板的精致。
還沒等你轉圈360度,周有新和冬曼便從飯店跑出來,說,還是冬曼面子大呀,要是我,怎么也請不動你這大主任呀。穿高開衩紅旗袍的接待小姐微笑著把你引到了868房間。這是一個很讓人舒心得意的數字。
冬曼的穿著很得體,楚楚動人,猶如一個職業女性,端莊中透著美艷。那天晚上,你們喝得不多,聊得很愉快,你從談話中對冬曼有了更多的了解。冬曼的男人原是煤礦的工人,在一次井下冒頂事故中意外身亡,留下了她和一個三歲的兒子。
周有新說,老家出來混的人,都不容易,哪像你當領導的。
冬曼說,她用礦上給的撫恤金做小吃,販茶葉,開茶樓,一直到現在又經營起了“陶然人家”飯店。冬曼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很可人的望著你,她說她的經歷曲折得可以寫一本書,一本很感人的書,可惜她不會寫。你能想象得到,一個農村孩子、一個失去男人的女人打拼這樣一份家業的艱難。
酒酣耳熱時,冬曼說,其實,我很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只是沒有見過你。
你依然微笑著,用一種領導加男人的神情望著她,說,是嗎?
冬曼說,你考上大學那年,有人要為你家蓋三間紅磚到頂帶走廊的瓦房子,你聽說過吧。
你的心猛地一顫,傳染給了手中的筷子。你的父母不止一次地說過,你考上大學那年,有一大隊書記家想把女兒嫁過來,并許諾幫你家蓋三間紅磚到頂帶走廊的瓦房。那時你家的兩間草房雖然不像杜甫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寫的那樣“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但確實也能稱得上破舊不堪了。那時,你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安得瓦房三大間,能讓鄉間寒民有歡顏?!焙袷悄愕男∶?。
你抬起頭疑惑地望著冬曼,你發現冬曼正用學生等待老師講解答案的神情注意著你。
你端起杯,朝冬曼舉了舉,說我敬你一杯。
冬曼的臉立即有了潮紅,一句話沒說,端起杯喝干了。旁邊的周有新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竄掇著冬曼說說咋回事,冬曼笑著說,沒你的事,喝酒,把話題岔到了其他上去了。
冬曼說,現在她想再盤下一個賓館,意向已經有了,只是賓館簽的合同沒有到期,半年以后就可以裝修了。說這話時,你發現冬曼就像一個小姑娘說如何縫制一個漂亮的沙包一樣自然。
你一直很注意聽冬曼說,你的大腦里一直縈繞著冬曼的那句話。你考上大學那年,周圍十里八里確實都轟動了,因為你是那十里八里的第一個大學生,那要給你家蓋瓦房的事一直到現在還常常咀嚼在父母的嘴里。你沒有想到,十幾年過去了,在遠離那個地方的煤城,還會有人提到那個讓父母自豪的情節。
臨別時,你一直想找機會求證那個答案,可你又似乎害怕求證,你那天喝的酒不是很多,但你醉了,你只記得周有新把你送上車時,冬曼把一張名片偷偷地塞進了你的手里。
第二天,你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后,你找出了那張名片,而后放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你發現這張名片上有手寫的一串數字,764697658,既不像電話號碼,也不像手機號,也不是隨意亂涂的,你似乎記得冬曼悄悄地說是什么什么號,你想了好大一會兒,才想起可能是冬曼的QQ號。于是,你試著輸入2007版的珊瑚蟲,在高級欄里選擇查找,立即一個叫云開天藍的網名顯現出來。你擊右鍵彈開她的個人基本資料,用戶名填有云開天藍,性別欄里填寫了一個女,個人說明欄里填有四個字“一切隨緣”。你試著把它加入好友,驗證身份后,一個顯示女性的頭像嵌入了你的好友欄,只是這個新網友在離線狀態。
你很悵然,默默地望著那個頭像發呆,你的眼前一直晃悠著冬曼的那張俊美的臉。你不由自主地敲下了“還記得蓋房嗎”幾個字,然后抹去,你的心里有種渴望,渴望后面又藏著一只小兔子,搔得心里一顫一顫的,不知不覺,你又把那幾個字敲入了聊天框,并選擇了發送。
你在一個微醉的晚上,打開珊瑚蟲,那個黃黃頭發的動漫頭像在不停地閃動,你的內心一陣欣喜,點開聊天窗,幾行仿宋紅字蹦了出來——為你家蓋房,永遠在心里,下午三四點常在網。隨后是某個網頁的地址。
你把那個網頁復制到地址欄,屏幕上顯示了一個精美的畫面——朋友,你好嗎?
