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唐　俑等

平原和海溝

唐俑

我為人老實，性格內向，生活圈子又很窄，除了單位——家——單位，基本上不去別的地方，認識的人少得可憐，認識的女孩子更是少得可憐。

過年后我換了個新單位。我很高興來到這里，因為這里的女人居然比男人多，而且有兩個還是二十多歲的姑娘!我不由得心中暗喜：結束單身生活有希望了!也許這就是上帝的安排。

我認為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小B現在都可以做我的女朋友，今后還可以做我的老婆，再以后還可以做我孩子他媽。于是我開始向她發動愛情攻勢，一有錢就約她出去，不是吃飯就是喝咖啡，或者看進口大片。有一次我還帶她到泰國去看了人妖，心甘情愿地為她和那個人妖的合影埋單。

然而有一天她對我說：“我知道你喜歡我，說實話我也喜歡你——我要是不喜歡你，會幫你花錢嗎?可是我早就發誓要找個大款，最次也要找個中款，至少是有房子的那種男人。你雖然是個好男人，但連個小款都不是，跟我的需要相差太遠——我需要的是珠穆朗瑪峰，而你充其量是華北平原——看來我們是有緣無分。”

然而，由于她一直沒有實現找個大款或者中款做老公的理想(不僅沒有找到大款或者中款，她先后交的兩個男朋友跟我一樣，也是連房子都沒有)，脾氣越來越壞，肚子里總有一團無明火，那火無處發泄，就把我當成了發泄的對象。有一次她突然哇哇大哭，對我又撕又咬：“你他媽活該!誰叫你沒有房子?你要是有房子，哪怕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哪怕只能遮風擋雨也好啊……”

望著她雨打梨花的模樣，我突然有一種強烈的犯罪感。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我覺得必須達到她這個“最低要求”。于是我一把推開她，給所有我認為可以幫我的親友打電話。我希望他們能借錢給我付首付——我要買房!然而，我得到的答復概括起來幾乎都是一個意思：我也準備買房，你先借我點錢怎么樣?

“按揭。”我想到了這個我至今也沒弄明白意思的詞。以前聽說這個詞的意思是“把你按在地上，再慢慢揭你的皮”，想想就全身發抖，但剩下的路，也只有按揭一途了。然而，當我滿懷希望地來到銀行，得到的卻是兜頭一盆冰水——像我這種既不是本地人，又沒有穩定工作并且收入不高、單位又不愿擔保的“流浪者”，連被揭皮的資格都沒有。

我步履沉重地走出銀行大門，邊走邊想：親愛的，你說我是華北平原，其實高看了我，我簡直就是海拔－11000米的馬里亞納海溝!

吵裝修

上上簽

如果想要引發一場家庭戰爭，那就開始裝修吧。

邊觀身邊眾多家庭，沒幾家能避過裝修時期的口舌之爭。從設計草圖便開始各持己見，家具城里鄙視對方的眼光，建材市場里為一把門鎖鬧到不歡而散。平日里總是互相體諒的兩個人，到了裝修時候，卻性情大變，斗志滿滿，事事都會發生摩擦。

前一陣接到家中一位伯伯的電話，一本正經地向我宣布：“我要和你伯母離婚了，特此通知。”兩位六十多歲的花甲老人，攜手走過近四十年的光陰，何以到老了還會鬧離婚?

原來是禍從裝修出。伯伯要買那種瓷面有紋路的瓷磚，說是立體感十足。伯母呢，說這樣的瓷磚容易藏灰，不太好清潔……伯伯說伯母沒有品位，老思想，不與時俱進；伯母說伯伯不體諒人，看她辛苦搞衛生不幫忙還盡添亂。吵到最后，他們彼此都覺得自己跟對方在一起過的這四十年，早就受夠了!

