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札記

地震發生次日，我匆忙趕往機場。

臨行之前，參考各類已經披露的消息，對照地圖，我選擇經由德陽、綿陽一線，趕赴綿陽市的北川縣。我和駕駛員在大雨中前進，一路上同向行駛的多是封閉得嚴嚴實實的軍車。駕駛員很奇怪：“我這么拼命是為了養家糊口，你是為了什么?”我愣了一下說：“我必須去現場，否則就要失業了。”

大約夜間12點的時候，我到達了綿陽市區。在雨中我找了幾家賓館，結果已經全部停業，服務員都睡在大堂地板上，一名保安告訴我：“你去九洲體育場湊合一下吧，災民們都睡在那里。”我撐著雨傘，背著沉重的電腦包(里面有我特意準備的藥品和軍用壓縮干糧)，又冷又餓走在街上，只見路邊到處是汽車和帳篷——當地人都住到里面躲避余震了。路過綿陽火車站時，我看見四川電視臺的一輛直播車還在工作，連忙跑過去向新聞同行‘示好”，他們也指點我“到九洲體育場，那里有很多政府安置的災民，而且也比較安全”。

到了城郊的九洲體育場，那里的情形令我又驚又喜——上萬名從地震災區出來的災民亂哄哄地擁擠在那里，救援人員不斷為他們發放食物、衣物和棉被。于是，我什么都顧不上想，馬上投入采訪、拍照……當我完成工作后，才發現已近5月14日凌晨3點，那時才覺得餓，連忙走到外面吃了一塊壓縮餅干，喝了一整瓶礦泉水。

我決定再趕到醫院去看看那里的受傷者，經過大半天的折騰，我冒雨找到綿陽富臨醫院旁邊的一個足球場，里面臨時搭建了許多簡陋帳篷，由于醫院病房已經不能住人，許多受傷的災民被安置在那里治療。現場的條件非常簡陋，但是傷員們在醫生護士的照料下都睡得很香，我想大家一定是太驚恐、太累了。

采訪完病房，時間大約是凌晨4點，雨一直在下而我都不知道該往哪里去了。一名政府工作人員勸我“和傷員們呆在一起”，說實話在那樣的地方我真的呆不住，太慘了，于是繼續撐著雨傘在街上走，最后坐到一棟大樓門前避雨。

苦苦熬到約6點半鐘，天亮了，我振奮一下精神又往九洲體育場趕，因為有人已經告訴我“要想去北川縣只能去那里坐救災車輛”。體育場里的許多災民已經醒來，看起來他們的精神狀態比昨天好了許多，包括我之前看見的那些小學生。災民們有的在排隊領食物，有些則準備離開去投親靠友，個別人還商量要重新回去“看看情況”。

我在那里轉悠了半天，并沒找到可以乘坐的車輛，相反不斷有車運送災民從災區出來。后來我走到一個前往北川的路口，好不容易混上一輛公共小巴，車上的人說“去不到北川，只能坐一段”。一路上，各種房屋倒塌，山體滑坡的情況隨處可見，許多災民或步行、或乘車紛紛往綿陽方向走，救護車不時呼嘯而過。大約8點多鐘，小巴被警察攔下，隨即一大串高級車開上前去了，“溫家寶總理來了”!隔著車窗我覺得自己已經看見他老人家了，后來又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人。

隨后我們的小巴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值勤的警察也勸我“不要走了，前面許多地方必須步行，而且不一定走得過去”，當時我很沮喪——不能去北川災害現場了。另外我也擔心進去以后如果短時間出不來，當地沒有電無法寫稿、發稿，與“國家隊”相比，我和許多與我情況相同的記者們，既無法獲得帶有發電機等設備的車隊保障，也無法輕易利用救災軍隊的資源做支持，只好繼續采訪路途中的災民和救援人，不斷詢問里面的災情。

當我返回到綿陽后，發現整個九洲體育場附近已經亂成一團，許多人都在雨中焦急地尋找親人，包括一些剛從外地回來的人。一名剛從福建回來的打工者焦急地想回到陳家壩去，我趕快告訴他：“體育場里有許多陳家壩鄉的人，還有許多小學生，你先去認認看。”

鑒于綿陽的情況，我臨時決定改道去什邡和綿竹，那里的災情也很嚴重，許多人還被埋在廢墟里。差不多在上午10點半我趕到了什邡。在洛水鎮中心小學，武警官兵們仍然在冒雨挖掘著廢墟里的孩子，許多家長在一旁哭泣等待，情景非常悲慘。在瑩華鎮中心小學和中學，情況也幾乎一樣悲慘。在綿竹市的土們鎮鹿角村，許多村民聽說我是記者后馬上圍過來，訴說他們“沒有水喝，沒有飯吃，也沒有任何人管”，我很無奈，雖然心里知道目前大量的媒體報道都集中在震中地區，幾乎所有的關注都被吸引過去了，而對人口聚居區的關注卻非常不夠。但只能告訴他們，“政府目前需要面對的問題太多了，還有許多人被埋在廢墟里，希望他們多克服”，瞬間，一種無力感襲上心頭。只能希望自己的報道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幫助，否則，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在那里。

我趕到德陽市汽車站，希望盡快趕回成都去發稿，但汽車站的人山人海再次嚇了我一跳。由于大量災民要離開，許多客車又被抽調去救災，車站已經處于崩潰的邊緣，人們都在停車場里排隊等車，車站已經停止正常售票了。我差不多絕望了，于是考慮能不能在德陽住下來寫稿，但是走了幾家賓館，不是不營業就是網絡不能正常使用，還有停電停水的風險。當我再次走進汽車站，聽到一名出租車司機正大喊“成都100元，差一個就走”，我忍不住高聲大叫：“等著，我來了!”

5月14日晚約8點，我終于回到成都，這里依然燈火輝煌，也有一些人搭起帳篷露宿。但對比災區，我怎么都覺得這些帳篷有點滑稽。10點多，我終于躺倒在床上，從5月12日凌晨7點起，一直到現在共約40個小時的緊張奔波，整個人累得幾乎不能再動。回想起那些被掩埋在廢墟下的災民，那些一直在災難現場救援的人們，我想我會持續關注這里的遭遇，特別是災后的重建。而那，肯定是另外一種困難。

本欄攝影：尹鴻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