畫面很多,還有一首能讓人產生情緒的配詩:朋友,你好嗎/茫茫人海中不經意的相遇/讓我們相互牽伴/每一次看到你上線/心中總有一種莫名的顫動/輕輕點擊你的名字/總有一種暖意襲來/想起你磁性的鼓勵/想起你溫暖的話語/那縷揮也揮不去的溫馨/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依然回味……
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你的眼睛分明有了一種情緒在涌動,你用手撫著額頭,你沒有想到,在你的不惑之年,你還能為一個畫面一首詩而感動。
你用半個多小時的時間網上搜尋,你搜索到了一個適合你心情的網頁地址發送過去,網頁是《朋友和緣份》,有一段寫出了你想說又不便表白的心語。
有人說,生命是一種緣。緣有很多種,能夠相識相知,是一種令人珍惜令人難忘的緣。但生命中多的是人潮中擦肩而過的行人,落雨的屋檐下同時避雨的路人,昏淡的路燈下等候同一路車的夜歸人,他們也都是有緣人。甚至于藍天下兩只飛鳥,能夠在空中相遇,也是因為有緣。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緣,也不是每一個尋覓的人都可以抓住緣。人生有太多的不可知,一個念頭,一次決定,往往便可能擁有或錯過一份緣。選擇愛是因為緣,而選擇不愛也是因為緣,生命如此,人生亦如此。
發送完畢,你就下了線,下午三四點鐘,正是上班中最忙的時節。
三
馬路邊的梧桐砍掉了,讓你分不清冬天和春天;城市的暖氣供應,讓你感知不了棉衣的厚度;隔離帶中的花草,使你弱化了分辨真假的嗅覺。你常常念起農村的好處來,一年四季,夏收秋種,油菜結籽,小麥黃晌,不用看臺歷和時鐘,就曉得春夏秋冬。
但你也只是說說想想而已,農村塘里有魚,樹上有果,地里有瓜,院里有雞,你寫到文章里很美,但要你去當作生活來過,一個星期下來感覺不錯,三個月下來你就厭煩了,因為過日子畢竟不像旅游和吃野味。你很知足,你覺得你很熱愛這份工作,盡管是天如月月如年年年如此的繁瑣,你覺得你活得雖然不算滋潤但多少還是有一點味,至少不用為今天明天后天努力找工作而發愁。
你已經好多天沒有看到冬曼了,無論是網上網下。你知道,冬曼和你一樣,天天需要關注的事很多,她要關心那么多員工的生活,還有應付方方面面的事,一個女人家真夠難為的。
省里一家媒體記者來了,來調查前些天的安全事故。領導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都有事,都說你陪就行了,你像七品芝麻官中的審斷誥命案一樣,無奈卻別無選擇。你知道記者雖然不是上級領導,但也像螞蜂窩一樣不敢碰不敢惹。世界石油價格上漲,美軍在伊拉克被炸,海南小姐選美,高速公路多車相撞,礦難事故真相,哪一件事不是記者弄出來的。