后來，兩人之間的戰爭終于隨著裝修告結而偃旗息鼓，結果是彼此退讓一步，衛生間用有紋路的瓷磚，廚房則貼光潔的瓷磚。不過，爭吵的裂痕卻永久地留存了下來。一直到現在，伯伯去廚房都會嘀咕那瓷磚難看，而伯母洗完澡也總會抱怨幾句：“清洗這個墻面，可真是要累垮我這把老骨頭了!”

一位朋友在瓷磚公司工作，據她觀察，夫妻同來買瓷磚常常會鬧不快。男人總是專注于研究瓷磚的制作工藝、材料屬性，釉面磚還是玻化磚的區別了然于胸；而女人則完全從視覺，以及樣品的直觀感受上來做判斷。男人于是便常會對女人說：“你懂什么!這磚頭工藝不過關，一敲—個洞，能用的?”可女人看那個男人所說的優質產品，花紋老氣，色彩沉悶———場精彩的辯論就此開始。

裝修是筆大宗消費，尋常百姓家五年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才會有一次裝修的盛事。這也是難得的一次全家參與、調動人體幾乎所有機能的一次活動，似乎還沒有哪—件大事像裝修這樣，可以讓雙方如此全面地認識一次對方。結婚時買房裝修了解了彼此，這是又一次重新審視——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原來的你嗎?

人會變的，這些變化每天在我們身邊發生，卻被我們忽視了。只是在裝修的時候突如其來地讓我們認識到，仿佛一石在我們心底激起千層浪——呀!他或她變了。

《迷失東京》里，那位大明星先生從美國去到日本拍片，家中裝修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妻子每夜發來傳真，25年的婚姻，所剩的唯一話題竟然只是應該鋪什么顏色的地毯——而此時的他，跳出家庭，身處異國他鄉，裝修對他來說卻只是鏡花水月。

在這部戲里并沒有夫妻爭吵，可其實，吵反而比不吵更有情。

不在乎天長地久

沈威風

前幾天在某張報紙的角落，突然看到一條新聞，說鐘楚紅從過世的丈夫那里繼承的遺產合計230萬港幣。注意到這條消息是因為之前鐘楚紅先生過世的時候，報紙上打的標題幾乎都是鐘楚紅即將繼承先生億萬遺產，如今看到區區230萬港幣，未免與期望值相差太遠。細看之下，總算明白兩點，首先，這230萬港幣的遺產只是鐘楚紅先夫朱家鼎在新加坡的遺產，其次，鐘楚紅與朱家鼎結婚17載沒有子女，因為倆人約定要將一生的時間只給予對方。這種說法是否可信我們姑且不討論，但是朱家鼎在身患癌癥之后立下遺囑，‘以鐘楚紅為他在世界各地全部遺產之唯一繼承者，卻是白紙黑字經由法律部門鑒定為真實的。

在這個被艷照事件渲染得頗為緋色的新年假期，這條新聞看得人動容唏噓，當年風情萬種的紅姑，艷冠群芳紅遍東南亞的性感女神，毅然下嫁朱家鼎，也算得上轟動一時。那時候的藝人形象比現在好，尤其是紅姑這樣健康大方型的性感，相當惹人好感，相信許多人如我，雖然當時不過小姑娘一個，也在等著看東方式的格麗絲·凱莉的夢幻結局。不過紅姑的選擇多少還是有一些出人意料，因為朱家鼎在香港并不以豪門出名，而是以才子著稱，曾經獲得國際和香港廣告界的獎項200多個。這一對才子與佳人的組合，17年以后竟然走到了一個悲喜交集的結局。

與鐘楚紅齊名的那些女明星，林青霞嫁入豪門，不過前幾年傳出那李塬亦不能免俗置有外室的消息，年過五十的林青霞不現報端久矣；梅艷芳一生凄涼早已仙逝，張曼玉的愛情生活多姿多彩，影后拿了最多，緋聞傳得最多，結也結過離也離過，作為唯一一個還活躍在演藝圈的“霞玉紅芳”中的一個，

