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照田

對大陸當代史準確、深入的把握與理解,是中國大陸當下甚至比投資、能源、消費、環境這些看似分量清楚的諸問題更基本也更迫切的政治課題和歷史課題。
本文的上篇(刊于本刊2008年第8期)質疑近年積極為現中國國家權力解釋與辯護的知識分子,并非意指知識分子不能對權力有認同與熱情,而是試圖關注近年來的“新政”(特別是其核心的科學發展觀、和諧社會論及相應實踐思路與措施),雖然針對了當下許多急迫且重要的問題,但其基本觀念和賴以執行的國家權力機體,也蘊含了多方面的結構性緊張,和多方面的歷史性困難。
知識分子的這些辯護與解釋,不僅無助于科學發展觀、和諧社會論本身的自我豐富與改善,而且可能會誤導制定者與執行者對歷史一現實的感覺與理解。本文的質疑,目的不是為了批判,而意在關懷——通過什么樣的問題意識與歷史現實開掘視野,才能使這些知識分子的認同與熱情釋放出具有積極的成果來?
本文試圖在觀念與歷史的緊張與糾葛中引出問題、產生思考。也即,上面所提諸項問題,都是在先承認“新政”中的諸多觀念和措施的積極價值的情況下,通過思考這些觀念措施可能遭遇到的困難來提問的。
制度變革為什么走向反面
是以,必需同時面對“中國經濟奇跡”與嚴重貧富分化的急劇發生,既是這兩個問題原非不相干,更是因為,當前的和諧社會論在太多人那里實際只成了一個再分配問題,國家對發展成就、國家財政再分配問題。而這樣一種狀態,其歷史的對應便是把“中國奇跡”問題與“貧富急劇分化”問題分開。顯然,此種考察追問當代歷史的方法,不僅無助于我們進入當代歷史、認識把握當代史的復雜,而且直接影響我們對現實的理解與感受。
因為把“中國經濟奇跡”與嚴重貧富分化急劇發生分開的再分配思路,無助于消弭、削弱現有和諧社會論中所蘊含的發展與分配、科學發展與已存在的實踐的結構性緊張,而且當此結構性緊張在一定條件下變得極其嚴重時,會因事先缺少認知上的準備,而使現實實踐,事實上又回到人們本希望告別的老路上去。
而在已成為知識界焦點并有相當成果的中國奇跡問題和貧富分化問題之外,再提出“以告別家長制、‘一言堂為出發點的制度變革”為什么卻走向了其反面、何以出現過度實利主義的日常狀態和諸種問題,首先在于藉此推動人們去認識、體察國家權力、制度的運作實際和身處于權力位置者的主體精神狀況。
因為所謂“新政”的落實既然主要以現有國家權力機體為依托,那么如何設計與努力,才能更富成效地改善并運作此機體,從而使各個層次的國家權力機體都能更富建設成效、更少破壞性,則變成了一個必須被思考與處理的重要問題。要成功思考與處理這一重要問題,當然離不開對國家權力、制度的運作實際和身處權力位置者的主體精神狀況的深入認識。
其次,提出這些問題,還在于稍細心省察一下當代史,就可發現,近年大家所憂心的貧富分化,環境、生態、資源危機的形成,不僅僅只是部分觀念、制度、措施不當導致的結果,還和中國當代廣泛的制度運作、政治權力邏輯、社會運行軌道、多種觀念化合成的文化思想狀態、日常生活理解與方式、主體精神心理狀態等密切相關。而歷史性地考察制度改革走向反面的問題,無疑可以幫助我們深度認識、捕捉對中國當代史、中國發展主義具有根本性影響的要素與問題。只有把這些探討所觸碰出來的要素與問題,和通過對“中國奇跡”問題、“貧富急劇分化”問題的探討觸碰出來的問題,一起結合起來思考,我們才可能真正建立出體察當下具體問題的基本認知結構。