上次,京城一位記者來,宣傳部的陪吃陪喝了幾天,記者回去卻寫出了一篇“煤城,如此文明秀”的報道,氣的領導大發雷霆,批示要嚴查陪同采訪吃飯喝酒的人員,嚇得諸位領導見了記者就像大街上看到踴動的蛇一樣。這次記者來,誰也不敢嘴上不漏風,更不敢保證路上不會遇見交警亂罰款、馬路上亂翻欄桿、某一段路上有洼坑,記者頭腦一發熱一動筆,煤城滿山遍野又變成灰的了,領導又要追查是誰陪吃陪喝的了。
你調動十二分的熱情,鼓動陪酒的朋友和記者炸“雷子”,而后你又拿出把一根稻草說成一根金條的能耐連連和記者響了幾個“雷”,把記者喝的東西南北都晃悠。你借口領導有急事找,先行脫身,讓手下承擔起照顧記者的責任來,又一次演繹出七品芝麻官審斷誥命案或金蟬脫殼的把戲。其實,你喝的一點都不晃悠,沒有人知道,你在喝酒前就安排服務員為你準備了酒精濃度百分之零的純凈水。業務嫻熟的服務員不露痕跡地把純凈水倒進一只空酒瓶里,再從空酒瓶里把純凈水倒進你的杯子里。
那天,你真的有事鬧心。明天下午領導要到省里開會發言,你得把秘書送來的發言稿好好把關,明天一上班就要交給領導審閱?;氐睫k公室,你先倒掉一天的剩茶,從精致的薄錫紙里捏出新茶,先洗茶,再泡茶。你對茶很親切,你說茗茶如人生,味道有,需要你用心去感覺。你每天泡茶都是四個步驟——韓信點將,游山玩水,高山流水,蜻蜓點水,這是你到桂林旅游時觀看茶藝表演時學的。你打開茶蓋,滿屋溢香,一口高山云霧茶,真的讓你全身舒泰精神十足起來。
你攤開講話稿,一目十行地看了一會兒,便打開電腦,登錄珊瑚蟲,那個黃黃頭發的動漫頭像依然不動,你的心里不免有些悵然。今晚,不知為啥,你的潛意識里就是想打開電腦,看看那個黃黃頭發動漫頭像的閃動。
你不迷信,你卻相信冥冥之中命的存在。今天晚上,你的右眼一直霍霍地跳,你曉得鄉村有“左眼跳財,右眼跳挨”的俗語,你總覺得冪冪之中有一種你看不到卻能感覺到的東西,讓你心神不寧。你正要關上電腦,你的手機響了,是周有新。
你摁下接話鍵,那邊立即傳來周有新氣喘的聲音。
周有新說,冬曼被人打傷了。
你一驚,現在的人吃穿用都不太愁,愁的是安全。前不久,有一個同事的妹妹從銀行取款出來,剛出銀行門,裝有兩萬多元的背包被人搶去,沒等她反應過來,那賊就跳上摩托車飛一般地消失;前幾天的報紙登載,有一個女的下夜班回家,不但包被搶,人還被打的腰部淤血頭部青紫。你沒想到,這種事竟讓冬曼攤上了。
你說,什么時候?聲音里明顯滲進了焦急。
在昨晚回家的時候。周有新說,現在在市醫院住院呢。
你放下手中的稿子,連電腦都沒有關,打個的直奔市醫院。在車上,又打電話給周有新,問清住院的樓層床號。
進了住院部,等電梯的人很多,你從樓梯直爬到十樓,累得你進到病房還氣喘吁吁。你望了望頭上裹著紗布的冬曼,看著她眼眶青紫著,你心頭掠過一陣顫栗。
冬曼看見你進來,苦笑了一下,立即有淚從眼里下來。
你說,怎么回事?