個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倒是性感的鐘楚紅，17年前嫁與才子，淡出娛樂圈專心做少奶奶，偶爾拍廣告做代言，也盡量選擇環保題材。向來只聽說紅姑夫婦恩愛，生前有多恩愛外人不得而知，朱家鼎身后一紙遺囑，卻當真叫人百感交集。

朱家鼎去世后，香港法律界人士就預測說，鐘楚紅極有可能是朱家鼎財產的第一繼承人。不，錯了，遺囑上寫的，鐘楚紅不是第一繼承人，而是唯一繼承人。無論身前還是身后，這個銀幕上美得動人心魄婚后洗凈鉛華的女人，都是朱家鼎的唯一。也許婚禮上對著牧師許下的唯一的諾言還需要漫長的歲月來驗證的話，那么葬禮上的這一紙文書，卻是穿越天荒地老的最終告白。

朱家鼎出品的最著名的廣告詞，便是那只鐵達時表的“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但是他自己，卻在這個寒冷多雪的冬夜，在小三外遇出軌之類的名詞充斥著我們生活的時候，帶給我們一點對天長地久的信心。

當好人愛上好人

葉傾城

在他們的緋聞傳遍全公司、包括五個分公司之前，他突然辭職南下。

1994年，她大學剛畢業，遇到的第一個上司就是他，這是福分還是劫數。他給過她太多，思路、朗朗的笑聲、許多許多的口頭禪，比如“讓專業人做專業事”。她給過他什么?說不清。

她只覺得自己年輕的生命像氣球，脹飽，輕盈，隨時欲飛。她上班時，會突然站起，在他辦公桌前走一遭，小小的細高跟鞋踏出無限欣悅；她加班加得很快樂，下班都像生離死別，難合難分。晨會，他發言，她聽得全神貫注；輪到其他同事，她就聚精會神看他的側臉。成語與成語之間的微細差別，她全領會。

這就是全部了。他們沒上過床。她還小，過不了自己那一關。而多年后她說：“……他是好人。”

也問過他：“你想過離婚嗎?”

他輕輕抱一抱她：“我的孩子，還小。”——那一年，他的女兒，七歲。

這段感情隨時變質，她是火柴，在渴盼天雷地火的毀滅。就在這關口，他走了。等她聽說，他的辦公桌已經清干凈了，連一張廢紙片，都沒留。她永遠記得那一刻周身的乏力，如果不是為了保持形象，她想她會在寫字間放聲大哭。

她想問他：你為什么要走?替他回答：為了你好，也為我自己。在盛放之前，毅然把花束連根拔起，也就阻止了可能的凋零。

他們后來還有聯系，一年通一兩次電話那種。他一直混得不錯，該升職的時候升職，該移民的時候移民，送女兒去英國讀書，又送妻子去瑞士拿學位——若干時日后，妻子寄回離婚申請，理由是早就過不下去了。

如果她曾經有恨，就是那一剎：你不要他，為什么你早不放手?又暗笑自己的荒謬。她老早知道：成年人的結婚、離婚、同居、分手，都不過是權衡利弊、深思熟慮，與愛不愛、要不要，無關。

該回流的時候，他回流中國，托她幫忙置產，200萬交到她手里“只要你喜歡。”她假裝聽不出這背后的隱喻。

從看樓盤、與開發商談、交房到裝修，她一路跟到底，是她至今最得意的投資。她輕描淡寫道：“現在的市值，已近千萬。”

那晚，他們找一個清凈的酒吧坐坐，喝到差不多的時候，他問：“你想過離婚嗎?”

她遂也輕輕抱一抱他：“你當時的理由，也是我眼下的理由。”此刻，離他們初遇，已經十二年，她早已完成結婚生子的全過程。

于是，繼續喝酒，不用訴離觴。他們當初不曾上床，現在更加不會。

如果要說完美或者永恒，大概，這就是吧?仰無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最嚴苛的道德義士都對他們點頭稱是，只是她的心，為什么，疼得像有一個頑童，在一片一片揪它下來?

他是好人，她也是，于是，注定了，這是一場“好”的戀情。這一生，她再也沒有壞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