而這樣一種具坐標性的基本歷史認知結構的建立,不僅大大有利于我們更快地進入、把握、定位此歷史-現實中發生的各種現象,而且通過把當初對建立起此認知結構做過根本貢獻的問題,重新置于此結構所照射的歷史場域再觀察,可以推動人們去更全面、準確地認知這些已被處理過的問題。這也當然意味著人們有了更好的條件重新認識、體察、評估“中國奇跡”、中國為什么快速貧富分化這些看起來已被廣泛關注,但關注路徑實已相對固定、相關思考也相對被封閉的重要問題。
第三,提出“以告別家長制、‘一言堂為出發點的制度變革”為什么走向了反面諸問題,還在于要求我們不把問題探討視野封閉于改革開放以來的新時期,而必須把歷史視野向前延伸。也就是說:以改革開放為標志的“文革”后中國當代歷史的展開,雖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也產生了一些具根本結構性的、關鍵的新問題;而這些新問題的產生與演變,實和新時期未能更好地接受、轉化毛澤東時代某些應該被接受、轉化的遺產,卻又在另一些本不該再受毛澤東時代遺產左右的地方受制于毛澤東時代遺產高度有關。
兩個傳統的沖突
審看“文革”后改革開放剛啟動時的那段歷史,可以清楚看到,鄧小平一方面是明確要以毛澤東留下的中國為基盤展開自己的改革的。因此他雖然否定“文革”,卻反對“文革”后對毛澤東的過度否定思潮和對毛澤東時代的全面批判與檢討,堅持毛澤東思想為新時代的基本口號,且嚴厲控制了“文革”剛結束時明確挑戰乃至否定先前社會主義歷史的社會運動;另一方面,新時期的后繼者們也時時感到毛澤東留下的遺產,特別是制度遺產、觀念遺產和他們自己推動的歷史展開之間的不協調,而時時進行調整。可惜的是,推動新時期開始使新時期初步展開的這些調整、改革在很多方面未能足夠有力地面對好毛澤東時代留下來的遺產,而隨著新時期的逐步展開,這一新時期興起時隱伏的問題越來越生長成傷害著后面歷史的重要問題。
重點提改革前后毛澤東時代和鄧小平時代兩個傳統沖突的問題,當然并非意在換一種方式重復許多人已反復指出的論斷:中國大陸現在的問題出在在進行經濟改革的同時沒有進行相應的政治制度改革;而意在強調,不在這一歷史高度上思考問題,正是我們今天所以陷入困頓的根本原因之一。
也即是說,一方面以先前所遺留的基礎為自己的根本展開前提,但在思考如何在新的開展中細致處置、轉化、安排此前提的要素和能量上卻深為不足;另一方面,在應該告別、超越先前歷史的地方卻受制于先前的歷史。這些問題在歷史的演化中所越來越突出對當代造成傷害,因為人們沒有歷史性地追溯它們的發生與演變,使得這些問題不能得到真正內在于此歷史的有力理解。
特別提出毛澤東的傳統和鄧小平的傳統關系問題,意圖在于找到可行線索以準確把握我們身處的歷史與現實,并在現有條件下探討遏止與改善此歷史中存在的問題對此歷史中生命的戕害。而這樣一個目標則使問題的關鍵變成:毛澤東以后的中國大陸其實在不斷進行各種制度調整、制度改革,但問題是,這當中為什么只有一部分調整、改革基本達致了預想的結果,而另外一些調整改革
則偏離了預想目標甚至走到了預想目標的反面呢?