沒有大事,冬曼說,受的是皮外傷。
周圍的人在看你。冬曼指了指床邊,你沒有坐,旁邊的一個女人遞過來一個小凳子,你坐了。
你愣神地望著冬曼,不知如何安慰她。你的手機響了,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響。你看了看是老婆打來的,你猶豫一下,沒有接。
冬曼說,你有事忙去吧。說罷扭過臉,有淚下來。
你看了看冬曼,心里酸酸的,于是,便借話下坡,說單位晚上還有事,那就先走了。你放下五百元錢,說本來想買個花籃,晚上沒有賣的。
你打的回到辦公室,從辦公室朝家回個電話,說你剛才去衛生間了,一會兒就回。那頭立即把電話掛了。
四
不知不覺間臺歷翻了七頁,你忽然發現那個頭發黃黃的動漫頭像在閃動。有一條信息,我回家了。
你發了一條祝你康復的信息后,便瀏覽網上的新聞,看胡錦濤總書記關于切實維護農民工利益的講話,看中韓目前共同關注的熱點問題,看溫家寶總理鮮為人知的幾幅照片。不經意間,你發現那個云開天藍在線了。
你送過去一個蘋果,鮮紅鮮紅的。
那邊立即有了反應,發過來一張標有“謝謝”的轉動圖畫。
你感覺如何?
現在好多了,剛開始時很疼。
到底怎么回事?你又送過去一杯咖啡,咖啡冒著裊裊的熱氣。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那邊送來了一杯清茶。
你慢慢說給我聽,我想知道。你送過去一枝玫瑰,玫瑰綻開,綻出“你好嗎?朋友”。
是生意上引起的事。那邊說,我打字速度慢,我給你打電話吧。
電話鈴響了。冬曼說,對面開飯店的看我的生意紅火,就用小混混來鬧事,那天,幾個人吃過不付錢,不但動手打人,還把店里的東西砸壞了,桌子椅子店門玻璃至少幾千塊錢。唉,做生意真難。
你說,你怎么知道是對面的搗鬼?
冬曼說,你要做生意你就明白了。
你問,砸東西的人抓到沒有?
冬曼說,當時就報了警,警察把那幾個鬧事的帶走了。
你問是哪個派出所處理的,怎么處理的。你以為這是很簡單很容易處理的事。
冬曼說,問了好幾次了,到現在也沒個說法。那邊傳來了一陣嘆息。
你坐在電腦前,望著那個黃黃頭發的動漫頭像發愣,你雖然沒做過生意,但你能想象出一個女人的艱難,拜天拜地拜工商稅務拜環保市容,二十四哆嗦少一哆嗦都有麻煩事。
你坐了一會兒,撥一個號,打過去,那邊說,領導什么事。
你說,聽說你們接手的有一個飯店老板被打的案件。
那邊笑著說,有的,你怎么知道的。
你別問我怎么知道的,我想聽聽你們是怎么處理的。
暫時還沒結案,原因是……
你沒容對方說完,就說,我聽說不但砸壞了上萬塊錢的東西,還動手打傷了人,這種擾亂社會經濟發展的行為,應盡快嚴懲。
那頭連聲說,是的,是的。
你這兩天,把辦理情況報一份過來。你說領導對這事挺重視的,你自己清楚就行了。
你放心,那邊說,這兩天我一定抓緊辦好。
你關上手機,罵了一句粗話。
五
天越來越暖了,一轉眼就穿不住羊毛衫了。這一星期,你感到了格外的輕松,到省里開了三天的會,天天聽長長的報告和講話。后來的五天很輕松,會議安排了五天的革命教育紅色游。韶山是個好地方,哺育出了一代偉人毛澤東,既是偉人故里,又是旅游勝地,毛澤東故居、毛氏宗祠、滴水洞等,人文景觀與自然景觀交相輝映,可以說是一個青山綠水,環境宜人的好地方。一連五天,你都沉浸在輕松愉快的興奮中。其間,冬曼曾給你打過一個電話,問你這些天忙什么呢,你說在外地開會,她問你幾號回來,你說了返程時間。冬曼說,你回來,我為你洗塵吧。
你笑著把電話掛了。
車回煤城時,遇到了霧,先是天濕潤潤的,后來又多了細雨,慢慢地車窗上就綻開了一個個水花,刮雨器不停地晃過來晃過去。你感覺雨天很好,能讓人產生更多內容的情愫。你看了司機一眼,這是個很年輕的小伙子,一直很努力地朝前傾身子,似乎想把視線延伸得更遠一些。你從不對司機說這說那,你知道在行車方面,司機是內行,什么時候快什么時候慢,是司機的職業常識,就像水到100℃就會沸騰一樣。