顯然只有不直接以選舉制、多黨制、議會制來作歷史的裁斷,并在歷史的展開中耐心體察與細究這些問題,我們才能真的認識我們所身處的國家權力的運作實際和所以至此的原因,并在此基礎上真的、而非觀念幻想地看到改善它的實際可能所在。
即使對那些斷定中國的出路在拋棄現有政治權力制度、代以他個人所認定的政治制度的人們而言,此種現實認識亦是有它的意義的。因為任何制度都是在特定歷史-社會-精神-心理中由具體人運作的,再精心的制度亦不注定導致理想的結果。因此,在認定一種制度為必須接受的理想之后,便應該進一步思考如何使此制度真的得到理想運作,而這些都涉及認識歷史、社會及人的問題。
在當下中國,由于國家仍為形塑社會、形塑歷史、形塑社會心理和人的生活一精神狀態的關鍵力量,因此要研究、認識這一切,都不能不涉及國家權力實際運作,以及既被權力運作塑造,又反過來塑造權力運作的社會問題、精神問題、主體問題。
憂患意識與解決的方式
處于關鍵位置的政治人物常因各種問題信息、要求在他那匯聚,而更有條件對現實整體格局所內涵的沖突、緊張有所意識。現國家權力核心的一些言論、行為表明,他們清楚地認識到中國現下的困境絕非只是收入再分配問題、能源資源高消耗問題、環境生態等問題,而還和國家權力機體現狀密切有關,而國家權力機體的問題又和彌漫于整個社會的精神、心理狀況密切相關。
一再流傳的關于共產黨和現國家的“憂患意識”言論,和強力推動的保持共產黨員先進性的學習運動,對“立黨為公,執政為民”和執政能力的強調,絕非僅僅為鞏固自身權力而操作的策略,而“八榮八恥”榮辱觀的提出等,亦非一時心血來潮。
但這些舉措亦表明,雖然他們比知識界很多人更為清醒地看到了現狀的嚴峻和復雜,但不容否認,他們對中間很多問題的意識和把握仍是平面的。在他們感覺到問題所在方向后,由于不能對這些問題所以形成的歷史、制度、觀念機制有深入、系統的認識,由此產生的具體對策的實際效果是相當有限的。
在很大意義上,眾多問題的存在和彼此牽制,以及對這些問題所以出現的歷史、制度、觀念機制不能有系統把握、理解,使得現國家權力在面對許多具體問題時,又回到極其粗暴、乃至野蠻的做法上。這些做法的存在,不僅為善意地想象國家權力新政的人所困惑,也為本來對中國體制素無好感者,快速定性現國家提供著證據。何以會出現這些看起來如此自相矛盾的現象?
首先,現國家權力雖然相當程度上意識到問題的復雜,但由于不能對這些問題作一個系統的思考,因此他們仍然自覺不自覺地把社會問題主要理解為分配不公正、缺少社會福利保障等經濟范疇的問題,而他們解決問題的思路是對國家掌握的資源和財政收入進行再分配。他們相信,通過這些再分配的實現、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社會問題可基本得到消除。
不過,在政策、方針得以充分貫徹前,由于社會存在著廣泛不滿的情緒,一旦失控可能引起社會動亂,因此現在對社會抗爭進行大力控制是必要的;而隨著設想的政策、方針的貫徹執行,他們認為社會不滿情緒將大為減弱,社會抗爭將根本減少,乃至消失,因此,現在的嚴厲壓制其實是為了以后不壓制,只是過渡性手段。
第二,由于現國家權力解決社會諸問題的思路主要是對國家掌控的資源和收入進行再分配,這些有賴于經濟的順利成長和中央財政的充足,因此任何行為都不能影響經濟的成長和中央的財政控制能力。
但這其實意味著,對現實有著更全面和強烈感受,更有著開出新局面的自覺與決心的新一屆政府,在其基本實踐面并沒有走出,或曾嘗試走出但又走回了“穩定壓倒一切”、“發展才是硬道理”的舊路,并且由于當前存在更嚴重的問題,使得現國家權力反而可能在“穩定”問題上變得更過敏,更嚴厲。
所以,知識界要真在這樣一種局面下負起屬于自己的責任,僅僅對人們歡迎的政府措施與言論表示支持,對其明顯錯誤的行徑予以批判、督促顯然是不夠的,而更應把自己的一部分重心轉至以內在于此歷史的方式把握現實的方向上來,即通過諸問題在歷史上的清楚關聯關系,建立關于現實的系統理解。
只有如此,我們才能看到看似平板、確定的現實其實充滿著各種契機和可能性。而只有對這些契機與可能性進行成功的揭示,我們才算在置身現實困境的情況下走出了一條思想之路,而這樣一條思想之路的走出,不僅有助于有責任感的政治人物更富靈感和現實可操作性地走出既有的現實困擾,走出先前他自以為有效實際上可疑的關于現實的理解、應對邏輯,而且有助于社會更準確地自我意識與自我理解,并充分認識我們的好生活不僅在經濟上的成功奮斗和國家更多的承擔責任,也在甚至更在我們對新的生活共同體、新的倫理與生命理解、新的精神方式、新的意義獲得路徑的開創與發現。
當然,同樣重要的是,只有真的走出這樣的思想之路,知識分子才能更充分地意識他和歷史現實間的多種可能建設關聯關系,更準確地意識自己的介入點和介入形式如何才能是負責且迫切的,并更有力地把自己思考、研究的現實有效性、追切性與自己關于人、關于社會、關于歷史、關于世界的理想結合起來。
更迫切的政治和歷史課題
如上分析,中國當下問題的嚴重性與多面性已使得我們沒有條件把中國問題主要理解為經濟成長問題和財富再分配問題了。因為政治機體、社會機體問題、日常生活安排和身心難安問題都不能僅僅通過經濟手段加以真正解決,把問題盡量解釋為經濟問題的做法不僅遮蓋了這些問題本身的性質,而且把上述問題過度歸結為經濟責任,也損害著對經濟本身的理解。把中國大陸問題理解為成長問題和再分配問題,而不同時思考中國大陸權力機體、精神機體的問題,必將使經濟成長、再分配問題(包括環境、生態等問題)因實際不能脫離這些問題單獨考量而難有根本改善。
因此,要真的把握清楚現實、突破各方面問題糾纏于一起的困境,勢必需要看清每個問題形成和所以形成的歷史,并在看清每一問題所以形成的歷史機制中其他問題所居的位置,這樣,我們才能認清諸問題間的實際關聯關系。
而如上所建議的這樣一種對現實的把握、思考方式,在貧富分化等社會問題、危機的思考、解決方面,可以不僅僅在以經濟高速成長、中央財政高度充裕為前提的收入再分配這一條窄路上徘徊,在環境生態危機、可持續發展等問題的思考、解決上,也能突破時下已經充分呈現的“科學發展”目標和現有發展路徑間的兩難緊張。
對中國大陸近年經濟持續高速成長和種種社會問題與危機所以出現的細致歷史分析,會讓我們發現,許多過往被解釋為發展不可或缺的條件或發展不可避免的后果的問題與
危機,其實并不是發展必然需要的條件或發展必然導致的后果;或即使有關,但并不必然需要這么強的條件,并不必然造成這么強的后果。
而對社會問題、社會危機所以形成的細致歷史分析,看這些問題與危機所以形成的經濟、制度、歷史、觀念機制,我們才能確定這些問題與危機和發展往往并不是一種不可避免、不可改善之因果相關,而是可以在不僅僅依賴再分配的情況下削弱甚至解決這些問題與危機的。只有經過此種細致的考察,某些發展被確定代價過大并真的不可改善,這時對這些發展的嚴厲處置才真的是最少浪費的和有充分說服力的。
是以,在可持續發展等已經成為大家耳熟能詳的意識和觀念時,對發展主義的籠統批判其實已失去了當初具有的重要意義,尤其當發展被作為解決社會問題與危機的根本前提時,對發展主義的籠統批判便更喪失了力量。也就是說,當被認為和某一問題有關的基本觀念得到厘清后,接下來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工作便是對問題的發生、發展過程細膩、準確的認識。因為,相關基本觀念的厘清固然可以給我們思考、評估該問題提供一個基本的方向,卻不能直接為我們更富實際成效地解決該問題提供具體實踐方案,尤其當該問題糾纏于一系列問題中時就更是如此。而所有這些,都需要我們的注意力在基本觀念基本厘清后,轉向對該問題和與該問題緊密糾纏問題的細膩、準確地把握與分析。
只有如此,我們對一問題的歷史一現實認識才算展開到了它應該展開到的幅度與深度,建基于此上的政治行動思考、行動對策才會是最具建設有效性、最少代價損害的。而對我們現在已提出的諸多重大問題來說,對它們本身和相關問題細膩、準確的認識其實意味著要對中國大陸當代史本身有進一步的深入認識與檢討。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也必須說,對中國大陸當代史準確、深入的把握與理解,是中國大陸當下甚至比投資、能源、消費、環境這些看似分量清楚的諸問題更基本也更迫切的政治課題和歷史課題!
重點提改革前后毛澤東時代和鄧小平時代兩個傳統沖突的問題,當然并非意在換一種方式重復許多人已反復指出的論斷:中國大陸現在的問題出在在進行經濟改革的同時沒有進行相應的政治制度改革;而意在強調,不在這一歷史高度上思考問題,正是我們今天所以陷入困頓的根本原因之一。