一路上,車內靜靜的,靜的只有刮雨器來回晃動的聲響。冬曼發來一個信息,說她的父母來了,想讓你和周有新陪著吃頓飯,你回信息說你回來會很晚的,要不明天我請他們吧。冬曼說,沒事,你知道老家到夜里十點才吃晚飯呢。你說估計七點多到吧。冬曼說,我們等著你。
車速始終徘徊在110邁左右。開會的前幾天,你都奔波于上級領導之間,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過來看看您,然后再把隨車帶來的煙酒和土特產等送到家中。你有一天整整拜訪了五位領導。司機不說,你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三遍真他媽的累。其實,你知道各行有各行的潛規則,大家都在循著那看不到卻能感覺到的規則行事,蝦有蝦路,鱉有鱉道,獸有獸語,人有人法,這些破事大家心里都清楚。逢年過節,大機關小機關小車滿滿的,辦公樓人來人往的,走馬燈似的,大家都知道干嘛的。身在職場,誰都像童養媳一樣,身不由已。
高速路像一條甩出去的鑲著熒光粉邊的飄帶,一塊塊醒目的提示牌急速地向后閃去——禁止酒后駕駛、禁止疲勞駕駛、限速120公里等等,時刻不讓司機的眼睛閑著,似乎一閑下來,司機就會打盹似的。你靠在座席后背上,時不時把頭朝后仰。你想著冬曼的模樣,眼里總有一種憂郁而又富含柔情的東西,你聽周有新說,她是個很會做生意的女人,男人沒了更像把魚放進了水里;還說她和方方面面的關系都很好。對此,你常常笑笑地聽著,你知道她的艱難。
快下高速的時候,你聽到了手機短信息的提示音,你以為是冬曼發來的,打開手機,是在大企業當副總的同學發來的喝酒新篇,說不去不去又去了,不喝不喝又多了,多了多了回家了,回家回家挨罵了,罵著罵著睡著了,早晨醒來后悔了,晚上有酒又去了。
你覺得這個短信很精辟,很有意思,道出了官場的實情。人人都在主動被動地請人和被請,每天都在重復著不去不去又去了、不喝不喝又多了。
冬曼的電話很合時機地又來了,問你到哪兒了。你本來想說不去了,想了想換成已下高速了。
把你送到“陶然人家”,司機說先回去了。你讓司機自己帶瓶酒去,然后隨著服務員走進了969包間。
房間里的人不多,見你進來,大家都站了起來,氣氛頓時熱鬧起來。冬曼和周有新擁著讓你朝里坐,你看到大家面前的茶水,你知道他們一直在等你。你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一邊解釋著霧雨天氣車速不快。你一進門就分辨出了哪個是冬曼的父親,哪個是冬曼的母親。
周有新說,你坐里面吧。
你說不敢當,選了個旁座。冬曼父親說,你是領導,理應坐主位,你堅持說這里沒有領導,只有長輩和朋友。最后還是聽從冬曼的安排,讓她父親坐主位,你坐在她父親的旁邊,緊挨著她父親的是她的母親,然后大家一一就座。
兩杯酒后,冬曼父親端起酒杯,說按照老家的“走盅”風俗,我應給你一杯酒,在這兒,不興,我就入鄉隨從俗,敬你一個酒,這次冬曼的事多虧你了。
你知道,老家有“走盅”的風俗,就是主家把杯中的酒喝干,再斟滿酒,連杯帶酒一起敬客人。里面有拉板車、推三輪、開四輪、來年順、吉星照、四季來財等等酒道。你每次回去,看到鄉親喝酒,你都蠻有興趣地看和聽,不敢參與,因為“走盅”的最終目的,就是讓家里的客人喝得路有多寬,人走多寬。
你站起來,對冬曼父親說,你老人家這么說,折我陽壽了,應該是我先敬你才對。
冬曼父親連忙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冬曼坐在旁邊笑,說你們又把官場上的那一套搬來了。
周有新連忙附和,轉過身對冬曼父親說,老人家,你坐,他在外面是領導,在這兒就是冬曼的朋友。轉過身,看看冬曼,說,是不是?
冬曼臉有點紅,說,我和周經理碰兩個,以后發財了別忘了我。
周有新把精瘦的身子一直,說,你笑話了,你們吃個雞我能喝著湯就不錯了。
冬曼說,還是你精明,營養都在湯里呀。
你站起來,端起杯,對冬曼父母說,按照老家的規矩,我敬二老三杯。
冬曼母親說,我不會喝酒,他好長時間都不喝酒了。
冬曼父親說,今天不同,能認識希主任,高興,這三杯,我一定得喝,滿上。
一連三杯酒下肚,冬曼父親的臉紅潤起來,話匣子像開啟的閘門一樣。冬曼父親說,我從早就認識你爸,也見過你的。
你立即曉得,冬曼父親說的是什么事,在你的記憶深處,你對眼前的老者沒有一點印象。
冬曼父親說,我當書記那會兒,到你們村去過。冬曼在旁邊笑著想制止,便端起杯,說希主任,我敬你一杯。你能看出來,冬曼想打斷她父親的話題。你端起杯和冬曼碰了一下,作喝酒狀。
周有新看著你夾了菜,便說今天借冬曼的酒,我也和老同學喝兩個滿的。
你笑著看周有新,說,你讓我吃點菜可行?
周有新先把自己的杯斟滿,又把你的斟滿,說冬曼可是讓你來喝酒的,沒有請你來吃菜吧。
冬曼笑著反譏他,我是請你來吃飯呀,你怎么喝起酒來。
大家一起笑起來。你憑直覺知道冬曼父親就是那個讓你父親母親常常說道的大隊書記,你搖了搖頭,心里咕嚕了一句這世界真有意思。
冬曼父親蘊積桑田的臉上寫滿了笑意。你能感覺到冬曼父親很有酒量,你從那神情那動作,似乎感覺到了當年書記的影子。
冬曼父親用餐巾紙擦擦嘴,說那時候你家就兩間草房,是很窮的。
冬曼在旁邊瞅了她爸一眼,站起來對你說,今天你能來,是我天大的面子,給你打電話時,我的心里直打鼓呢。你這么大的領導,我能請動嗎。這次多虧了你。
你看著冬曼,腦海里浮現出妻子的模樣,潛意識里掠過一個飄飛的驚嘆號,你心里像打翻五味瓶似的。你說,我又沒幫上什么忙。
周有新說,你還瞞著呢。那個所長第二天打電話要冬曼去一趟,我陪著去的。你看那個所長客氣的,把處理結果說完,還問我們有何意見,不滿意提出來。
冬曼說,我很納悶,怎么這小子變樣了。后來,送我出門的時候,讓我向你問好,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笑著,沒否認也沒承認,默認就是承認。冬曼說,真該好好謝謝你。冬曼眼里有了柔光,一揚脖子把一杯酒倒進嘴里。
你端起酒對冬曼說,一切盡在酒里吧。
酒桌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在彌漫,誰都清楚誰都明白誰都不說出來,只有周有新一頭霧水。但周有新很精明,他先和冬曼父親喝,再和你碰,很快就把氣氛調節起來了。
從“陶然人家”出來,你已經意識到,你的生活從此將拐向了另一條車道。
六
夏天是一個能讓人產生躁動和沖動的季節。經過一個春天的寂靜,你和冬曼因為有了共同的情節而敏感起來。你們都盡量回避著彼此,即使在網上,也只是聊些不咸不淡的話題。冬曼說些生活上的雜事笑事,你呢也盡量遠離那個敏感的區域。有時冬曼給你發個網址,你給他發一個漂亮的圖畫,一個春天就這么過去了。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中午,你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休息,冬曼打來了電話,說過兩天想到臥龍山去散散心,不知你有沒有時間。
你知道,臥龍山離省城不遠,是一個目前還沒有完全開發的風景區。你想了想說,好吧。
冬曼說,我明天就走。
你明白冬曼的意思。下午你對副主任說,你到省城有點事?;丶覍掀耪f,明天到省城開個會,老婆對此已習以為常,默默幫你收拾好需要換洗的衣服。
現在的路真好,兩個多小時就到了省城。你把司機安排好,讓司機想玩就玩,在賓館等你。你拎著手提包,打了一個的,直奔臥龍山。臥龍山不高,山上的樹木卻郁郁蔥蔥的,上山游玩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山腳處散落著一戶兩戶人家,想必平時來這游玩的人都不會很多。你有些驚奇,感嘆冬曼找到了這么一個幽靜的地方。
許多年前來過。冬曼看著你笑,說這里清靜,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冬曼把玫瑰色的墨鏡帶上,左手挽住你的胳膊,說,領導走呀,上面的風景更好。
你的心猛一顫,身子隨著朝前運動起來。冬曼一會兒讓你看看這樹,一會兒讓你瞅瞅那草。你望了望周圍,冬曼說,在這里放下你的領導架子吧。
你轉過身,看了看帶著墨鏡的冬曼。高挑的身材,飄逸的長發,舞動的裙裾。你忽然有了一種心動的感覺,忍不住用食指在冬曼的鼻子上輕輕地刮了一下。
冬曼笑了,把你的胳膊挽的更緊一些。把你挽上了另一條上山的小道。
山道很窄,兩個人并著走似乎很難,冬曼的整個身子似乎都靠在你的身上,你的心跳很快,很快就出汗了。
你說,天真熱。
冬曼嗯了一聲。
你說,山頂相對要涼爽一些。
冬曼又嗯了一聲。
你轉過身望望身后,草深林密,一般的人即使走近,也很難能看到他們了。山風順著林隙悄悄地鉆過來,帶來了絲絲涼意,你轉頭望望滿臉緋紅的冬曼,你笑了。
冬曼仰臉看著你,問笑什么。
你說天太熱,笑你的臉很好看。
冬曼像一個小姑娘地嗔了你一眼,說不準笑。
你說,好,好,不笑,不笑。
冬曼提議休息一下,也不看你,就離開小道朝樹林深處走去,轉過一個彎,有一塊石板。你隱隱覺得心中的那點火要燃燒了。你走到石板旁剛坐下,冬曼就一把摟住了你的脖子……
周圍很靜,靜的能聽到你們急促的喘息聲。你們忘記了上面的天空,周圍的樹木,身下的小草。直到好長時間,你才望見一只麻雀嘰嘰地從樹林上空飛過。
冬曼說,我的眼前一直晃悠著你家的那兩間破草房。
你靜靜地望著她,半天才說,想起那兩間破草房我的心都疼。我就像地里的一棵樹,把家里本就不多的財力都吸凈了,母親把陪嫁來的銀耳環銀手鐲都賣了。
冬曼見你傷感,便轉了話題,說這輩子能和你一起開心幾天,就是死也值了。
你捂著她的嘴,不讓她瞎說。
兩天的時間過得真快,當你要走出賓館時,冬曼摟住你的脖頸不愿松開,看著你說,我真的不想回去,回去后還能見你嗎?
你說,真傻。
七
五天后,省城晨報上刊登了一則新聞:高速公路省城至煤城段,發生了一輛桑塔納和一輛大貨車相撞的重大事故,桑塔納上的四名乘客遇難。目擊者說,桑塔納由北向南行駛時,突然闖向中間的隔離帶,翻倒在車道上,后面緊跟而來的大貨車剎車不及,從桑塔納上碾了過去,把桑塔納碾成了“V”字型……
你怎么也想不到,這則新聞會和冬曼有關。你后來知道,冬曼在省城遇上一個朋友,便搭了一個便車,就是那輛突然闖向隔離帶的桑塔納。
你和周有新跑到遠離市區的“仁堤埡”酒家,一人一瓶白酒。你醉了吐了,周有新也吐了醉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